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甲子风云

毒窝重现甲西镇

时间很快来到了2016年2月,眼看快要过春节了。小年前一天,黎海鹏突然独自一人开车回到了甲子镇老家,住了好几天,并没有打算离开的迹象。

这是什么情况?邓建伟、翟凯夏、金效国齐聚在郭少波的办公室里商量对策。郭少波用手一指地图上的甲子港:“撒下大网,盯死甲子港!这个年,黎海鹏不想好好过,大约也不想让我们过安生了。我估计,黎海鹏要在甲子镇那边搞个大动作。走,我们把前线指挥部挪到陆丰。”

果然不出郭少波所料,黎海鹏回到甲子港,就是打算启用熟悉的老家制贩毒团队,在当地制毒后从甲子港出货。林毅、郑前锋召集林东进、林西岳、郑海泉、胡海涛等围剿博社时的侦查队伍,围绕着黎海鹏家族和甲子港侦查布控,确保堵死黎海鹏的海上运输通道。

林毅在甲子镇对黎海鹏家族进行调查时了解到,黎海鹏的父亲黎腾蛟上世纪50年代出生于甲子镇。黎腾蛟自幼丧父,他和弟弟黎腾龙与患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由于家里穷,初中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兄弟俩在甲子港出苦力当搬运工。

今天的甲子港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是渔船归来后出售海产品的场面

上世纪80年代初期,黎腾蛟和博社村的蔡东梦结了婚。蔡东梦比黎腾蛟小5岁,颇有几分姿色,而且蔡东梦家里的条件相对较好。他们的穷苦生活持续了几年之后,海上走私逐渐在东南沿海兴起,黎腾蛟和黎腾龙兄弟二人在这波东南沿海的走私大潮里,冒着风险开始捞金,走私给黎氏家族带来了巨大财富。十几年下来,兄弟二人甚至买上了远洋货轮,在甲子镇上盖起了别墅。

此后,黎腾蛟逐渐淡出走私队伍,当上了悠闲的寓公,与当地各方面的人物都有不错的交往。平日里,黎腾蛟对人很友善,见谁都客客气气,在当地算是一个有口皆碑的乡贤一类的人物。黎腾蛟先后为甲子镇的公益事业投入数十万元,甲子镇几乎所有捐资刻名的“芳名碑”上,都有黎腾蛟的名字。有趣的是,黎腾蛟每次捐钱,不论出多出少,都不会让自己的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就像他家族的财富一样,不显山不露水。这种刻意的小心谨慎,给甲子镇百姓留下这样的印象:此人热心公益事业,但不是特别有钱。

黎腾蛟的长子黎海鹏,二十出头就娶了一个本地女子,还生了两个娃娃。与其他毒贩赚钱后吹吹打打迎娶二房、三房不同的是,虽然甲子镇的人传说黎海鹏在外边有很多女人,但黎海鹏每次回甲子镇,总是和发妻住在一起。总的来说,他还是比较低调,除了一辆接一辆换豪车,他的行事风格与当地那些穿金戴银的土豪迥然不同。

在众人眼里,黎海鹏还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几乎是见佛就拜。他和他父亲的家门口,张贴着许多从寺庙求来的神符。潮汕人拜佛求平安求健康是很古老的传统,同样讲究因果轮回。黎海鹏此举,自然是因为贩毒是个高危行业,佛祖能保佑自然最好,即便不行,也可以满足自己赎罪的心理需要。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对看起来名声不错的父子,他们庞大的制贩毒机器,正在甲子港看不见的阴暗处高速运转着。

三甲地区毒品泛滥,自有其特殊的背景。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大批甲子镇人为了脱贫致富,要么出海走私,要么外出经商。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人经不起暴利的诱惑,在外地干起了贩毒买卖。这批人靠贩毒发家回乡后,村里的人见他们发财这么容易,在攀比心理的影响下,也纷纷加入。

制毒贩毒,在法律层面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在当地人眼里,这只是一门生意,与走私、种地、出海打鱼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买卖搞砸了要杀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即便杀头,只要能带来财富和荣耀,在他们眼里就是好生意。所以,制毒贩毒这门生意,在当地人眼里并没有道德属性,只有金钱碰撞的响声。

毒品得以在三甲地区泛滥的另一原因是,毒品的制造使得当地吸毒人员爆炸式增长,很多人因为染上了毒瘾,很快将家底败完,转身走上了制贩毒的道路,导致恶性循环,使得三甲地区的毒情难以遏制和根除。陆丰市共有192万人,登记在册有吸毒前科的竟然过万,有制贩毒前科的也达到数千。

毒品的泛滥给三甲地区的老百姓带来极大的伤害。当地有个老父亲看到儿子吸毒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决心要给儿子戒毒,于是购买了铁条亲手焊成了一个铁笼,将儿子关在笼子里。这位老父亲和家人每天照看着儿子的生活,儿子每次毒瘾发作,鬼哭狼嚎,很远都能够听到。老父亲一边流着泪,一边狠下心始终不放儿子出来。坚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儿子终于成功戒掉了毒瘾。

这位老父亲的做法给了周围人极大的震撼,让他们了解了毒品的危害,纷纷劝说自己的亲人去戒毒所戒毒,并主动举报当地的贩毒吸毒活动。

陆丰市委政法委一位甲子本地土生土长的官员,在研究了一些三甲地区的案例后,总结了三甲地区制贩毒高发的几个共性:

其一,三甲地区本地的毒枭都是做生意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再进行贩毒。三甲地区的人有做生意的传统,商人强烈的谋利心理很容易受到贩毒暴利的诱惑,一旦条件成熟,这些商人就变身成为毒枭。比如黎海鹏家族,他们本就是当地的富豪,不贩毒照常过好日子,之所以走上贩毒道路,绝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逼上梁山。也就是说,当地的制毒贩毒活动都是主动行为。

其二,三甲地区制毒贩毒的家族化和同乡化。贩毒是杀头的罪,形成规模的贩毒活动需要相当的人手,这就促使贩毒分子要找自己信任的人做事。这种以命相托的生意首先是以血緣关系为纽带的至亲,其次是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亲戚,最不牢靠的也要找知根知底的同乡,这样的组织结构既便于相互控制,也便于私下沟通。以黎海鹏家族为例,他在甲子镇的贩毒团伙中,除了父母兄弟姐妹,还有表哥表弟,均有或近或远的亲戚关系。

此外,潮汕地区的人向来讲究江湖义气,虽然家族化和同乡化会使得犯罪组织相对松散,却有利于一旦失手后建立牢固的攻守同盟,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行,以便同伙能够安然逃脱,当然,顶罪者的家庭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其三,陆丰本地人和在外的陆丰人互为补充进行贩毒。陆丰本地人利用自己的优势生产毒品,在外人员销售毒品。围剿博社后,这个情况发生了一些改变,部分制毒师逃往外地,多数逃到周边地区,继续制毒贩毒。

其四,大型制贩毒团伙的存在与摧毁,与当地毒情的“戴帽”和“摘帽”有着某种程度的契合。博社被围猎之后,陆丰的“毒帽”就摘掉了七成。国家禁毒办规定,一个地区要摘除“毒品整治重点地区”的帽子,必须符合包括“毒品犯罪团伙被打掉,毒品犯罪分子被依法处理,毒品集散地被摧毁,贩毒主要渠道被斩断,制毒窝点被端掉,人员外流贩毒活动得到遏止,非法种植毒品原植物现象被控制”等标准。

陆丰的“毒帽”第二次戴上,已经过去五年了,什么时候摘掉这顶沉重又丢人的“毒帽”,是陆丰警方念兹在兹的大事。

黎海鹏既然从甲子港往外走毒品,那就必然在距离甲子港不太远的地方制毒,而大量制毒必然使用麻黄素和易制毒化学品。传统的易制毒化学品通道,都是从福建方向流入广东,如果盯住福建那边过来的原材料,就可以顺藤摸瓜查到制毒窝点。

大米系统发挥了高科技威力,林国伟、林友江等人密切关注着制毒原材料的动向。很快,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从甲子镇打出,打到了福建麻黄素销售商关成梁的手机上,要求关成梁送一大批麻黄素到陆丰。广东省公安厅禁毒局立即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身在陆丰的林毅,要求林毅从福建与广东交界处开始,沿着梅州、揭阳、陆丰一线,安排车辆梯次跟踪关成梁的送货车。

这一单大宗的原材料,很可能就是黎海鹏安排人购买的。按照林毅的经验,对手运送麻黄素,一定会安排负责踩点带路的“洗路车”在前边开道。所谓洗路车,就是毒贩侦查警戒的车辆,一般都是越野车,因为不带任何货物,所以车盘高。洗路车后边两三公里,才是运送麻黄素的车。因为拉着货物,所以车盘底,一般一辆车拉五六百公斤。麻黄素是从福建来的,陆丰这边可能在高速上交接,也可能直接送到制毒窝点。

小年第二天,福建那边运送麻黄素的车队缓缓启动。金效国立即将陆丰的跟踪人员沿着对手进入广东的路线,一路撒了出去。很快,在福建与广东高速卡口的侦查员向林毅报告:“目标车已经进入广东地区!”

林毅通知胡海涛接力追踪。胡海涛驾车跟踪一段后报告:“目标车已经从揭阳进入陆丰地界!”

接下来是林东进跟踪:“目标车下了高速,正向甲子镇方向驶去,跟不跟?”

林毅指示:“你不要开大车,换辆摩托跟过去看看,说不定他们会直接把货拉到制毒窝点。”

林东进在高速出口缉毒检查站换乘摩托车,一边跟踪一边报告说:“目标车绕过大路和村子,往一个小山包里开去……”

林毅连忙说:“快回来,那边人迹罕至你又单枪匹马,太危险了!”

林东进正接着林毅的电话,果然前边的越野车在路边停下,相距不到300米的林东进不敢上前,连忙停下车,站在路边装作解手。两分钟后,越野车再次启动,往山包里开去。林东进没敢继续跟进,转身回来向指挥部汇报侦查情况。

已经进驻陆丰的前线作战总指挥金效国拍板:“安排侦查员连夜潜伏在山包附近布控,明晨6点收网,务必将毒贩一网打尽!”

林国伟他们在监控中发现,当天晚上,不停有电话拨打甲子镇这边的陌生手机号码,都是送货人关成梁打来的。林国伟猜测,关成梁大概是想确认一下,送货车是否已安全到达陆丰。奇怪的是,任凭关成梁怎么打,甲子镇的这部手机却一直没有接他的电话。

深夜2点,林毅带领林东进等人将小山包团团包围。早晨6点,潜伏了半夜的林毅正带领队伍严阵以待,随时等候金效国下达作战命令,按照原定计划突入制毒窝点收网,可金效国打来电话说的却是:“任务取消,赶紧撤回来!”

“是不是我们潜伏的时候被发现了?”林毅带着一肚子疑问回来了。

原来,金效国正要下达突击命令时,林国伟和林友江突然捕捉到制毒窝点打出的电话:“原料不好,做不出货来,让他们拉回去重新换货!”

这个电话打到了甲子镇那个号码上,而打电话的正是广东警方苦苦寻找的蔡罗。这家伙几次漏网,这次终于现身了。

林国伟还查明,与蔡罗一起制毒的是黎海鹏的表哥郑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甲子镇出现的这个陌生号码,应该就是黎海鹏,定位的位置就在黎海鹏家的别墅附近。可蔡罗的这个电话打出之后,出现了一个警方没想到的情况——制毒窝点的手机信号突然间全部消失,甲子镇那个疑似黎海鹏的手机信号也消失了。

“怎么办?”林国伟来电请示。

是警方跟踪的时候被黎海鹏发现了?还是蔡罗以原材料出问题为借口,给警方使的障眼法?想起在四会抓捕蔡罗失败的教训,金效国对林国伟说:“会不会蔡罗又用硫酸把手机溶掉了?对手不动,我们不动,黎海鹏应该比我们更着急。”

货在船上

眼看离春节还有三四天了,虽然发现了制毒窝点,但因为毒贩的手机信号突然消失,警方不敢贸然行动。黎海鹏本人则在甲子镇的家中,优哉游哉地准备着年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腊月二十七这天,省厅禁毒局获得的一条可靠情报让众人都大吃一惊:黎海鹏已经将两吨毒品全部收齐,运送到甲子港的一条船上,随时可能出海。

“走,去陆丰!我就不信,这个黎海鹏能插上翅膀,从甲子港跑了!”郭少波带领专案组和前线指挥部成员从广州乘车,于当天晚上悄悄进驻陆丰市公安局。

臘月二十八一大早,前线指挥部对情报再次核实,翟凯夏向郭少波汇报的确切消息是:“货在船上,船在港中。”

邓建伟说:“甲子港里停靠的船只足有上千条,仅远洋渔船就有数百条,这两吨冰毒到底藏在哪条船上?谁也不知道。我们必须立即拿出一个办法来。”

郭少波果断下令:“马上封港!一个小舢板也不能从甲子港溜出去!就是天上飞的鸟儿,也不能飞出海港!”

腊月二十八这天,甲子港有史以来第一次封港!

这就是那条运载毒品的远洋大船

专案组在甲子港各个重要地段撒下了100多名便衣侦查员,组成了九个观察哨,进驻各个观察点,对黎海鹏家族的所有关系人和甲子港里的所有船只进行24小时监控。郭少波报请李春生副省长,协调广东海警总队,从汕头调来两艘大吨位的巡逻艇,在甲子港外5海里处布防,牢牢把守住甲子港的出海口,以防运毒船只突然冲出港口外逃。

与此同时,陆丰市公安局查缉大队大队长殷亦兵穿着武警中校制服,带领几名换上武警制服的警察,突然来到甲子港出海口处的边防哨所,对边防战友说:“你们放假了,上级安排我们来接替你们春节值班,你们好好回家过年吧。”

原来,为了不惊动港内的渔船与人员,广东省公安厅禁毒局协调公安边防部门,由殷亦兵带领多名当过兵的民警,换上武警制服后与边防官兵换防。殷亦兵是一名军队转业干部,此前当过海警支队长,多次立功受奖,所以指挥部才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殷亦兵。他不用重新找服装,翻出转业前珍藏的迷彩服换上,就仿佛闻到了海风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这就是那条运载毒品的远洋大船

殷亦兵在部队是缉私英雄,转业后,正值三甲地区的走私犯罪猖獗一时、屡禁不绝,本以为组织会发挥他的特长,让他去干缉私,不料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禁毒队伍。之所以会“阴差阳错”,首先是因为他经过20多年的军营洗礼,是经得起考验的合格战士;其次,殷亦兵是陆丰警察队伍中少有的外地人,跟当地人没有那种千丝万缕的关系。

转业来到陆丰之后的2014年,陆丰市公安局组建了108人的机动查缉大队,主要任务就是对三甲地区的毒品进行清查。这个查缉大队相当于禁毒警察中的敢死队,首任大队长就是殷亦兵。殷亦兵手下的五个中队长中,除了一中队长林东进、二中队长林西岳,其余三人全是军队的营级转业干部,在部队都是带兵打仗的好手。

前几次连续作战,警方缴获的毒品从20公斤到数百公斤,毒品数量层层加码。随着春节的来临,黎海鹏交货的最后期限迫近,不但贩毒数量超过以往,还可能孤注一掷与警方对抗。为了决战决胜,这次甲子港的海上围堵,需要禁毒警察和海警联合作战。汕头那边的大型海上巡逻艇到达甲子港后,殷亦兵受命前去接洽。

跳上海警船,身着中校制服的殷亦兵向对面的武警中校敬礼的时候才发现,这次带队执行任务的巡逻艇李艇长,竟是当年自己手下的兵。这下殷亦兵有底气了:“你小子进步挺快啊,没几年也混上中校了。废话少说,你给我找一艘‘大飞来,配上两把冲锋枪、三支微冲,再来个狙击手,给我在港口执勤。你们的巡逻艇再后退5海里,到甲子港外10海里的位置上待命,以免被对方发现。巡逻艇上的雷达要全天候打开,双三七高炮和战士们的冲锋枪都要备足子弹,一切听我指挥。”

如此这般叮嘱一番,殷亦兵才开着“大飞”回到甲子港出口的公安边防哨所。一路跟在殷亦兵后面的民警展红旗说:“大队长,你刚才叉着腰给李艇长下达命令的时候好神气啊!”

一听这话,黄波也来劲儿了:“大队长那叫一个投入,完全忘記自己早已转业,完全忘记自己成了老百姓,完全忘记自己不再是李艇长的首长了。这种军事素质深入骨髓,没几十年的磨练不行啊。”

殷亦兵哈哈大笑:“你俩这是损我啊还是表扬我啊?我要是不摆个谱儿,上哪里要‘大飞用?没有‘大飞,你俩下海游泳追毒船啊?”

殷亦兵所说的“大飞”,就是大马力快艇。把这艘“大飞”放在港口,就是为了在运毒船逃跑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追上去。黄波问:“大队长,你在海上漂了20多年,咱们这些人中就数你懂船,要是运毒船从港口逃出去,你说我们追得上他们吗?”

“有‘大飞有冲锋枪还有狙击手,就差直升机了,追不上?追不上我20多年的海警就白干了,就怕黎海鹏那小子不撞网啊。”

让殷亦兵一语成谶,他这边死死盯着出海口,运毒船却没有任何动静。跟殷亦兵一起执勤的年轻民警展红旗沉不住气,尤其是到了深夜,一边死死盯着窗外的海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来往船只的动静。一旦发现有船只活动的迹象,展红旗就惊叫一声:“有船!咱们去查吧!”

躺在床上假寐的殷亦兵不以为然:“你瞎喊什么?没听见那船的发动机哒哒哒地响吗?那是出海下渔网的小渔排,只有12马力,不用管。什么时候听见轰轰轰的发动机声,才是远洋渔船,到那时候再叫醒我!”

殷亦兵带着黄波和展红旗等人在出海口坚守了十几天,直到最后收网,将运毒船盯死在了甲子港里。而抵近侦查的胡海涛这边,就没有殷亦兵那么滋润了。

他带领一个六人的便衣小组,在一座酒店的高楼上,死死盯着楼下的几栋别墅,那是黎海鹏和他表哥郑创的家。六个人轮流换岗,拿着高倍远红外夜视望远镜,24小时盯着黎海鹏等人的一举一动,直盯得两眼充血。

比胡海涛他们更惨的是郑海泉和林小青这对老搭档。在甲子港西侧黎海鹏家别墅门口不远处,两人窝在车里,啃着冷馒头,喝着冰凉的矿泉水,正大眼瞪小眼发愁呢。

林小青忍不住打趣说:“泉叔,咱俩谈点儿什么风花雪月呗。”

郑海泉嗤之以鼻:“扯什么风花雪月啊,你就是七仙女我都跟你谈不起兴趣了。这大过年的,要是能有二两小酒就好了,可惜领导不让喝啊。咱俩就老老实实盯着吧……”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后边有人来敲窗户。郑海泉正要开窗应答,林小青挥动胳膊画了一个圆,围上去搂着郑海泉脖子就啃,一只手还不忘冲窗外摇摇,那意思是告诉对方,这对偷情男女正忙着呢。没想到,对方敲窗户敲得更执着了。林小青不耐烦地打开车窗:“干吗呀?烦不烦?”

对方赔个笑脸说:“大姐,麻烦给让个道儿,我车过不去了。”

林小青回头一看,可不是吗?人家后边的车上的确拉了很多超长超宽的年货,路那么窄,被他们的小车一挡,真就过不去了。他们只好开车离开蹲守的位置,换个地方继续盯梢。

除夕马上就要到了,鞭炮在甲子镇的大街小巷稀稀拉拉响起,老百姓都沉浸在过年的祥和气氛当中,而所有的参战民警却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紧紧地盯着港口的船只和所有嫌疑人。

案件侦破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任何一点儿松懈都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禁毒局综合各方侦查消息确认,这批毒品交易将在春节进行。黎海鹏会不会在除夕行动呢?这年的除夕是腊月二十九,团圆的日子,谁都知道这是个好时机。悄无声息之间,警方在甲子镇布下了一张严密的天罗地网,现在就等着鱼儿自投罗网了。

张网守候的警察着急,黎海鹏显然比警察们更着急。除夕凌晨5点,黎海鹏突然出现在胡海涛的望远镜里。潜伏在待渡山附近的暗哨林西岳也发现了黎海鹏的身影,他与胡海涛几乎同时将黎海鹏出现的情况报告给了设在陆丰市公安局的作战指挥部,郭少波、邓建伟、翟凯夏三人立即集中到指挥部商量对策。

黎海鹏开着一辆宝马车,来到甲子港西河码头的待渡山下,朝着甲子港里不停张望。难道黎海鹏这时候要出海吗?

待渡山又被当地人叫作大胆山,是甲子港最有名的古迹。南宋景炎元年,皇都临安失陷,南宋的两个末代小皇帝赵罡兄弟被元军追着屁股追到了东南沿海,在左丞相陆秀夫和张世杰等人的护卫下,一路逃到甲子港,在这个只有几十米海拔的小山上驻扎,准备东渡汕头与右丞相文天祥会合,以图东山再起,所以这座山被称为待渡山。从此,待渡山也就有了东山再起的含义。

待渡山顶的大胆山刻字远处就是甲子港

不过,没有多少文化的黎海鹏并不清楚待渡山之后的那段历史:陆秀夫带着南宋的末代帝王从甲子港出海,在接下来的崖山海战中兵败,背着小皇帝投海而死,留下了“崖山之后无中华”的千古慨叹。

在黎海鹏的记忆里,祖辈们传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陆秀夫带着两个小皇帝来到甲子港的待渡山之后,甲子进士邑人范良臣进食劳军,小皇帝随口许愿,赐范良臣为右仆射,而当地的渔民郑复翁率众勤王,也被封为都统。两个末代皇帝吃了顿饱饭,惊魂稍定,胆量大增,就给这座山起了个名字叫作大胆山。

待渡山顶的大胆山刻字远处就是甲子港

从小,黎海鹏就在山脚的“进食亭”遗迹附近玩耍,这座不足20平方米的进食亭内,塑有陆秀夫、范良臣为皇帝进食的石像,刻有“君恩如海”四个字。

在海边转了一会儿,黎海鹏轻车熟路地登上待渡山顶。山顶矗立着一座古塔,叫作甲秀楼,建于清嘉庆十年,高15米左右,是一座呈六角形的砖塔。在黎海鹏的记忆中,小时候每逢月圆之夜潮涨期到,他经常和小伙伴一起登上待渡山看潮汐涨落,涨潮时的海水如千军万马涌入甲子港,气势非凡、场面壮观,这就是陆丰八景之一的“甲子吞潮”。

但黎海鹏计算错了时间,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哪里有什么朗朗圆月,他眼前只有黑压压一片寂静寒冷的夜色,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他掐掉了手中的烟头,黯然离开待渡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回到家里后,黎海鹏一整天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黎海鹏突然出现在甲子港,意味着什么?前方指挥部迅速展开研判。

翟凯夏分析:“黎海鹏如此坐卧不安,说明此刻依然是货在船上,船在港中。他突然出现在甲子港应该是在试探我们。这个节骨眼儿,大家都在忙着过年,正是黎海鹏出货的最佳时机。我们还是要沉住气,敌不动我不动。”

这天中午,在陆丰市公安局的食堂里,一场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冷的年饭,正有一搭无一搭地吃着。围坐在饭桌前的,是副厅长郭少波,禁毒局局长邓建伟,政委翟凯夏,副局长金效国,以及其他指挥部成员。因为执行任务,桌上没有摆酒,大家也都有点儿心事重重,明显没什么胃口。

“一百多人围着甲子港好几天了,眼看就要过年,是不是让兄弟们轮流回家休息休息?”有人建议。

郭少波正色道:“黎海鹏收了三千万定金,一定要出貨!我们焦虑,黎海鹏更焦虑。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有丝毫放松。”

邓建伟岔开话题:“今天是除夕,贩毒的要过年,我们禁毒的也要过年。我建议破个例,上酒,上瓶白酒!”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落到郭少波身上。郭少波哈哈一笑:“看我干什么?过年了,想喝就喝一点儿。”

两杯酒下肚,这顿饭才吃出热乎劲儿来。除了海量的邓建伟喝了半斤,大家心里都装着事,谁也不敢多喝。

忙着喝酒的邓建伟没怎么吃菜。饭后不久,邓建伟注意到翟凯夏捂着肚子跑了出去。追出去一看,翟凯夏脸色蜡黄,邓建伟一惊:“政委,怎么了?”

翟凯夏强忍着腹痛:“估计是吃坏肚子了,我跑了三回了。”

“不好!赶紧去看看少波厅长!”

两人来到郭少波的临时办公室,只见郭少波脸色惨白,额头上直冒冷汗。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邓建伟急切地问道。

郭少波说:“我感觉是食物中毒,浑身无力,肚子里翻江倒海。”

邓建伟心里一沉,难道食物里有猫儿腻?“我立刻请示春生同志。你俩不能去陆丰的医院,不安全,立即回广州查病!”

说罢,他就把这个突发情况报告给了李春生。李春生指示:“立即安排人护送少波同志和凯夏同志回广州,你留守陆丰前线指挥。记住,一定不能再随便吃当地的食物了!”

医院的检查结果表明,郭少波和翟凯夏果然是食物中毒,但中毒原因一时无法查清。得知这个消息,邓建伟打电话请示郭少波:“要不要彻查一下?”

“不要查,也坚决不能查!黎海鹏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我们自乱阵脚,他好趁机逃跑,所以我们自己不能先乱。不管我们中毒的原因是什么,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你不妨将计就计,正好趁机放出风去,就说专案组的领导食物中毒,回广州看病,顺便回家过年了。你负责处理些收尾的工作,也很快就回广州,制造一个全部撤退的假象!这个计划,只有你我和翟凯夏三个人知道。我现在其实没在广州,回广州的中途我就下了高速,在惠州这边住下了,也没有打扰惠州公安局。我现在住在一个安全保密的地方,身体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我这里离陆丰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你要时刻注意对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会耍什么花招儿!”

孤身留守在陆丰的邓建伟心情沉重:“好,就按你说的办!”

热热闹闹的大年夜,在鞭炮声中终于来临了。邓建伟在陆丰市公安局的指挥部内坐卧不宁,林毅带领侦查员们继续在港口附近进行蹲守。

接近午夜,林西岳和郑海泉他们同时发现,黎海鹏的父亲黎腾蛟突然开着摩托车,七拐八拐来到了甲子港,进港后直接跳上了一条大船。除夕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这时候黎腾蛟来到船上,难道要趁着大年夜出海吗?要知道,黎腾蛟曾是在海上走私多年的船老大,分分钟就可以开着大船冲出甲子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紧张的画面出现在待渡山下,黎腾蛟手下的七八个船员,陆续从甲子镇的各处来到港口,先后上了船。

林毅请示邓建伟:“动还是不动?”

邓建伟斩钉截铁地说:“船不动,我不动!”

侦查员通过高倍微光夜视仪发现,黎腾蛟正和船员聚在一起,边吃边聊边喝酒,好像是在商量事情。

待渡山上和附近高楼上的几个侦查小组死死盯着船上的动静,随时准备冲上船去抓人。但黎腾蛟他们吃完饭之后,又纷纷拿出了冥币、猪羊肉等祭品,在船上烧香拜祭起来。

按照甲子港当地的风俗,这种祭拜仪式叫作拜船公。在甲子港,渔民一般都是在春节后聚在一起,举行拜船公的仪式。所谓船公,是甲子镇当地的叫法,就是船神的意思。初一、十五是拜船公的日子,一般来说,拜完船公之后,渔民就要准备出海讨生活了。

当然,黎腾蛟并不知道,广东海警总队两艘大吨位巡邏艇早已在甲子港出海口十海里处守株待兔了。

邓建伟电话请示郭少波:“大年夜晚上黎腾蛟就带着船员到甲子港拜船公,我担心他们趁夜出海。”

郭少波毫不犹豫地说:“立即通知殷亦兵和海上执勤的海警船,严阵以待,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一旦发现有船出海,立即组织两道拦截屏障。”

这两道拦截屏障,一道在甲子港的出海口,一道就是海上的海警船。可是,邓建伟刚刚布好口袋阵,黎腾蛟和船上的人却陆陆续续下船,各回各家了。

这难道又是黎海鹏释放的烟雾弹吗?

相互试探

双方在相互试探中,艰难地熬过了除夕夜。

第二天一早,邓建伟和情报科长王海涛竟然堂而皇之地现身甲子港,立即在当地引起骚动。消息迅速传播,不管地方政府工作人员、普通船工,还是甲子镇的老百姓,他们的手机里都在传递着这么一条信息:广东省公安厅禁毒局长就在我们这儿!

看似平静的甲子港暗流涌动,黎海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从小年苦苦蹲守到现在的民警们也备受煎熬。这时候,就看谁能熬过谁了!

邓建伟大年初一来到甲子镇,对蹲守的警察们放出话去:“各位辛苦了,任务取消了,都收拾收拾,回家过年!”

随即,蹲守的警察纷纷撤离甲子镇。下完撤离的命令,邓建伟也没在陆丰前线指挥部待着,每天与刘鹏开着车到几十公里外的名胜古迹转悠,要么就找个小店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深夜,白天撤离的便衣民警们又悄悄回到甲子镇。林国伟和林友江他们的信息触角,也早已悄悄覆盖甲子镇的各个角落……

接下来连续三天,邓建伟和刘鹏都在游山玩水,只把王海涛留在指挥部值班。正月初四一大早,邓建伟早早起来,叫上刘鹏说:“走,跟我到碣石玄武山的元山寺,咱们找真武大帝拜佛求签去吧。”

刘鹏一愣:“局长,咱都闲逛三天了,还去逛啊?再说,求签你也信啊?求签能把毒贩子抓住啊?”

“你没听说过吧,元山寺的签可是灵验得很啊。民间传说,玄武山的真武大帝专门保佑到外乡闯荡的人。每年正月初四,真武大帝回到元山寺坐镇,所以当地外出的民众,尤其是潮汕地区周边几百里的民众,都不辞辛苦或坐车或步行来玄武山求签。我们在这里干活儿,也是外乡人,不去求求怎么行啊?”

甲子港附近的碣石镇是陆丰的一个重镇,碣石镇的玄武山是南中国祈福圣地,在粤东地区,甚至在东南亚华人世界影响深远。两人驱车赶到玄武山,只见香烟缭绕,求签的男女香客人山人海,络绎不绝。

一看这阵势,邓建伟摆摆手说:“算了,咱们走吧,真武大帝这么忙,咱不给他添麻烦了。”

刘鹏打趣说:“您不是说这里的签很灵吗?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见佛不拜了?”

“这你就不懂了。元山寺是释道合一,这里的住持既非和尚也非道士,而是当地的民间人士。既然是当地人,那就必然向着当地人,不向着我们外乡人,咱求了也无用。这样吧,我带你去个清静的地方,找个管用的佛去求求。”

刘鹏明白,邓建伟之所以摆出一副游山玩水的架势,是故意给对手看的。他们两人在外边闲逛,背后有人盯梢也未可知。

离开碣石镇,两人又驱车赶往海丰的莲花山。莲花山主峰海拔13373米,是粤东沿海第一高峰,状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故名莲花山。莲花山南坡层峦叠嶂,翠绿相间,形成莲峰叠翠的天下奇景。明清时期,山中高僧在此创建鸡鸣寺、云莲寺、金竹寺等七座古刹,所以这里号称莲花佛国。

莲花山上游客稀少,两人沿着幽深谧静的山间小路一路拾级而上,刘鹏气喘吁吁地问:“老大,什么时候到啊?”

邓建伟的回答颇有哲理:“就在你累得心慌气短,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眼前就会突然一亮。观世音菩萨总是在你将要放弃时,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话果然应验。两人刚转过一个弯,观世音雕像就出现在眼前。邓建伟虔诚地上了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我老邓来甲子港缉毒,咱们是一伙的啊,都是救苦救难的,你得帮帮我们啊。”

听着邓建伟跟观音对话,刘鹏站在一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下山的时候,刘鹏忍不住问:“老大,你觉得观世音灵吗?”

邓建伟哈哈一笑:“灵不灵的,我可不敢说,求神拜佛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我得告诉你,来过这座莲花山的名人可不少,比如民族英雄文天祥,还写下了赞美莲花山的诗篇。再说近代的,当年南昌起义后,革命军队南下广东,在这里开辟根据地,红四师的师部遗址就在这座莲花山上。所以,回去之后你可别说咱俩是来求神拜佛的,就说咱们是来接受革命历史教育的。”

不知道是观世音显灵,还是林国伟他们的技术更灵,反正从莲花山回来的路上,邓建伟接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林友江报告说:“余嘉豪警告黎海鹏,这两天货必须走出去,不然就追杀黎海鹏全家。正月初五,黎海鹏要去深圳与余嘉豪派来的代表麦鹤见面,地点仍然是上次那个牛肉火锅店,估计就是商量走货的事,但还是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走海路还是陆路。”

指挥部里,邓建伟眉头紧皱。林毅问刘鹏:“目前僵持在这里,黎海鹏给我们出的难题是,我们只知道货在船上,却不知道在哪条船上。既然抓不到货,要不要抓人?抓了人,要是最后还是抓不到货,我们一定会坐蜡。我的意见是,现在就是坐蜡,也总比这样拖下去强,你怎么看?”

刘鹏听得出来,林毅在问自己,实际上是说给邓建伟听。但他同时也明白,邓建伟作为前线总指挥,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全局,必须慎之又慎。对林毅的问题,他不好表态,只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见刘鹏不置可否,林毅转而问王海涛:“你说要不要赌一次?否则就白白浪费机会了。”

王海涛说:“我同意动一动,我有信心把这个黎海鹏连人带货抓出来!”

林毅找到同盟,心里有了底气:“这次动黎海鹏,也许不会成功,可如果不动他,任由毒品运到海外,会害多少人?”

刘鹏这时候也表态了:“这话说得有道理。”

邓建伟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我给你们背诵一首诗吧,你们听听,猜猜是谁的。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刘鹏、王海涛、林毅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林则徐!”

邓建伟点点头:“就是失败,我们也认了,这不是考虑个人得失的时候。那我们就算达成一致了,干?”

三人同时回答:“干!”

邓建伟对刘鹏说:“你赶紧告诉金效国副局长,让他指挥深圳那边的行动,严密监视火锅店,一定要搞清楚他们的出货时间!他们这次见面,肯定是香港那边急疯了。我们还是内紧外松,继续释放烟幕弹,走,咱们找个好地方,一起吃鱼去。”

邓建伟是个摄影发烧友,而且特别喜欢拍摄鸟类。只要节假日期间有空儿,他就独自背着相机追逐着最美的风景和最美的鸟类。有一次,他开车到甲子港附近拍摄,在小渔村里结识了船工老郑,从此成为好友。这回,邓建伟带着刘鹏和王海涛来到这个小渔村,找到了船工老郑,他们来到村口的小饭馆,邓建伟要了一条八斤的大鱼,四个人有滋有味地吃喝。

金效国接到来自陆丰的情报后,立即打电话给邓长城:“香港那边坐不住了,麦鹤与黎海鹏今天要见面,应该是商议走货时间和走货方式。他们着急,我们也着急啊,你赶紧安排人手在火锅店做好准备,一定要搞清楚他们密谈的内容。”

接到金效国的指令,邓长城立即叫来程煜奎和江枫、夏辉,安排人手把火锅店的所有包间都占满,只留一个包间给黎海鹏和麦鹤,就等他们入网了。

此时的黎海鹏已如惊弓之鸟,他早已感觉到甲子港已被重兵包围,他和黎腾蛟连续试探了多次,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暴露藏毒船只。原定春节前运抵菲律宾的货,拖到现在走不出去,余嘉豪和黎海鹏都心急如焚。这次余嘉豪催着他到深圳与麦鹤见面,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甲子港有埋伏,到了深圳,会不会也有埋伏呢?黎海鹏决定先试探一下再说。

这时候,程煜奎派出的警察已经死死盯住了看似闲庭信步走过来的黎海鹏。黎海鹏走走停停,四处张望。眼看快到火锅店门口了,突然之间,只见黎海鹏迈开双腿,快步往前一个猛冲。周围的民警不知是计,呼啦啦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围堵。黎海鹏猛地停住,转身就跑,拐进附近他早已瞅准的一个小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煜奎带着江枫等人苦苦寻找的时候,黎海鹏躲在小巷里拨通了弟弟黎海鹰的电话:“火锅店被围了,通知麦鹤,让他赶紧跑!”

刚刚走进罗湖口岸的麦鹤接到电话,脸色突变,立即转身折返。可麦鹤的腿儿太短了,没跑出多远,就被正在守株待兔的夏辉带领几个民警扑倒在地上。

船在港中

碣石镇那边小渔村的饭馆里,邓建伟正端着酒杯,跟船工老郑聊着闲天。突然,刘鹏黑着脸跑过来,贴在邓建伟耳边说:“黎海鹏跑了!”

邓建伟把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撂:“老伙计,这酒留到下次再喝,我走了!”

不知内情的船工老郑追着邓建伟远去的背影喊:“老邓啊,这半瓶酒我给你留着,办完事,再来找我喝一杯啊!”

邓建伟哪里还顾得上回应老郑的热情?跳上车,邓建伟与刘鹏、王海涛从碣石镇往甲子镇狂奔。刘鹏问邓建伟:“黎海鹏从深圳跑了,陆丰这边怎么办?万一黎海鹏通知甲子港这边销毁毒品,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要不要马上干?”

暮色中的邓建伟面色冷峻:“立即通知下去,全线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