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在楚越诸国眼中,或许是个杀神,在吴国百姓和军士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兵圣战神。
自他入吴拜将以来,身经百战而不败,在军中树立勒无以伦比的威望,其军威之重、军令之严,当世无出其右。尽管自伐楚归来之后,孙武便告老退隐,隐居在清风山庄。庄中数百家将,大多是伤残老兵,无依无靠者,皆养于此。而周边百姓,都深受其惠,对其更是感激不尽。
谁也没想到,为国征战一生不败的兵圣,会有这样的结局。
兵圣墓前香火不断,孙奕之却只觉心中悲苦。
他曾想过自家惨案,是齐楚越三国间客联合所为,却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吴王的故意纵容,甚至还有秦晋等国出手。吴国想要争霸天下,天下诸国最忌讳的便是孙武,可比诸国更忌讳孙家的,却是孙家一直忠心以对的吴王夫差。
他自从家变之后,这一月间几乎夜夜无眠,又整日疲于奔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次死里逃生,身体已几近崩溃,若非青青相助,只怕此刻孙家家坟之中,也要多一座属于他的坟茔。
可就算再坚韧的人,经历如此惨痛的灭门之祸,又被国主抛弃,亲友背叛,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强弩之末。尤其是这几日被打成“逆贼”,几乎成过街老鼠,处处挨打,往日视为自家营地的长胜军,如今也成了他的敌人。无家无国之时,满目皆仇敌,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他既为阿爷被夫差所弃悲愤不已,又为自己如今有仇不能报,有家不能归而痛,难得压抑已经的情绪一朝流露,痛哭一场之余,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
青青见他哭得伤心,也不便相劝,只能在一旁守着,对旁人解释,只说他昔日曾为大将军麾下,因伤退伍多年,今日来拜祭大将军,思及往事,悲痛过度。那些来拜祭的人,大多也是孙武昔日手下,虽不认得这白发苍苍的老兵是何人,但推己及人,也是唏嘘不已,纷纷说起大将军昔日战绩,他们追随兵圣旗下,百战得归,方有今日。
感恩的人终究是大多数,那些人见孙奕之哭得伤心,几近昏厥,还有人带了食物水酒,除却上供之物,还分了些许水酒于他,互相劝慰之余,也算聊表心意。
青青生怕那些人认出孙奕之来,趁着他昏昏沉沉之余,连扶带挟的,将他带了出去,可还未走出几步,就见一营吴兵全身缟素,紧随一员白袍大将身后,扛着诸多祭品,浩浩****地朝着此处而来。她只得随着那些前来拜祭的百姓一起让到一旁,索性将半昏迷状态的孙奕之按倒在地上,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那白袍大将生得高大威猛,浓眉虎目,长髯及胸,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依旧精神烁烁,虎步生威,唯有一双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青痕,透出些许的焦虑疲惫之色。
青青并不认得此人,却见他身后的千百白衣将士军容肃然,步伐齐整,非同寻常
,故而生出几分忌惮之心,刻意躲在人群中,但见他偶尔环视四周,眼神极为犀利霸道,更是抓紧了孙奕之,缓缓向后退去。
身旁的百姓亦为这白袍军所慑,悄然回避,等他们步入山庄行礼拜祭,传出一片哭声,百姓们才松了口气,感慨地议论了几句。
他们虽是寻常百姓,但大多住在周边村寨,以前就经常来清风山庄和小镜湖,对经常出入山庄的吴军将领多多少少也有些印象。唯独今日这白袍大将,竟是大多数人未曾见过,但见他气势如此勇猛,便忍不住七嘴八舌地猜测他的来历。
那些人正说着话,青青却忽然看到,一个灰袍男子,骑着匹瘦马,单人匹马,缓缓而来,刚到山庄门口,却被留在门口守卫的白袍军拦下,那人也不争执,只是静静地后退了几步,牵着马退到路旁,望着庄外的竹林出神。此人长身玉立,容貌虽不及离锋那般俊美耀眼,却也清雅从容,别有种清冷独立卓然不凡的姿态,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越看越有韵味。
青青见得此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这孤身而来的男子,正是上次为孙雅之验尸,帮着孙奕之收拢庚字营的苏家公子,苏诩苏十三。
她的医术治个跌打损伤还成,可如今孙奕之淤积在心,悲愤过度,她那点微末之技就有些不够用了,而苏诩是军中名医,他若肯出手,自是远胜于她。
她刚想招呼一声,却见他忽然转身,清清冷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身上亦未有半刻停留,便牵着马往回走去。门口守卫的白袍军虽有些意外他如此轻易地离去,却也未曾阻拦。
青青一见他离开,就有些着急起来,干脆将孙奕之拉起来半扛在肩头,绕过人群,朝他所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苏诩所去的方向,并非小镜湖,而是顺着山路向下,没入一片竹林之中。青青认得那片竹林,原本是清风山庄的护庄竹阵,可自从那夜被袭之后,这竹林阵被破坏了大半,如今七零八落的,已不成阵型。
饶是如此,青青跟进去转了几转,还是失去了苏诩的踪影,不禁有些气恼起来,放下孙奕之,在他人中掐了一下,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喂!醒醒!这破竹林该怎么走……醒醒!”
孙奕之本是悲恸劳累过度,加上这几日受伤血气损耗过多,导致神智有些昏沉,被她如此用力的一掐,疼痛之下,倒也稍稍清醒了几分,只是睁眼一看四周乱糟糟一片,不禁有些茫然。
“这……这是何处?”
“是你……”青青刚说了一半,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接近,急忙改口道:“是个竹林,只是被人砍得乱七八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迷路?”那人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出去?”
青青一回头,看到苏诩牵着马背光而立,脸上的神色高深莫测,心里一下子有些不安起来。她
只见过他两次而已,还不清楚他与孙奕之的关系好坏,就如此贸然跟来求助,若他依然忠于夫差,那她岂不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了?
她迟疑之间,孙奕之却已清醒了一些,愕然地望着苏诩,脱口而出地叫道:“苏兄为何在此?”
苏诩晒然一笑,打量了两人一番。他们这身乡间老农的打扮,本就粗陋之极,尤其是孙奕之方才清醒,一时忘记自己此刻的装扮,这一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他一下子就看破了这两人的掩饰。
只是孙奕之惨白的脸色和黯淡无光的眼神,就算粘着一脸的白胡子也无法遮挡得住,苏诩一眼就看出他伤势不轻,顿时皱起眉来,直接了当地说道:“奕之为何受此重伤?”
孙奕之苦笑一声,轻叹道:“一言难尽,不知苏兄为何来此?”
苏诩看了青青一眼,见她虽扮作老妇,可一直起身来,腰背笔直,那臃肿的腰身内显然另有乾坤,一转念便猜出了她的身份,这几日他们二人在相国府和王宫中闹得天翻地覆,就算吴王严令封口,作为吴国最大的世家之一,他自然知道其中内情,便毫不避讳地说道:“伍封兄妹业已离开吴国,曾托付于我,前来拜祭大将军。”
孙奕之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他们去往何处?”
苏诩默了一默,终于还是坦言相告:“齐国。”
“哼!”孙奕之齿间咯咯作响,若非青青按住他的手腕,只怕又要拿着残存的竹林泄气。“齐国!他们明知大王就是为了伐齐而怪罪相国,还去齐国,岂不是坐实了相国的罪名?”
苏诩眉心微蹙,反问道:“若齐国不可去,奕之以为,他们兄妹二人身负如此血仇,还能去得何处?”
伍家原本就是从楚国叛逃入吴,又与越国有着灭国之恨,秦国又素来与楚国通婚交好,吴国周边,敢收留他们兄妹的最近之处,也只有齐国。也只有齐国,方有可能与吴国一战。
他们若想报仇,除了齐国,已是别无选择。
更何况,公子宓能逃出吴国,与伍平也脱不了关系,伍封前去投奔于他,念着这层关系,总不至于太过薄待他们兄妹二人。
孙奕之并未不知此中关节,只是对公子宓恨之入骨,加上与青青夜奔千里,闯齐营杀田莒之事,早已与齐国结下深仇,自是不愿他们投奔齐国。
苏诩见他默然不语,便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青青立刻将他的手臂抬起,送到苏诩手中,甚至连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手抵抗,都被她一瞪眼,用力一捏,压下了所有反抗。苏诩看在眼中,眼神微微闪烁,握着孙奕之腕脉的手按了几按,方才松开,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了青青。
“这是我自制的伤药,白瓶外敷,绿瓶内服,一日三丸,清水送服,连服七日便可痊愈。只是他气滞血虚,还需要多加调养,这七日之内,万万不可再与人动手!”
青青没想到苏诩准备得如此齐全,大喜过望,急忙接过药瓶,先从小绿瓶中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来,就送到了孙奕之嘴边。
“快吃!”
“等一……”孙奕之刚想开口,她却急不可耐地直接塞进他嘴里,噎得他差点翻了白眼,赶紧抓起水囊连灌了几口水,才咽下那奇苦无比的药丸。
苏诩见状微微勾起唇角,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笑意,深深地看了青青一眼,问道:“不知奕之先前所用之药,可是姑娘自行配制?”
“正是!”青青点点头,苏诩的药瓶一打开,就能闻得一股清新的药香,那药香气味让人一闻就神清气爽,自是比她粗糙的草药强出不知多少,她本是久伤成医,全靠经验,如今有此中行家,单凭探脉闻味,就能知道她所用之药,自是让她大为佩服。
“不知苏医师这药丸中,有几味灵药?若是吃完以后,我可否自行配制?”
苏诩见她两眼放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满是敬佩求知之色,精灵之处,犹如山间小鹿,尽管近日来诸事不顺,让他也压抑良久,看到她如此神态,也不禁莞尔。
“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配制。这其中有几味药,是采自天南地北,并非一日之功。况且此药炮制方式极为麻烦,我也是耗时数年,才不过炼成十来瓶。”
青青一听这药丸居然如此珍贵,他却毫无吝惜地给了孙奕之,当下对他刮目相看,“原来如此。不过苏医师也可将药名和产地告诉我,日后我若有机会采得灵药,必当送予苏医师。”
苏诩微微一笑,点点头,毫无保留地将那几味主药的名字、形状、成熟期和产地一一告之,看到她认真地记下并复述了一遍,方才放下心来,孙奕之对伍相国和苏夫人临终前的义举,苏家虽不能明着回报,他这几日都孤身前来,就是为了如此这般的“偶遇”。如今见他身边有如此灵心妙手的女子相伴,他也能安心几分。只是他压根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之复杂,远非他所见的那般简单。
孙奕之服药之后,就地打坐调息,将药力缓缓化解吸收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两人偶偶细语,言谈甚欢,不禁有些意外。
青青是个活泼任性的脾气,但凡看得顺眼,便能说得上话。可苏诩却是个冷面冷情之人,素来与伤病患者和尸体打交道,与人往来总是带着几分冷淡,他久仰其名,却一直未曾得见。上次在清风山庄血案后,苏诩挺身而出协助验尸,却依旧对他冷冷淡淡,没想到今日与青青居然能说到一起,也是奇事一桩。
只是苏诩在军中尚有职责,这几日为寻他多次出营,已是一反常态,容易引人注目,便将近日来城中因伍子胥之死而引发的变故一一告知。孙奕之方知,苏家因与伍子胥联姻,苏夫人自尽一事,不可能不受影响,却没想到,苏家家主早已与伯嚭勾连,连伍封兄妹投奔之时,都险些将他们拿下。
若非苏诩当日在会嵇山就收到消息,孙奕之一走之后,他便联络伍家部属,吴王虽以雷霆之势拿下相国府,然伍子胥为相多年,门客弟子部众无数,总有些漏网之鱼。苏诩昔日承伍子胥之
情放从家门脱身,自是不遗余力地暗中联络,抢在自家家主之前救走了伍封兄妹,将其和伍家残部,一并送出了吴国,这才转过头来找孙奕之。
他身为医师,素来超然物外,并不参与争权夺势,反倒是谁都不愿得罪于他,此番甘冒如此风险出手相助,孙奕之自是感激不尽,却也不想连累到他。苏诩为他施针驱除淤血后,总算安心告辞,除了那些药物之外,还留了些钱给他们,两人记在心中,也不矫情推辞,只是看着他连马儿都留下,孤身一人施施然离去时,各有感怀在心。
这世上多得是背信弃义的君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却总有慷慨赴义的壮士,有雪中送炭一诺千金的君子,每到绝处,总能看到一线希望,方能让人坚持着,不被那些阴暗肮脏的事蒙蔽了双眼,变成连自己都不齿的那种人。
送走苏诩,孙奕之和青青重回清风山庄时,那些白袍军大部业已退去,却留下了一队人马。孙奕之见他们虽不禁百姓拜祭,却在周边戒备巡逻,一副要常驻于此的架势,不禁心生疑窦,方要去查探一番,就见三个禁卫装束的骑士策马而来,刚到门口,就被白袍军拦下,也不知说了什么,两边竟动起手来。
孙奕之认得那三人当中一个,是禁卫中的一员名唤炎亭的小校,曾在他旗下当差。只是他被贬出宫后,与昔日的同僚再无往来,昨日还因“掳劫”太子一事,与他们大战一场。当时他与青青几乎都杀红了眼,根本不知自己手下死伤了多少人,如今一看到炎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青青自入吴以来,就不停地与吴兵厮杀,从宫里到宫外,从禁卫到长胜军,就没安生过一日。如今居然看到他们“自相残杀”,她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这算不算是——狗咬狗啊?喂——”
孙奕之刚一动,就被青青一把拉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上去找死啊?”她这几日都是从人海中死里逃生出来,昔日初出山林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毫无畏惧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自然不愿他再暴露行踪,招来吴兵追杀。
就在这一刹之间,炎亭已一剑刺入门口的一名白袍军腹中,顺势一划,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袍,一旁围观的百姓原本正看得热闹,看得真的血溅当场,顿时都如炸了锅般尖叫奔逃。
“杀人啦!杀人啦!”
喧嚣一起,山庄里正在守灵和巡视的白袍军纷纷跑了出来,正好看到炎亭将另一名白袍军当场斩杀,门口负责守卫的两人都倒在血泊之中,炎亭一身是血,身后只有两名小兵,面对数十名白袍军,非但没有一丝畏惧之色,反而傲然而立,手中长剑斜指前方,点点血珠从剑尖滴落,整个人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恶魔一般。
“坎字营竟敢不遵军令,私离驻地,炎亭奉欧大将军之命,特来传令,若有不听军令者,格杀勿论!”
原本愤然拔剑相向的白袍军,看到他鲜血淋漓的长剑并无畏惧,却在看到他左手亮出的令牌时,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孙奕之闻言一震,情不自禁地握起了拳头。
青青觉察到他的异
常反应,低声问道:“坎字营的人,你认识?”
孙奕之点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低沉,“坎字营由乾辰将军统帅,他……是我阿爹的结义兄弟。我阿爹战死后,他接掌坎字营,在外征战十二年,一直守在齐楚边城,未曾回过姑苏一次。”
青青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员威猛不凡的白袍大将,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一个长胡子将军,今日你昏迷的时候,他曾带人进去拜祭大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乾辰未得军令就私自返城,自然是为了拜祭大将军,可统兵大将私离驻地已是重罪,他今日拜祭孙武之后,禁卫就来传令杀人,显然已撕破了颜面,夫差任由诸国算计孙家满门,甚至雪上加霜地斩草除根,为的就是收回兵权,树立权威,乾辰这一回来,只怕就要成为他立威的活靶子。
白袍军看到十二营军令,正犹豫迟疑之际,炎亭环视众人,森然说道:“大王业已将叛将乾辰下狱,尔等不遵军令,是想跟他一样犯上作乱吗?大将军有令,坎字营放下武器,跟我归营整顿……”
“乾将军被下狱了?”
白袍军闻言一阵喧哗,顿时乱了阵脚,他们不过是留守在此的小兵,只知道乾将军回城去求见大王,却不想大王竟会将他下狱,一时间迷茫混乱,完全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乾将军忠心为国,只是回来拜祭大将军,大王为何要将他下狱?”
一个白袍军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其他人也醒悟过来,跟着追问不休,却无一人放下手中刀剑。他们都是跟着乾辰多年的老兵,就算知道此行风险甚大,然不得乾将军之令,压根不肯交出手中兵器。他们是从边城浴血归来的老兵,炎亭的威胁让他们有一时的慌乱,但一有人站出来,其他人立刻清醒过来。
“正是!乾将军为国戍边十二载,一朝归来,就被下狱,大王这是要寒了我们边城将士的心么?”
从山庄中出来的白袍军越来越多,将炎亭三人围在当中,虽未动手,但一个个眼中迸射出的怒火,却已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将他们彻底包围。
炎亭没想到自己杀人立威,亮出令牌,这些白袍军居然还敢不听军令,果然是被乾辰带得胆大包天目无君上的叛军,他原本是争着这差事,以为坎字营一如驻守姑苏的其他长胜军一般令行禁止,只要有令牌在手,便可收服这些人,却没想到,这边军的风格完全不同,如此桀骜不驯,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但面上还是声色俱厉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大王金口玉言,明见万里,岂容尔等妄自揣测?军令在此,违令者斩,尔等还不速速交出兵器,随我归营待审!”
他如此一说,那些白袍军的怒意一滞,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吴军自孙武拜将后,行军法严军纪,数十载早已形成铁令,凡从军者入伍,先习军令军纪,稍有违背者,轻则军棍杖责,重则斩首示众。昔日连女营中阖闾的妃子都曾被孙武处斩,杀一儆百。故而吴军能百战不殆的基础,皆源于此。白袍军虽一时义愤填膺,但若真要他们违抗军令,又有些迟疑不决。
炎亭敢只带两名随从就来此行事,自有一番打算,一看到白袍军诸人面色犹豫,怒意稍减,便知事有可为,当即又软下口气,和声说道:“诸位既担心乾将军,就更不该再生事端。若是尔等不遵军令,只怕乾将军的罪名又要多加一条。若是诸位相信乾将军无罪,以大王的英明睿智,自当明辨是非,早晚会放了乾将军……”
他巧舌如簧,说得头头是道,倒有不少白袍军听得有理,缓缓放下手中兵刃。也有人觉得有些不对,可偏偏又说不出何处不对,随着众人放下兵器,终于让炎亭成功说服了留守清风山庄的百余白袍军,将兵刃收拢之后,找了辆牛车放上,草草安葬了死去的两名守卫,便跟着他一起前往十二营待审。
孙奕之目送他们离去,满心悲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青见他浓眉紧蹙,目光幽暗,紧咬牙关弄得脸上的肌肉紧绷,一扫平日的清朗俊逸之气,浑身上下的戾气和痛苦导致神色都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她心下也有些不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地说道:“你就算出去,他们也未必肯听你的……”
“我知道。”孙奕之苦涩地垂下头,深吸了口气。他如今已是吴王夫差令下必杀之人,昔日的部属同僚,如今都成了敌人。而白袍军和乾辰刚从边城赶回,只怕根本不知道此事,他若现身,他们若不动手,只会让乾辰和白袍军的罪加一等。而他明知道炎亭心怀不轨,却又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心中更是气苦。
青青哪里知道他心中百转千回想得如此之苦,只是看着他神色痛苦,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在一旁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最后干脆砍了根柱子削成竹笛,试着吹了几声,可她的手工粗糙,技艺平平,吹出的笛声艰涩刺耳,吹了几下,自己也有些难以忍受,刚准备扔了竹笛,却被一只手打横里抢了过去。
“真难听!”孙奕之抢过竹笛,看了眼竹身上开孔的位置,摇摇头,“位置错了!”
青青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有本事,你做个好听的!”
孙奕之看了她一眼,虽知她是故意给他找事,想要他转移注意力,避免思虑过多自苦内伤,心下虽是感激,嘴上却也不说,只是自行去挑选了一根细竹,截取当中粗细最为均匀的一段,钻孔打磨,未几,便做成一支简单的竹笛。
青青看得眼睛一亮,她平日在山中无事,偶尔也会吹叶弄笛,但总是抓不到要领,做了许多竹笛,还是找不到曾在集市上听过的那种韵律。今日见他只是在自己的基础上稍加改动,吹出的笛声却清越悠远,莫说是她,就算当初在集市卖唱的艺人,也没有这等技艺。
孙奕之用这简陋的竹笛,随意吹了一曲采薇,胸中郁气稍稍纾解,一回头,却看到青青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觉好笑。唯有此刻,她才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而非那个剑术超卓的剑客。
“想学吗?”
青青很用力地点点头,“阿娘很喜欢听,上次跟阿娘去集市时,阿娘听人吹笛,都不愿走了。可惜……我练了许久,一直都吹不成曲调……你真能教我?”
孙奕之微微一笑,将竹笛递给她,“你想学,我就教你。”
“好啊!好啊!”青青飞快地答应,学着孙奕之方才的样子,选竹截枝,钻孔打眼,打磨试音……她本就心灵手巧,以往只是没机会接触这些,孙奕之略加指点,她很快就做得似模似样,等做成后以试,吹出的笛声虽依然不成曲调,可声音清脆悠扬,比先前她自己做的那支竹笛,已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孙奕之这一次出奇的耐心,从制笛开始教起,再到宫、徵、商、羽、角五音之法,从单音到颤音……他教得细心,青青学得也快,不知不觉间,金乌西坠,青青从五音不全,到略成曲调,进步之快,连她自己都大为振奋。
此时周王室式微,诸国争霸,常年征战不休,能够习得音律的的,只有诸国贵族世家。世家依周礼,必修礼乐射御书数,孙奕之出生之即,孙武已功成名就,兵圣之名远扬天下。他自幼所学,远胜于寻常世家子弟,十二从军,十五游学诸国,回吴国后便加入王宫禁军,年方及冠便已统领禁军,堪称吴国最年轻的上将军。
原本以他的家世资历,往来无白丁,出将入相都不在话下。
却没想到一朝家变,满门皆没,只剩下他一人,还与君王反目,不得不亡命江湖。
若在从前,青青这样的山野女子,根本不曾入他眼中,甚至在初相识时,这个闯宫盗剑的飞贼,害得他被杖责贬职,甚至家破人亡,让他恨之入骨。可后来两人一次次并肩而战,出生入死,他才渐渐习惯了这个纯真任性,活泼飞扬的少女心性。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从一开始拔剑相向的两人,也有面朝夕阳横笛同奏的一刻。
心念一动,一转头,看到青青认真地吹着笛子,那双握剑的手,在握着笛子时,纤细修长的手指犹如削葱,让人完全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能使出那般精妙绝伦的剑法,孙奕之看得出神,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吹奏,恍然出神。
“怎么不吹了?”青青一转头,看到他呆呆的样子,曲肘撞了下他的手臂,“五音我都能吹出来了,接下来该学什么?”
孙奕之被她撞得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但望进她澄澈的眸子,又有些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说道:“你先听我吹一曲,若是喜欢,我就教你。”
青青点点头,她听过山间鹿鸣啾啾,听过林间蝉鸣乌啼,却很少有机会听到正经的曲乐之声。当初与阿娘在集市上听流浪艺人的一曲笛声就已惊艳不已,那些上流贵族世家子弟所学的古琴之音根本是闻所未闻,只是喜好美声乃人之天性,她原本只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找的事儿,却没想到居然能见识到他的另一面。
他还穿着身破旧的布衣,头发因先前假扮
老头儿染成了白色,此刻在夕阳下,反倒被映成了金色,抹去脸上那些伪装,青青第一次发觉,他居然长得挺好看的。或许没有离锋那种令人惊艳的锋利眉眼,没有太子友那般尊贵俊美的容颜,可他的双眉如剑,目光朗朗,挺直的鼻梁与坚硬的下颌棱角分明。
她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被他坑在了剑冢里,几番争斗中,各有胜负,可到最后,他家破人亡,满门皆没,皆源于她的一时冲动。她从一开始的愧疚,想找出真凶为自己洗冤,到后来,跟着他杀入齐营,再闯吴宫,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回家。
找不到欧钺的解药,她本就该回越国去,可她还是跟他一起,来了这里。
他吹笛子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悠远淡然,只是依然带着伤痛与悲哀,那只怕是他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青青听着那清扬婉转的笛声,看着他仿佛被镶嵌了一道金边的完美侧颜,不禁轻轻地跟着笛声哼吟,虽不知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但曲声中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悲伤的笛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跟着笛声中的情绪起起落落,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孙奕之一回头,看到青青居然愣愣地呆在那儿,脸上泪痕宛然,吓了一跳,“青青?”
“嗯……”青青被他一叫,回过神来,胡乱擦了下乱,吸吸鼻子,“你吹的这是什么曲子?好听是好听,就是听了让人心里好难受的,就好像……好像……”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能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语句,不禁有些沮丧,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去,“这曲子,我很喜欢,只是……我能学会吗?”
“当然能。”
孙奕之难得看到她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轻声说道:“这小曲,就叫《采薇》。”
说罢,他按着方才吹奏的曲子,轻轻哼唱起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轻声低唱着,声音低沉悠远,青青听着听着,拿起手中青竹笛,跟着吹了起来,从一开始跑调走音,到慢慢跟上节拍,到最后他反复吟唱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时,她终于能跟上他的节奏,吹出这曲《采薇》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孙奕之唱完最后一句,青青终于可以流畅地吹奏出这段小曲。这曲子并不复杂,八句六章,曲虽不长,但其中的高低反复,婉转吟哦,重在声律,加上他的声音原本就很有韵味,哪怕如此寻常的一曲老兵思乡小调,由他吟唱出来,也别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青青跟着学下来,从生涩到流畅,也沉浸在他的歌声中,仿佛看到那些远征的老兵,看着青青薇草,念着家中依依杨柳,然而王侯将相们年年征战,老兵们久战不能归乡。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也不知,迟迟归乡路上,有几人能真正回到故土。
她虽是女子,但也有个被吴国征夫的阿爹。她们母女等了七年,不见归人,她才会在剑法有成之后,便偷偷跑来姑苏找阿爹,却没想到阿爹早在六年前已葬身剑庐。
她放下笛子,情不自禁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方才唱的最后一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会教她这一首《采薇》。
或许当年的阿爹,和许许多多征战在外的士兵们一样,都曾经唱过这首歌。他们思乡之情,已经随着他们的尸骨一起被埋葬在异国他乡,可那些活着等他们回来的人,已经永远等不到他们了。
青青忍不住落下泪来,“我要回去了。阿娘……还在等我。”
“我知道。”孙奕之望着她的眼,原本就如小鹿般明净的眼眸,因为泪水而变得格外澄澈,亮晶晶的,如同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落进她的眼底,让他忍不住心疼,又忍不住叹息,“你早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