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阿术的眼眶红了,“自从师父不见了,我……若是找不到师父,我宁愿再也不回撒马尔罕。”
“嘿!”玄奘还没说话,薛先生冷笑起来,“这可真是条大鱼,三王子,据说焉耆使团已经到了交河,马上就到王城与麴文泰谈判。若是老夫此时将你交出去,却不知你父王和龙突骑支谁给老夫的东西多呢?”
“龙突骑支也来了?”麴智盛大吃一惊。
薛先生点头:“龙突骑支此番亲自率团来到高昌,便是来商谈迎接焉耆公主回国的事宜。”
“休想!”麴智盛眼睛立刻红了,怒吼道,“谁敢让霜月支回国,我势必灭了他!”
薛先生怔了怔,失笑道:“大卫王瓶不在你手中,你如何能灭别人?三王子,别忘了你眼下是我的囚徒。”
“你不信可以试试。”麴智盛傲然道,“既然已经与瓶中恶魔达成契约,我无论身在何处,它都必须履行承诺!”
薛先生笑了:“是吗?老夫确实不信!”
正在此时,薛先生猛然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扭曲,露出骇异之色。众人奇怪无比,纷纷扭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门外的一名守卫不知为何,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两眼突出,眼珠里渗出血点,喉头咯咯作响,猛地便翻身倒地。
另一名守卫大着胆子一摸他,顿时惊叫起来:“薛先生,他……他死啦!”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守卫也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珠拼命凸出,一言不发,倒地毙命。
众人全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玄奘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冲了出去,看守他的两名流人猝不及防,握着手里的刀,也不知该不该砍下去。就这一犹豫间,玄奘跑到了二人面前,一推他们:“快走!”
阿术机警,扯着麴智盛跑进了隧道,玄奘紧跟在后面,三个人撒腿狂奔,刚跑进一条隧道,就见迎面站着几个流人,一看见他们,流人们呼喝一声,冲了过来。
“往那边——”玄奘急忙指了指另外一条隧道。
三人又跑向另一边,刚到隧道口,只见对面也有几个流人冲了过来。三人无奈,只好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隧道里乱撞。四下里的流人纷纷拥过来,眼看就要被合围。
正在这时,阿术突然跑向另一边的隧道,玄奘大吃一惊:“阿术,回来,那里有人!”
阿术跑到隧道口往里一探头,面露喜色:“师父,这儿没人!快过来!”
玄奘等人顿时愣住了,这条隧道他们刚刚路过,尽头明明有两个流人。但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二人跟着阿术跑到了那条隧道口,一看,不禁瞠目结舌。
这隧道口有人守卫!但的确没人,因为守卫的流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地毙命,眼珠凸出,神态恐怖,与厅房中那两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啊哈!”麴智盛大喜,“法师,是大卫王瓶的魔鬼在保护我!”
阿术不屑:“你叫他,他答应吗?”
麴智盛怒目而视,玄奘催促:“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快走!”
阿术在前面跑,两人跟在后面,阿术跑进一条岔道,又跑回来喊:“师父,这边有人!”
然后他又朝另一边一探头:“师父,快点儿,这里没人!”
三个人跑到那条隧道,才知道,所谓的没人,是没有活人,地上又倒着几具尸体!
众人感觉怪异无比,仿佛的确是大卫王瓶中的阿卡玛纳魔神隐形在暗中,替他们清扫通道。就这样,阿术小小的身子在前面探路,三个人所过之处,流人们无不伏尸当场,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这时候,早已经没有流人敢追来。
在玄奘等人看不到的地方,薛先生怔怔地站在一具尸体前,脸上露出难言的恐惧,流人们默不作声,身子却簌簌地颤抖。
薛先生嗓子沙哑:“你们……看清楚了吗?”
一名流人浑身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地回答:“看清楚了……魔鬼……他不是人,是魔鬼……”
三人在黑暗的井渠中狂奔,这时他们没了火把,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在地下纵横交错的暗渠内寻找着出口。
感觉摆脱了流人的追捕,三人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坐在地上起不来。
休息片刻,玄奘问道:“三王子,这件事怎么会如此奇怪,流人们为何会纷纷毙命?难道真是大卫王瓶的魔力?”
麴智盛得意扬扬:“当然了,我是他的主人,心愿实现之前,他肯定会帮我的。”
玄奘皱眉深思:“那为何这次你没有许愿,他就自愿出手呢?”
麴智盛瞠目结舌:“这个嘛……或许这大卫王瓶觉得,他不能让我死在这儿吧?”
玄奘苦笑不已,然后又问了问他们来这里的经过,阿术将龙霜月支带着自己旁听高昌廷议,然后朱贵指点井渠之秘的事情说了一遍。玄奘这才知道,自己失踪一日一夜,竟然引发了高昌政局动荡!
玄奘心情沉重:“公主真是好算计啊!她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当初贫僧还以为,她掳走我仅仅是为了防止我参与其中,没想到一石二鸟,竟然还有后招,片刻间便让高昌国陷入动荡。”
阿术点头:“公主通过法师您,一下子就击破了高昌国的权力平衡。”
两人仿佛打哑谜一样的话,让麴智盛受不了了:“法师,阿术,你们在说什么呢?你们说的公主是谁?”
玄奘想了想,叹道:“三王子,有些事情,贫僧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起。我先问你,你二哥是否想坐上这高昌国王的位置?”
“想啊!”麴智盛点头,“这点朝野皆知,连父王都清楚。”
“那你二哥如何才能当上国王?”玄奘问。
麴智盛想了想,摇头:“难!大哥是世子,二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阿术冷笑:“为何没指望?大唐的李建成还是太子呢!”
麴智盛瞠目结舌:“你……你是说我二哥想谋反?”
“难道他不想么?”阿术道。
麴智盛哑口无言,最终无奈地点头:“若是父王驾崩,大哥恐怕压制不住二哥,他们俩迟早会兵戎相见。”
玄奘道:“那如果陛下在世,三王子,你二哥要谋反,他首先要解决什么?”
麴智盛想了想:“解决掉大哥!他们俩呀,这些年已经是斗得不可开交了。”
“解决掉你大哥,还必须解决掉什么呢?”玄奘追问。
麴智盛想了半天,露出苦恼之色,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解决掉大将军张雄!大将军手里有兵权,又跟大哥关系好,不解决掉大将军,我二哥根本不敢谋反!”
“没错。”阿术夸道,“三王子,你真是太聪明了。”
麴智盛顿时乐不可支。
玄奘道:“所以,三王子,请你想想,如果有一个蒙面女人,在大将军的保护下,在交河城中将我劫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麴智盛人其实很聪明,立时便明白了:“我懂了!大哥是世子,更是交河郡公,交河城名义上归他管理。您在交河城被劫走,不但大将军有直接责任,连大哥也难逃干系!”
“三王子所言极是,一石二鸟。”玄奘叹道,“因为贫僧的缘故,昨日的朝会上,大将军的军权被剥夺,高昌国内的权力立刻就失去了制衡,给二王子制造了最佳的机会,让高昌国陷入夺嗣的战乱中。这便是那个女人的谋划。”
“法师,您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麴智盛惊骇不已。
阿术想说什么,却被玄奘扯住了。
“三王子,”玄奘笑道,“倘若贫僧告诉你,那个女人便是龙霜公主,您会有什么想法?”
“法师,请勿妄言!”麴智盛严肃地摇头,“霜月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们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何厮守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劫走你,让我高昌国陷入动荡?”
“是啊!”玄奘不想再说什么了,感慨道,“她劫走贫僧作甚?”
麴智盛涨红了脸,竟是屈辱无比。众人似乎一句话之间便有了隔阂,都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往前走着。
前行不远,三人终于看到了头顶的通风竖井,只是洞壁顶高有两三丈,谁也无法上去,井渠内虽然长有些葡萄藤,却禁不住一个人的分量,爬不上去,只好继续找低矮些的竖井。正在这时,薛先生带着流人们追了过来,在笔直的井渠之内,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流人们立时呼喝一声,追杀而来,但似乎都有些惊惧,速度并不快。
“快走!”玄奘招呼一声,三人开始顺着井渠两侧的土台飞奔。
转过一条横渠,就见不远处有一眼较低的通风竖井,离地面有八尺高。虽然远远高于人体的高度,玄奘却也有了办法,他低声道:“三王子,贫僧来引开他们,你和阿术快去王宫报告陛下!”
“法师——”麴智盛刚要反对,玄奘已经蹲在了地上:“三王子,薛先生受人之托,不会杀贫僧的。你快走!”
麴智盛无奈,只好踩在玄奘肩膀上,玄奘挺直身躯,将他托了起来。麴智盛双手扒着井口的地面,爬了上去。玄奘又蹲下身让阿术也踩上来。
阿术坚决不上去:“师父,我走了您一人怎么办?我要陪着您!”
“阿术——”玄奘正要讲道理,却见薛先生等人距离不远了,急忙拉着他转身就跑。
麴智盛等着拉阿术上来,见他俩飞快地跑了,还没反应过来,薛先生等人已经到了。麴智盛急忙躲在一边,才没被薛先生发现。
他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一户人家的后院,院落里种满了葡萄藤,此时是冬天,葡萄藤已经落尽了叶子,干枯枯的。天气冷,后院也没人来。他急忙走到后门处悄悄打开门,走上了大街。
麴智盛原本辨不清这里的方位,不料刚走了几步,转过一条街,就到了王城南北大街的北端,距离王宫只有一里多远!
麴智盛不禁骇然失色,看来这些流人当真是要对高昌不利!如此近距离地攻打王城,真可谓防不胜防,更可虑的是,谁也不知道地下井渠是否会通到王宫!看来井渠虽然使高昌国的饮水和灌溉极为便利,却也埋下了隐患。
他行走在大街上,却发觉街道有些异样,虽然还是商旅云集,讨价还价,争夺激烈,但每个街口却多了不少守卫。麴智盛有些狐疑,不敢怠慢,买了顶胡帽戴上,遮住了面孔,向王城走去。路并不远,很快就到了宫门前,高大的宫墙两侧,密密麻麻都是高昌国的军队,全副武装,守卫森严。他的心不住往下沉,走到一家皮货店门前,问那店主:“这位大叔,请问今日王城周围为何这么多军队?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店主是高昌人,朝宫门瞥了一眼,叹了口气:“今日焉耆王率领使团来到王城,据说是为了索要焉耆公主。唉,只怕一言不合,两国就会开战啊!”
麴智盛这才恍然大悟,那店主一脸忧虑:“战端一开,丝路就要断绝,大唐和东突厥打仗也就罢了,咱们这些小国谁也干涉不着。可咱们丝路小国,自己还打,当真摧毁丝路,尽皆国破家亡,何苦来哉!”
麴智盛不禁有些讪讪,这战端,可不是因为他才开启的么?
知道内幕,他也不敢直闯宫门,只好偷偷绕到后宫的角门,高昌王宫的太监宫女不多,每逢重大宴会都需要从城中酒楼和贵族家中借调人手,今日为了招待焉耆使团,临时征调了不少人,这后门人来人往,食材、木炭、器皿、葡萄酒源源不断地往宫中输送。
他偷偷摸摸地跟着人流想混进去,西域的王宫并没有中原那般森严,尤其是今日,忙乱不堪,竟然真让他混了进去。
麴智盛知道事情紧急,必须去告诉麴文泰。可他担心龙霜月支,先匆匆跑回自己宫中,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霜月支!霜月支——”
此时,龙霜月支正在大殿里对几个心腹宫女发号施令,龙突骑支这次亲自来高昌王城,虽然她早已经安排妥当,但仍然忧虑重重。
“你立刻去见父王,告诉他,按原定计划办!”龙霜月支想了想,“但语气要更加激烈,不用担心高昌人的怒火。”
一名宫女点头答应。
“还有告诉父王,千万不要介入高昌的内部纷争中。”龙霜月支又叮嘱道,“总之,不管高昌谁当权,咱们只要一样东西,丝绸之路——”
正在这时,麴智盛的大呼小叫传来,龙霜月支一跃而起,露出惊喜无比的表情:“阿弥陀佛,这傻子,终于平安回来了!”说着,急忙提着裙子从大殿跑出来,脸上瞬间就有了泪痕,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三郎!三郎!这一夜你跑哪儿去了?让我整晚都没睡着!”
“是我的不对,是我的不对。”麴智盛连连道歉,随即道,“霜月支,你听我说。二哥可能要造反,你先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就到王宫的家庙去吧!”
龙霜月支顿时愣了。
“我得马上告诉父王!”他交代完,转身就要走。龙霜月支一咬牙,眼里闪过诡异的光芒,猛然一掌劈在他的后颈。
麴智盛怎么也想不到龙霜月支居然对他动手,刚露出惊愕的表情,眼前一黑,身子已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