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物理竞赛

上)

高二三班物理课,下课铃一响,陈静安立刻以光速出现在任课老师面前。

老师姓邓名晖,四十五岁,特级教师,二中红人,带出过许多物理竞赛获奖学生,教学风格幽默有趣,抽象理论总能辅以趣味讲解,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陈静安找他,可惜邓晖想躲她,她能用多快的速度蹿向讲台,邓晖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逃离讲台。

“晖哥。”陈静安追出班级,像福尔康在追夏紫薇。

逃归逃,邓晖终究是人民教师,顾虑到和学生在走廊上追逐影响不好,不得已还是停下来。

“我说了,要想参赛,找你哥来说。”邓老师满脸严肃地说。

“我报名,为什么找他来说?”

“那当然要找他来了。我问你,万一你拿了奖,要不要继续打奥赛?跟你哥一样?”

“那不是必须的吗?”陈静安瞪着眼睛说。

“这不就得了,往后的事你要是做不了主,我可不会浪费这个宝贵名额送你去。”

“谁说我做不了主啊!”陈静安道,“我爸妈会支持我,陈长宁说了不算。”

“那不行,你哥交代我了,不让你去集训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年级组办公室门口,时值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操时间,原本应该于开学前修复好的塑胶跑道由于挨了一个潮湿多雨的寒假,现在仍在刷漆重修,课间操也就因此暂停了。广播站最近都在这一期间播放点歌投稿,陈静安跟着邓老师进办公室时,听到广播里祝年年甜美的声音:“春天是看花的季节,近几天,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注意到,逢春路上开了木槿花,一路上学一路看,很像一片木槿花海。高三十班有一位同学想点《花海》这首歌,送给,送给高三一班的,陈长宁同学,祝他在高考中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一听到陈长宁的名字,陈静安立刻翻了一道白眼。

这个人,在二中,就像是一朵镶了金边的乌云,牢牢地罩在陈静安头顶上,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静安一路听田野和徐涛说他们上周日看完的电影,忍不住暴躁地打断:“你们俩行不行啊,不知道我还没看吗?”

“所以是叫你去看啊,我跟你说,导演太厉害了,《致命魔术》结局太精彩了,你根本想不到。”田野长着一双细致的单眼皮,鼻子上一颗痘痘就快冒头,神情满是胜利者的兴奋,好像看了很牛的电影自己就很牛一样。

陈静安不屑地嗤了他一声。

“哎?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哥啊,这种电影他一定会有的吧?”徐涛提醒道。

“别提他,我就算是去偷去抢也不找他。”陈静安很有志气地说。

“你不是说只要你爸妈在家,电脑就可以用吗?”田野问。

“用可以,看电影不行,除非你有光盘,我拿电视放。”

“我只有下载的资源,蓝光的,好像有四点几个g,u盘根本拷不了。不然你去我家看吧,我可以再陪你看一遍。”田野大方地说。

陈静安想了想,觉得此计可行。这学期才刚开学,高三年级的高考氛围已经紧张起来,陈长宁最近周六周日都要上课,她可以趁周日去田野家。

只是,科幻片去哪儿看是解决了,物理竞赛报名的事情实在是有些棘手。

高二年级这学期开始,每天也上八节课,陈静安放学的时间和高三一样。下完自习课,陈静安和田野、徐涛一起往校门口走时,恰好碰见八班的祝年年。刚开春的季节,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露着光洁饱满的额头,皮肤又白又细。田野他们原本步子迈得快,一偶遇级花,步速立马慢下来,两人一左一右拱了拱陈静安的胳膊。

“年年,年年。”徐涛挤眉弄眼地说。

“看见了。”陈静安推他。

“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生气的温柔……”

“再大点声,”陈静安白了一眼田野,“让你的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听到吧。”

在陈静安这里吃瘪,田野并不气馁,很快位移到徐涛身边:“年年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年年哪天心情不好了?年年是小太阳。”

陈静安要吐了:“人家心情好不好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喂,陈静安,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是好兄弟没错,年年的醋你可不能吃。”徐涛抱臂朝田野递了个促狭的眼色,“不然你这分量都能单独成立一个醋厂,跟镇江对抗了。”

“你闭嘴吧。”陈静安道。

她吃醋?吃祝年年的醋?

咂摸了一下,好像是有点。

没办法,祝年年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祝年年不止长得好看,陈静安听说她家境也很好,独生女,爸妈把她当公主一样宠爱。别的不说,祝年年上高中以来,她爸爸天天都接送她上下学,是校门口常年固定停车的家长之一。

不像陈静安他们,还得每天挤公交车。

“咱们学校也有很多人羡慕你的。”目送祝年年上了她爸的车之后,田野终于舍得转回目光,一边往公交车站走,一边说,“你哥太牛了,就咱们班,都至少有两个女生暗恋他。”

“两个不止。”徐涛一脸高深地摇头,“咱们班十个女生,除去陈静安,应该起码有五个人暗恋陈长宁。他一个马上要高考上大学的人,干吗不给学弟们留条活路。”

“你们俩真的很夸张。”陈静安嗤道,“咱们班难道没有帅哥吗?张丰来不也上了年级帅哥榜吗?”

“不一样,不是一个级别的。你自己凭良心讲,张丰来跟你哥能比吗?就算成绩能赶上,脸的帅度能比吗?”徐涛说。

陈静安噎住,脑子里浮现出陈长宁讨厌又自负的样子:“张丰来人好,他比陈长宁好太多了。”

“张丰来可不想赢在人好这点上。”徐涛犀利地说,“我听说他确实把你哥当目标敌人来着,今年的竞赛他下了很多功夫,奔着打奥赛去的。”

“咱们班是不是只推了他?静安,你到底能不能搞定晖哥啊?你和张丰来,我绝对挺你到底。”田野关切地问。

“唉,”陈静安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路看天小心闪到腰。”身侧突然传来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吓得陈静安立刻挺直了腰。

在她愣神反应的时候,说话的人已经双手插袋和他身边的人往前走去了。陈静安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冗长的白眼,无声道:要你管!

能公然管教陈静安的人,非陈长宁莫属了。

尽管避开和陈长宁同搭一趟公交车,陈静安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小区外的老铁餐馆和他碰上。

周一、三、五,爸妈不在家,晚饭他们只能自己解决。

老铁餐馆通常是首选。

陈静安到餐馆的时候,陈长宁正在和老铁聊天。老铁先看到陈静安,远远伸手招呼她:“静安来了,今晚想吃什么?铁叔给你做。”

陈静安走近陈长宁的座位,很警惕地盯着他:“你点了什么?”

“你哥还没点。”陈长宁没回话,对面老铁起身替他作答,“我刚拉他问学习方法来着,你琳琳妹妹马上升初三,成绩还在中游,中考要考不上重点,你婶估计得气死。”

“琳琳跟我关系好,学习方法我可以教,你不用问陈长宁的,他这个人没有耐心,不适合教别人。”

餐桌前坐着的陈长宁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静安解开书包,丢到旁边座位上,自己在陈长宁对面坐下。

“笑可笑之人。”陈长宁悠悠道。

“嘁,讲话装腔作势。”陈静安奚落道,转头对老铁说,“我今天不吃套餐,我要点小炒。”

老铁爽朗一笑:“行,想吃什么小炒?”

陈静安一个劲冲他递眼色:“我最爱吃的那两道,铁叔你懂的,陈长宁买单。”

“行,那铁叔现在去给你炒,你别和你哥吵啊,炒这事,铁叔更擅长。”

“铁叔,你笑话很冷。”陈静安道。

铁叔哈哈大笑着去了厨房。

陈静安从筷子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掰开了玩筷子上的竹屑,一边玩一边偷眼打量陈长宁,心中斟酌着要怎么开始和他说物理竞赛的事情。

“我买单?”两人沉默地拉锯,结果竟是陈长宁先开口。

陈静安对他眨眼:“你比我有钱。”

“爸妈给你的零用钱比给我的多?”

“这不是存着买书了吗?”

“买一堆科幻?”陈长宁挑眉道。

见他挑眉,陈静安瞬时不乐意了:“我买的科幻书你敢说你没看?我买的《少数派报告》里面的批注不是你夹的?你这么瞧不上科幻小说,就不要认真做批注了。”

“你看见我做批注,没看见上面的内容吗?我是认真做批注吗?”

不,他不是,他只是写了一堆书里的漏洞。他不提还好,一提陈静安就来火:“好笑!这年头有谁看科幻小说还要拼命找漏洞的,何况人家作者1982年就去世了,活着的时候,冥王星还算九大行星之一呢,有漏洞不是很正常?”

陈长宁看着她,眉头一皱:“你知道不求甚解和一知半解的危害吗?”

陈静安看他皱眉头,心道:不好,一会儿要和他说参赛的事情,可不能提前惹毛他。思及此,她迅速换了个语气:“您说得对,我应该凡事求个明白。”

“突然服软不是你的风格。”陈长宁也从筷子筒里拿出一双筷子,“说吧,什么事?”

“哪能总有什么事呢?咱们兄妹一场,关系好,爸妈才放心。”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老铁正好端出一份小炒黄牛肉,陈静安眼睛盯向那盘菜,顺势又说,“铁叔也会放心,是吧?”

老铁虽然不知道兄妹俩在聊啥,但还是应了声“是”。

伸头闻了闻芹菜和牛肉再加三两辣椒炒在一起的味道,陈静安紧接着麻利地从座位上起身,卖乖式地对陈长宁说:“我去打饭!”

盛好饭放到陈长宁面前,陈静安看到他脸上浮现出探究意味,连忙躲避他的视线,正低头夹菜,果然听见他说:“物理竞赛的事吧。”

筷子上刚夹起来的牛肉掉回盘里。

“看来是了。”陈长宁手一伸,夹走她掉的那块牛肉,优哉游哉地吃了起来。

陈静安面容苦涩,主动权被他抢去,感觉自己只能任他宰割了。见他一筷子又一筷子专挑肉吃,陈静安心神秒回,暂时忘却物理竞赛,加入抢吃黄牛肉的战斗中。

第二道菜是西红柿炒鸡蛋,老铁有自己做这道菜的绝招,陈静安曾央求陈妈妈偷师,无奈老铁不肯传授,这道菜就始终只是老铁的绝招。

陈静安用番茄炒蛋拌了一碗白米饭,吃得肚子溜圆,快活似神仙。

到了晚上饭点,餐馆生意渐忙起来,陈长宁去结账,老铁忙中不忘关心女儿学习,急急对陈长宁道:“长宁,你周末要是有空,上铁叔家一趟,和你琳琳妹妹做做思想工作,看看她能不能在初三加把劲,好好争取考重点。”

陈长宁对铁叔一笑,那笑容落在陈静安眼里,显得极其做作,做作中带着阴险,阴险中带着黄鼠狼的狡猾,陈静安忍不住出口:“铁叔,你可别让琳琳见他,陈长宁这个人很会骗小姑娘,我怕琳琳跟他学,弄不好要早恋哦。”

“啊?这怎么说?”

见铁叔来了兴致,陈静安还要再说,被陈长宁一手制住——胳膊架她脖子,巴掌捂她的嘴,押出了老铁餐馆。

此时天已黑透,一轮硕大皎洁的月亮挂在头顶,陈静安想从陈长宁的掣肘里挣脱。陈长宁却只是笑着,很轻松就压制了她的反抗。

武斗不成,陈静安只好采用舌战:“好男不跟女斗,陈长宁,你不是……”

“我不是好男。”陈长宁接过她的话道。

“你打女人,你不是男人。”

“我都还没打你,就被你骂不是男人,我有点亏,不然我们现在就坐实了你的说法吧。”陈长宁架着她进了单元楼。

陈静安想用脚蹬楼梯扶手,借力脱逃。

不料,被陈长宁抢先识破,脱逃失败。

陈静安脖子梗着,眼睛里一直是陈长宁那张分外高兴的笑脸,到了家门口,她想到一句厉害的话,说道:“你最好小心我下回偷袭你裆部。”

果然,陈长宁脸色一变,连带着手上动作也一松,说时迟那时快,陈静安充分把握住这个天赐的巧妙机会,就差拼上鹞子翻身的招数,从陈长宁的钳制下逃了出来,顺便还反推了他一把,毫无防备的陈长宁被她推到了门口的墙上。

“哈哈!”陈静安拍掌大笑,“怕了吧,徐涛说,男人都怕被袭裆,说那叫‘偷桃’,男人会很痛。”

陈长宁脸色不大好:“你还知道自己是女生吗?”

“废话,我要不是女生,你能这么轻松制得了我?”

陈长宁不看她,摘下书包,从里面找出钥匙开门:“你最好少跟那两个‘哼哈二将’聊这种话题。”

“你管不着。”她特别不喜欢陈长宁叫她朋友“哼哈二将”,这个外号充分体现了陈长宁的傲慢无礼。

陈长宁开门的动作一停,周遭空气瞬间凝结,陈静安心道不好,但也不打算认错。片刻沉默过后,陈长宁说:“好,既然我管不着,邓晖今天找我聊的事,我就不管了。”

“嗯?邓晖今天找你了?”

家门打开,陈长宁走进去,看起来完全不想理陈静安。

陈静安追进去,被阻于陈长宁房门前。

他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死了这条心吧,陈静安。”

“凭什么?”

陈长宁没有回答。

中)

陈静安周日下午去田野家看片,徐涛也一起。田野爸妈周末休息在家,听说陈静安和徐涛来,田野妈还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好些菜招待。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来田家,可每一次来,陈静安和徐涛都会感慨,田野房间里真的好多漫画书,而且他也是三人中,甚至整个三班里为数不多可以用电脑,而且是联了网的电脑的人。

“我下辈子投胎,一定要投到田野家。”进田野房间时,徐涛满脸艳羡地说,“最近有什么新鲜货?”

徐涛递给田野的眼神别有意味,陈静安看不过眼,禁不住推了徐涛一把:“你们男人是不是离了那些会死啊?”

她声音挺大,听得田野一阵惊慌,他赶紧退后一步锁上房间门,朝陈静安分外用力地比了个“嘘”:“我爸妈要听见了。”

陈静安轻哼一声,大步走到电脑桌前。

电脑前陈静安开不了机,扭头问田野:“开机密码?”

“我生日。”

“我怎么知道你生日是哪天?”

“你是不是兄弟啊,我都记得你生日,这个月28号,白羊座,对吧?”

“开机密码!”陈静安瞪着他说。

她才不是白羊座,3月28日,不过是陈家领养她的日期而已。

田野的电脑里下了很多科幻片,一下午,陈静安独自戴耳机看完了《致命魔术》《少数派报告》,还看了一部爱情片《倒霉爱神》。田野和徐涛则躺在**看漫画,间或讨论爱情片。

陈静安观影结束,田野妈在门外喊吃饭,为了不引起长辈怀疑,田野强行开启影片讨论。

“爱情片那部太假了,最差,不讲科学基础。”

“确实,还是《少数派报告》经典,毕竟是名家写的原著。”徐涛说,“不过话说回来,世上真的存在灵魂互换的可能吗?”

陈静安一路斜觑着他们,没有接话,心道:男生们真可怕。

又一想,陈长宁会不会也是这样,瞒着爸妈和她,每天也在房间里做些“**邪”之事。

刚想到这个画面,陈静安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三人走到饭桌边,田野爸已经在主位坐好,田野妈最后端了一碗汤出来,看见陈静安,微微一笑,说道:“刚刚你家人打电话过来找你,我跟他说你在我家吃晚饭了,没关系吧?”

听到这个问题,陈、田、徐三人都是一愣。

田野率先反应过来:“妈,你没听错吧?确定不是徐涛爸妈打来的?”

“怎么就是我了?”徐涛拱了拱田野的手臂,“我今天出门跟我爸妈说了来你家,他们早就答应了。”

田野妈慈爱地笑起来:“我没听错,是静安家打来的。”

“阿姨,打电话的是我爸还是我妈?”陈静安疑惑道。她出门前明明也和爸妈交代过自己今天的行程。

“哦,是你哥。”

除了他还能是谁!陈静安在心中默默翻白眼。

饭间,田野家的就餐氛围一如既往的好,哪怕说到男女互换身体,田野爸也很随和地加入谈话:“你们学理科,就这点好,遇到情况,会先思考现实可能性、合理性,有好奇心,有好奇心才能针对性地去研究嘛。”

徐涛很会拍长辈马屁:“田叔叔,您真开明,要是我爸也像您这样,我该多幸福啊。”

陈静安偷偷瞪了他一眼,接过他的话说:“你想得美,田叔叔是我们班最受欢迎的家长,抢着想跟田野互换身份的同学,估计要排队绕二中一圈呢。”

她的话引来田野爸一连串朗声大笑。

显然,在拍马屁这件事上,陈静安更胜一筹,她也理所当然地获赠了一道来自徐涛的白眼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