焉耆也是佛国,虽然信的是小乘佛教,却也不得不慎重考虑玄奘的提议,因为龙突骑支一直打算得到大唐的支持,取得玄奘的谅解就显得至关重要。因此龙突骑支才耐着性子,不顾两国正在爆发战争的边缘,竟然大模大样亲自率领使团来到了高昌王城。
然而令龙突骑支没想到的是,这王宫国宴上,不该来的都来了,唯独该来的没来。他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光头的僧人。
龙突骑支当即就有些恼了,质问麴文泰:“陛下,请问大唐高僧何在?”
麴文泰苦恼了一日一夜,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只好撒谎:“哦,玄奘法师昨日去了交河城。怎么?您没见着他?”
龙突骑支愣了:“交河城?没见到。法师去交河城作甚,不是要来给我焉耆国主持公道么?”
谁说是给你主持公道?我高昌才冤呢!麴文泰暗骂,但脸上却如春风般和煦:“呵呵,法师乃是人间佛子,他的禅机,你我世俗中人如何能猜破?来来来,先让本王为陛下接风。陛下乃品酒大师,看看我高昌的葡萄酒改进得如何!”
龙突骑支哪里有心思喝酒,不咸不淡地吃了几杯,心里就有些怀疑,哪里有客人来了,邀约人却不露面的道理?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陛下,”龙突骑支放下葡萄酒杯,“既然大唐高僧不在,你我便敞开直言,你高昌屡次三番羞辱我焉耆,这笔账怎么算?”
麴文泰惊讶了:“龙王,你我两国睦邻,我高昌如何屡次三番羞辱你了?”
“哼。”龙突骑支冷冷道,“一个月前,是谁在莫贺延碛截杀了我国使者?”
麴文泰更惊讶了:“莫贺延碛?龙王,那莫贺延碛可不在我高昌国内,你们使者在那里被杀,要么去找伊吾王,要么去找大唐皇帝,你找本王作甚?”
龙突骑支怒极,看了看一旁的麴德勇,麴德勇只作没看见:“陛下,人在做,天在看。您既然邀请我来了,若没有丝毫诚意,还有什么可谈的?”
“龙王。”麴文泰毫不动怒,淡淡地道,“事涉两国邦交,截杀他国使者乃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您若是有证据,这场官司哪怕是打到突厥王廷,本王也自然奉陪,但若是没有证据,凭您这般污蔑本王,我高昌却要和您理论到底!”
龙突骑支倒还真找不到证据,要真有证据他也不用来了,截杀使者无异于宣战,直接开打就是了。他只是没想到麴文泰这老家伙脸皮竟然如此之厚。但是从麴文泰的话里,他却能听出来,高昌根本没有解决的诚意。那他们邀请我来做甚?
龙突骑支越发不安,稳定下心神,冷笑道:“截杀使者之事我们自然有证据,不过看着您的脸面,不便公布而已。此事暂且不提,霜月支被掳一事,不知您如何交代?”
麴文泰烦恼无比:“此事本王已经在国书里详细讲明,但无论如何,这是我高昌之错,本王必定会归还公主,严惩孽子。龙王认为如何?”
“这就是你的诚意?”龙突骑支勃然大怒,“您的长女嫁给了统叶护可汗的长子呾度设,若是她出嫁前,我儿子将她掳走,藏在王宫中月余,您来要人,我告诉您,我们会归还公主,严惩孽子。您同意吗?”
麴文泰还没说话,麴德勇勃然大怒,怒喝:“大胆!放肆——”
西域王宫并不禁止带刀,有些脾气暴躁的重臣立刻抽出了随身的刀子。龙突骑支冷笑:“您看,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们就怒不可遏,拔刀相向……”他猛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怒吼道,“可你们高昌人,却实实在在干出来了!”
酒杯啪地摔碎,震动了所有人的神经,宫殿里立刻乱了套,高昌的王宫宿卫纷纷拔刀,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包围了正殿。焉耆人也不甘示弱,龙骑士们冲进大殿保护使团,而一些脾气暴躁的使者更是抬脚便踹了面前的矮几,拔出腰刀。龙突骑支端坐不动,他这时倒沉静了,面带冷笑,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麴文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本王退下!”
麴德勇一见父王暴怒,急忙让宿卫撤了回去,大殿里的局势也缓和下来,众人互相怒视着,纷纷坐下。麴文泰问:“龙王,那么以您之见,这件事如何解决?”
“释放霜月支,麴智盛交由我焉耆处置!”龙突骑支冷冷道,“除此以外,丝路南移,经交河城往南直抵焉耆王城。”
麴文泰终于忍不住怒气,呵呵冷笑:“真是好胃口!赔掉一个女儿,换来一条丝路!本王不妨告诉你,此时公主就在后宫,若是你想要,便接了她走!那孽子本王自然会处置,但如何处置轮不到你焉耆人说话。丝路南移更不可能,你们三国联军若能灭了我高昌,我麴文泰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战场上赢不了,一切都是空谈!”
说完,他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殿。龙突骑支也知道这个条件麴文泰不可能答应,丝毫不意外,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几案,带着使团扬长而去。
一场谈判刚刚开始便宣告破裂。
寝宫之中,王妃仿佛陷入悠远的回忆:“我娘家姓宇文,法师一定听说过这个姓氏。”
玄奘自然听说过。从南北朝乃至隋唐年间,这是第一等的显赫姓氏,北周国姓。到了隋朝,宇文述受到隋文帝和隋炀帝两代帝王宠信,宇文氏一族权倾朝野。在大业十四年,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可以说隋朝就是断送在了宇文氏的手里。
“我是周朝上柱国大将军宇文庆这一支,祖籍洛阳,闺名玉波。说起来与法师还算是同乡。”王妃幽幽地道,“大业四年,文泰和先王去张掖朝见炀帝,随着皇帝来到长安,又随他去远征高丽。炀帝对文泰极为喜欢,极力笼络他,希望打开西域通道,大业八年,甚至将我册封为华容公主,许配给了文泰。婚后,我就随着文泰来到了高昌,文泰对我言听计从,在我的劝告下,发起汉化改革。没想到推行了不到一年,就激发政变,一家人逃亡突厥,颠沛流离,直到六年后,才平定叛乱,返回高昌。”
宇文王妃泪水缓缓流淌,低声吟唱:“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玄奘默默地听着,内心也不胜凄凉。玄奘精通儒学,自然听得懂,她唱的是西汉细君公主的《黄鹄歌》。细君公主身世凄凉,是西汉和亲的第一位公主。她是汉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年幼时,刘建因谋反自杀,她的母亲则以连坐被斩,长大后,汉武帝为了联合乌孙国抗击匈奴,将她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昆莫年老,两年后去世,他的孙子岑陬即位。乌孙习俗是收继婚制,岑陬要继承昆莫的所有妻妾。细君公主无法接受,向汉武帝要求回国。汉武帝不允,命她嫁给岑陬,细君只好再嫁。一年后便忧伤而死。
“汉之解忧公主、王昭君,隋之安义公主、义成公主,还有我!哈哈——”宇文王妃大笑,“什么强汉、大隋,统统都是懦夫!它们的赫赫声名,锦绣江山,便是出卖了我们这些弱女子换来的么?”
玄奘无法回答,叹道:“王妃,前隋已亡,您的使命也结束了。贫僧看来,国王陛下对您很是宠爱,何不就此享受人伦之爱、夫妻之情?”
“他对我很好?”宇文王妃惨笑一声,“他真的对我很好!在法师的眼里,文泰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奘不知她为何要问这个,想了想,道:“陛下性情沉稳,仁义慈悲,广布仁德于国内,百姓富裕而和乐。”
宇文王妃嘲讽地看着他:“这就是法师您眼中的麴文泰么?可却不是我眼中的麴文泰!”说话间,王妃唰地扯开了身上的衣衫,光裸的脊背暴露在玄奘面前。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转脸,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心中禁不住一沉,王妃那洁白的胳膊和脊背上,竟然纵横交错,到处都是陈旧的瘀青和鞭痕!
“阿弥陀佛!”玄奘厉声道,“请王妃自重!”
宇文王妃嘶声大笑,缓缓套上衣服,嘲弄道:“法师看清了么?这些鞭痕,这些烙印,这些拳打脚踢的瘀伤!这就是你眼里仁义慈悲的麴文泰!一生广造佛寺,布施僧侣,他的仁德和善政让你称颂不已的麴文泰!”
玄奘难以置信道:“这些……是他打的?”
此事真是耸人听闻,连一旁的阿术都吃惊无比。毕竟,一国王妃那是何等身份?象征着这个国家的体面,却被凌辱到这种模样,一旦传出去必定举国哗然,西域诸国都会震惊。
“法师以为,作为王妃,还有别人敢动我一根指头么?”宇文王妃冷冷道,“麴文泰根本就是一个懦夫,一个伪君子,一个虐待狂!他敬佛,拜佛,佞佛,护佛,只是为了营造他虚伪的面目,他内心狠毒残暴,当年平定叛乱,一日之间夷平六十名叛乱者的九族,三千多人人头落地,从八十多岁的老人到还在吃奶的婴儿,一个都不放过!他强大却又懦弱,慈悲却又残暴,意志坚定却又朝令夕改。他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一张不同的面孔,他在法师您的眼里是个仁君,在我的眼里是个虐待狂,在大王子的眼里冷酷凶狠,在二王子的眼里背信弃义,在三王子的眼里冷漠无情,在大臣的眼里喜怒无常,在百姓的眼里慈悲仁义……法师,您能想象我在嫁给他的十八年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玄奘彻底惊呆了。宇文王妃的衣襟没有拉好,隐约露出一条暗褐色的鞭痕。玄奘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对佛法虔诚崇敬的国王,居然能挥动鞭子,在自己妻子的身上狠狠地抽下去。
“麴文泰的第一任王妃是突厥人,便是麴仁恕和麴德勇的母亲,她早亡,后来又娶了一名嚈哒遗族的公主,便是麴智盛的母亲。二十年前,这位嚈哒公主也死了,突厥人让他再娶突厥女子为妻,但麴文泰作为高昌的世子,极为自负,愤怒于突厥的压榨,打算脱离突厥,投靠大隋,于是便经炀帝赐婚娶了我。”宇文王妃淡淡道,“炀帝那人早有定论,虽然好大喜功,却极为现实,我也好,安义公主、义成公主也罢,每个和亲的公主都负担着使命,影响国王,亲善朝廷。第一年,我们志同道合,感情和睦,他待我也极好,我一直以为在异国他乡找到了真正的爱情,我耗费无数精力,帮他汉化改制,甚至不惜动用宇文家族的关系资助高昌。但很可惜,他推进改制过于粗暴,我这时已经完全站在了高昌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屡劝他戒急用缓,但他不听,终于激起了叛乱,我们一家人狼狈逃亡到突厥……”
玄奘和阿术默默地听着,大殿里悄无声息,水池里的温泉咕咕地冒着气泡,四名侍女看来是王妃的心腹,听着她讲述往事,眼睛里泪痕隐隐。其中一名年龄大的侍女轻轻走过去,捶着王妃的脊背,柔声道:“公主,莫要再说了。您的苦楚,谅来法师可以体会。”
宇文王妃摇头轻叹:“这世上,佛说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可有和亲公主的苦么?尤其是那亡国的和亲公主!当年,我们流亡突厥,受尽了欺辱,麴文泰哀求我取得皇帝的援手,支持他复国。可是您知道,先是杨玄感造反,又是第三次征伐高丽失败,各地反王纷纷造反,陛下巡幸雁门,几乎被突厥人擒拿,他自顾不暇,哪有工夫顾得上一个和亲的公主?随后就是隋末大乱,北方除了长安,几乎都落入叛军手中,连陛下自己都跑到了江都。大业十三年,薛举在陇右造反之后,我和朝廷连音讯都断绝了。那些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麴文泰的骄傲和自负受到惨重的打击,脾气日发乖戾暴躁,认为我是不祥的女人,日日鞭打、凌辱,他打我的耳光,揪我的头发,用火红的铁箸烧灼,冰天雪地中用冷水泼我,让我险些冻毙,更将我按在池塘中几乎窒息……大隋亡国后,他更对我彻底死心,为了求得突厥的宽恕,甚至将我送上突厥贵族的卧榻……”
她凄厉地惨笑着:“法师,这人生八苦,哪一苦能与我相比?”
侍女们跪倒在地上呜呜痛哭,王妃厉声喝道:“哭什么?你们的眼泪哭干了,等我死后,又有谁会为我哭泣?”
“所以,你便蓄养流人,企图发动叛乱,杀死麴文泰?”玄奘叹息不已。
“杀他?”王妃傲然道,“我若要杀他,一杯鸩酒就让他下地狱了。我所为者,只是那无可依靠的家国,皇帝和父亲赋予我的使命。大隋亡了,可它的公主还在,它的子民来到异国他乡还有个人可以依靠。原本,薛先生这些流人都是托庇于东突厥的义成公主,非但流人,义成公主甚至将炀帝的萧皇后迎到突厥,把齐王杨晾的遗腹子杨政道立为隋王,将上万流人送给杨政道,建立朝廷,并且数次鼓动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攻打李唐。只是前些年李唐曲意收买东突厥,她日子不好过,才让薛先生等人投奔了我。”
玄奘对她这种行为倒不认可,劝道:“王妃,隋末乱世十七年,如今人心思定,大唐国力恢复,蒸蒸日上,何苦再收拢流民,与大唐为敌呢?那里,到底是你的故乡。”
“法师,我并非要掀起战乱。”王妃幽幽地出神,“想我们这些亡国公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看见了亡隋流人,就像看见了自己的亲人。若是能为他们在高昌国寻找一块根基,无论做什么都我愿意。”
玄奘苦笑:“一招错,全盘错。贫僧一直以为劫持我的人是龙霜月支,那些流人也是她所豢养,没想到中间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宇文王妃咯咯直笑:“法师一向洞彻天机,如何却在这件事上出错?”
“因为……因为……”玄奘苦笑,“贫僧一向对龙霜月支悚惕太深,一见那纵马挥锤的女中豪杰之态,便先入为主认成了龙霜月支,谁能想到王妃也如此豪迈。”
“宇文家的女儿又如何会有儿女之态!”王妃冷冷地道。
“是啊!”玄奘也感慨,“如今贫僧才明白,王妃早已有心谋反,暗中蓄养流人。那龙霜月支的智谋当真深不可测,竟躲藏暗中,故意吸引王妃劫持贫僧,搅动这高昌风云,从而坐收渔利。贫僧虽然应了她的赌约,但此局还未开始,已经逊了她一筹。”
宇文王妃见玄奘如此推崇龙霜月支,显然很不舒服,哼了一声:“那个妖女也配指使我么?你前往交河城那日,她来见我,故意诱劝我出手,我也无非是想借助她转移外人的目标,才故意应承了她而已。何况,劫走你对我百利而无一害。”
玄奘想了想:“如今看来,王妃也是想故意引起高昌动荡,两位王子夺嗣,从而利用流人掌控时局么?”
王妃嫣然笑道:“法师是个聪明人。没错,我就是要麴文泰一无所有,让他孤独地坐在王座上,整个西域无可依靠,举目茫茫,就像一个和亲的亡国公主。”
玄奘还要再说,忽然一名婢女惊慌失措地跑来:“王妃,陛下回来了。他……他心情仿佛极为不好。”
王妃的身子猛地一颤,洁白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颗粒。
“阿弥陀佛。”玄奘道,“王妃既然说出了这等机密大事,想必不会再放贫僧离开了吧?”
王妃笑了笑:“法师,您还是在这儿住上几日吧!风平浪静之后,我自然放您西去。”
玄奘苦笑:“贫僧一介僧人,怎能居住在王妃的后宫之中。”
王妃斜睨着他:“这里只有一道门,您若是敢出去,本宫就扯烂衣衫,向麴文泰哭诉说你强奸了我。”
玄奘呆住了,他看看阿术,似乎没有听懂。阿术的小脸憋得通红,想笑,急忙伸手捂着,憋得辛苦无比。这招对玄奘的杀伤力太大,他十岁出家,十三岁剃度,自幼研读佛经,虽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对人间的机巧诡诈、谋略权术一眼便能看破,却从未碰上过这种无赖女子,更没遇见过以自身名节来威胁的,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法师不信?您可以走出这宫殿一步试试看。”王妃伸手去脱衣服,脸上神情却平静无比,“我已经是不洁之人,被无数突厥贵族玩弄过,法师乃人间佛子,清净白莲,能与法师一起被人羞辱,倒是我的福分。”
“阿弥陀佛……”玄奘这回真无奈了,想当年崔珏的十八泥犁狱他都来去自如,号称谋僧的法雅,对他都无可奈何,如今碰到这位王妃,他却当真没了一点办法。
王妃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有说不尽的凄凉。她从靠垫上起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浴室。白衣如雪,恰似一朵零落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