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船

记忆裂痕 菲利普·迪克 第2页,共2页

片刻之后,他坐了下来,旁边是个胖胖的老妇人,一个小孩坐在她腿上。埃尔伍德十指交叉静静坐着,目视前方默默等待,公交车行驶在街道上,开往住宅区。

他回到家里时,没有人在。房子里又冷又暗。他走进卧室,从壁橱里取出旧衣服。他正朝后院走去,丽兹拎着一堆食品杂货出现在车道上。

“e.j.!”她说,“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回家了?”

“我不知道。我请了一会儿假。没问题的。”

丽兹把那堆大包小包放在篱笆上。“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生气地说,“你吓到我了。”她紧紧盯着他,“你请假了?”

“是的。”

“多长时间?直到今年年底?你总共请了多长时间的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吧,还有什么?”

“你指什么?”

丽兹看着他。然后她拿起那一堆东西走进房子里,“砰”的一声关上后门。埃尔伍德皱起眉头。怎么了?他走进车库,开始把木材和工具拖到外面草坪上,那条船旁边。

他抬头凝视那条船。它方方正正的,又大又方,就像一个巨大的固体包装箱。上帝啊,这条船十分坚固,里面安装了无数船梁。船舱有个大窗户,舱顶全部涂上了焦油。多棒的船。

他开始工作。不久,丽兹从房子里出来,悄悄穿过后院,他没有注意到她,直到他过去拿一些大钉子。

“嗯……”丽兹说。

埃尔伍德停了一会儿,“怎么了?”

丽兹双臂交叠。

埃尔伍德感到不耐烦,“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真的又请假了吗?我无法相信。你回家真的就只是为了……为了那个。”

埃尔伍德转身走开。

“等一等,”她走到他旁边,“不要躲开我。站住!”

“安静,不要大喊大叫。”

“我没有大喊大叫,我想和你谈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你不介意和我谈谈吧?”

埃尔伍德点点头。

“为什么?”丽兹说,她的声音低沉紧张,“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个。那个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中午就回到后院里?整整一年都是这样。昨天晚上坐在饭桌旁,你突然就站起来走出去。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差不多要干完了。”埃尔伍德喃喃地说,“再完善一下,它就能——”

“然后呢?”丽兹走到他面前,挡在路中间,大喊大叫,“然后呢?你打算拿它来干什么?把它卖了?乘它下水?所有的邻居都在嘲笑你。街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突然停了一下,“——知道你,和这个东西。学校里的孩子取笑鲍勃和托蒂。告诉他们说,他们的父亲是……他……”

“他疯了?”

“拜托,e.j.,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可以吗?也许我能理解。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样做会为我们带来很大帮助,不是吗?你连这个也不肯?”

“我不能。”他说。

“你不能!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知道,”埃尔伍德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也许根本没有理由。”

“但如果没有理由,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不知道,我喜欢在这里干活,也许这就像削木头一样。”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需要有个类似车间的地方。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制造过飞机模型。我有一堆工具。我总是有一堆工具。”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中午回家?”

“我感到不安。”

“为什么?”

“我……我听到人们交谈,这令我感到不安。我想远离他们。这一切有问题,他们有问题。他们那种生活方式。也许我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伊万斯医生,预约一次门诊?”

“不,不,我很好。丽兹,请你让开,我要工作了。我想做完它。”

“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她摇了摇头,“也就是说,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干活,却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就像有些动物在夜里跑出去打架,就像后院栅栏上的一只猫。你抛弃了你的工作和我们——”

“让开。”

“听我说。放下那把锤子,进屋去。穿上你的西装,马上回办公室去。你听见了吗?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再也不会让你进家门。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用那把锤子把门砸烂。但如果你不肯忘掉那条船回去工作,这扇门从此以后将再也不会为你敞开。”

一片沉默。

“让开,”他说,“我必须做完它。”

丽兹盯着他,“你还要继续吗?”他把她推开,走了过去。“你还要继续干下去?你出了问题。你脑子出了问题。你——”

“别说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看着远处。丽兹转过身。

托蒂默默站在车道上,午餐饭盒夹在胳膊下面。他小小的面孔严肃庄重,一语不发看着他们。

“托蒂!”丽兹说,“已经这么晚了吗?”

托蒂穿过草坪走向他的父亲。“你好,孩子,”他说,“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

“我要进屋了。”丽兹说,“我是认真的。e.j.,记住,我是认真的。”

她从人行道上走过去,“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门。

埃尔伍德叹了口气。他找了一架靠在船体上的梯子坐下来,把手里的锤子放下。他点燃一支烟,默默抽起来。托蒂默不吭声地等着。

“怎么了,孩子?”埃尔伍德最后说,“你想说什么?”

“爸爸,你还要做什么?”

“做什么?”埃尔伍德微笑,“嗯,剩下没多少事情了。零零碎碎一些小活。我们很快就干完了。你可以找找看,是否还有些木板没有钉在甲板上,”他摸了摸下巴,“差不多干完了。我们已经干了很长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刷油漆。我想给船舱刷上油漆。红色吧,我觉得。红色怎么样?”

“绿色。”

“绿色?好吧。车库里有些绿色的门廊漆。你打算现在就开始搅拌油漆吗?”

“当然。”托蒂说。他走向车库。

埃尔伍德看着他离开,“托蒂——”

男孩转过身来,“怎么?”

“托蒂,等一下。”他慢慢向他走去,“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事,爸爸?”

“你……你不介意帮我,对吗?你不介意在这艘船上花费工夫吧?”

托蒂抬起头,严肃地看着父亲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很长一段时间,父子两人只是默默对视。

“好吧!”埃尔伍德突然说,“跑起来,开始刷油漆吧。”

鲍勃和两个初中生一起沿着车道摇摇摆摆走过来。“嗨,爸爸,”鲍勃咧嘴一笑,“说起来,干得怎么样了?”

“很好。”埃尔伍德说。

“看,”鲍勃指着船对他的朋友们说,“看到了吗?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鲍勃打开厨房的门,“这是一艘核动力潜艇。”他咧嘴一笑,两个男孩也笑起来。“里面充满了铀235,爸爸会开着它一路驶向俄罗斯。等他抵达那里,莫斯科将被夷为平地。”

男孩们走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埃尔伍德站起来仰望那条船。隔壁后院里,正在洗衣服的亨特太太停下来看着他,以及他上方巨大的方形船身。

“那真的是核动力的吗,埃尔伍德先生?”她问道。

“不。”

“那它是靠什么行驶的?我没有看到船帆。里面是什么样的发动机?蒸汽机?”

埃尔伍德咬住嘴唇。奇怪的是,他从未想过这一点。里面没有发动机,根本没有动力。没有船帆,也没有锅炉。他压根儿没有安装引擎,没有涡轮,没有燃料。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个木头壳子,一个大木盒,仅此而已。他根本没想过它要靠什么运转,他和托蒂干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突然,他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洪流。没有引擎,什么都没有。这不是一条船,这只是一大堆木头、沥青和钉子。它永远无法行驶,永远永远无法离开后院。丽兹说得没错:他就像在夜里跑到后院去的动物,在黑暗中打斗、杀戮,在暗淡的光线中挣扎,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同样盲目,同样可悲。

他为什么要建造它?他不知道。它要驶向哪里?他也不知道。它靠什么运转?他要怎么把它从后院里搬出去?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浑浑噩噩地摸黑建造,像暗夜里的生物般茫然无知?

托蒂从头到尾都和他一起干。他是为了什么呢?他知道吗?那个男孩知道这条船是为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建造这条船吗?托蒂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相信他的父亲一定知道。

但他不知道。他作为父亲也并不知道答案,很快就要完工了,彻底地、最终地准备好。然后呢?很快,托蒂会放下手中的油漆刷,盖上最后一罐油漆的盖子,收拾好钉子和木屑,把锯子和锤子在车库里挂起来。然后,他会提问,问出那些他从来没有问过但终究会问的问题。

而他无法回答。

埃尔伍德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们建造的这条巨大笨重的船,努力思考。他为什么要干活?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他究竟会知道吗?他站在那里,抬头凝望,时间静止了。

第一滴巨大的黑色雨点落到他身上,这时,他终于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