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真的?」王锤笑了,「可惜……只是个梦。」

「梦到回北方,比到了北方做梦好。」张幕说。

「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没什么……我想说的是,也许到了北方一点也不美好,只能做梦。」张幕不想解释太多,他知道,北方永远在这孩子的梦里,他不可能回得去。

王锤撇着嘴,不太高兴。

张幕拉着王锤的胳膊,说:「走吧!不能再住这里,坏人还会来的。」

他必须离开,他不是这三个共党的对手。再说,跟他们交火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又不是教授,他得想别的方法。

张幕带着王锤去了一家医院,包扎了一下被八十刀刺穿的几处伤口,然后又去了一家中药铺,捡了一服中药,临近傍晚时,他们来到毕打街旧印刷厂公寓,找到张幕第一次租住的那家房东。

房东是个60多岁的胖老太太,一见张幕,脸上便流露出既惊讶又不屑的表情,说:「我还以为你永远消失了。」

「怎么会呢?房租我还没交清呢!」张幕讪笑着,从口袋拿出一叠钞票,塞给了房东。

房东一看这么多钱,眼睛夸张地瞪着,她满脸堆笑,说:「我就说嘛,你放在屋里的留声机都没拿走,肯定会回来的。」

听房东这么一说,张幕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台留声机,当时因为急,没来得及带走。留声机是他在一家当铺买回来的旧货,他还到一家唱片店买了一张「银嗓子」龚秋霞的唱片,那是他最喜爱的歌星。

房东碎碎叨叨地说:「这次回来你要住多久?另外,浴缸怎么那么脏?你洗澡不洗浴缸吗?最看不惯不爱卫生的人,本来不想再租给你的,可看你带个孩子好可怜,我不忍心让你们流落街头,再说你这个人虽然看着不怎样,但还算爽快,大方,这才是男人嘛!还有,门把手有些松了,电灯泡也坏了一个,床下的拖鞋也少了一只,唉,谁让我遇到你呢?你可真邋遢……」

张幕把王锤推进屋里,回身「哐」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门外传来房东的埋怨声,大概是说张幕动作粗鲁,把她的门撞坏了等等,紧接着叮叮咚咚下了楼。

张幕来到浴室,盯着空空的浴缸,思绪万千。浴缸里有几道黑黑的印迹,是涂哲那双脏脏的脚丫子弄的。那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儿,秃秃的脑袋斜靠着缸沿,鼻子发出哨子般的啸叫,鼻翼湿润。这一幕仿佛就在昨天似的,可惜涂哲早已去了阴间,再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张幕从浴室出来便去了厨房,他在墙角找到几根劈柴,一摸,还算干燥,又回屋撕了半张旧报纸,点燃后放进炉灶,再把劈柴放进去,不一会儿,劈柴便熊熊燃烧起来。厨房里有一小堆煤块,待劈柴燃烧正旺,他便把煤铲到劈柴上,又过了一会儿,火就顺利地生起来了。

今天,到药铺买中药时他顺便买了一个熬药的砂锅,他洗了两遍,然后拆开黄色包纸,正要把药倒进锅里,王锤走了进来,「叔叔,刚才在街上我就想问你,你生病了吗?」

「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王锤关切地仰头看着张幕。

「心里。」

「心里?」王锤不解,「叔叔,心里不舒服也能吃药吗?」

张幕摸了摸王锤的脑袋,说:「孩子,世上纵有百药,也难治心里的病,心里不舒服是没有药可以治的。我这服是补药,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增强免疫力,抗病排毒,让你永远离开烦恼。一会儿熬出来,你也喝点。」

王锤摇着头,说:「叔叔,我不喝,我心里没有不舒服,身体也没哪里不舒服。」

「有药三分养……」他把「毒」字改成了「养」,「俗话说,要想身体好,全靠药来保。你小孩不懂这个,叔叔就是吃了这服药身体才这么好的。一个人,身体是最重要的,不管你去北方,去老家,还是去美国,如果没有一个好身体,什么样的富贵你都不能享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来到世上,不是来受苦受难的。」

「不想吃,太苦了。」王锤仍旧摇着头。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张幕严肃地说,「今后怎么能成大业呢?古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王锤没说话,闷闷不乐回了卧室。

张幕把药熬上后,来到王锤的卧室,他对王锤说:「今天晚上,到叔叔屋里睡。」

王锤正在脱衣服,听张幕这么一说,马上又把衣服穿上了。他眉梢展开,说:「我早就想到叔叔屋里睡,我一个人……害怕……以前在桥下,我们都是挤在一起睡的。其实,我不习惯一个人……」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跟叔叔睡。」

张幕拉着王锤的手,进了自己那间稍微大点的卧室,说:「你先上床,熬好药后,我就过来,叔叔有话跟你说。」

王锤望着张幕的表情,似乎觉得突然陌生起来。他不知道张幕有什么话要说,看样子是个很重大很严肃的事。他脱掉裤子,上半身仍旧穿着衣服,斜靠在床头,专心等张幕从厨房回来。

屋里开始弥漫着中药的味道,不知怎么,王锤想到了死亡。妈妈过世前两个月,他们租住的那间破屋全是这个味道。妈妈每天到药店买回来一包一包的药面,然后倒进药罐子里熬啊熬,王锤一闻到那味儿就想呕吐。妈妈喝药的样子王锤永远都会记得,她皱着的眉里不知道隐忍了多少不安与无奈。每次看到妈妈艰难地喝下黑乎乎的药汤时,王锤的心都会狠狠地跳动,妈妈嗓子里咕咚一声,他跟着颤抖一下。妈妈终于没能熬过那场突如其来的病,把王锤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撒手走了,喝了那么长时间的药一点用都没有,所以王锤对药罐子有抵触情绪,他不相信那种乱七八糟的药面有什么疗效。

他睡着了,梦里看见了妈妈。妈妈还是那么漂亮,她摸着王锤的脸蛋,轻声问:「儿子,想妈妈吗?」

「想。」王锤突然想哭,用牙咬着嘴唇,忍着。

「好些日子没有在梦里见到妈妈了吧?」

「嗯。」

「妈妈今天来,就想问你一下,找到你爸爸了吗?」

「没有,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但是爸爸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我想,你找爸爸,爸爸也会找你的。」

「妈妈,你不是说爸爸死了吗?」

「唉,那是我听别人说的,不是个准信,我觉得你爸爸一直活着,一直想着咱娘俩呢!他没有忘了咱们。」

「可是,爸爸在哪儿呢?」

「别着急,你一定会找到的。孩子,你记住,找到爸爸后,带着爸爸一定要来看我,我一个人住在一个地方,孤零零的,好冷。」

「妈妈,我认识了一个叔叔,他说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没准就能找到爸爸了。可是,爸爸平时看报吗?如果看报,他就能看见那个寻人启事。可是,如果不看……」

说到这儿,他发现妈妈已经闭上眼,躺在一个长长的石板上,再也不想说话。他哭了,摇着妈妈的手臂,可妈妈不理他,脸越来越白。他哭着喊着:「妈妈呀!你刚才不是活了吗?怎么又死了呢?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王锤哭醒了,想动动身子,四肢却不听使唤。他张开嘴,喉咙里却无声;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挣扎着醒来,这次真的醒了,他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是叔叔,而且他惊异地发现,叔叔哭过。

他伸出手,拉着张幕的衣袖,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怎么了?」

张幕侧身,满脸都是泪水,他一把把王锤拉起,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说:「我舍不得,舍不得……」

「叔叔,什么舍不得?」

张幕盯着王锤的眼睛,说:「你不知道叔叔此刻内心的滋味,像有块烧红的铁块烙在上面一样,真的好疼啊!」

「叔叔到底怎么了?」王锤彻底醒了,他发现今晚的气氛很不对劲。

「唉,你不知道被人背叛的滋味。」

「我知道,背叛是最可恶,最让人痛恨的。」

张幕抹了抹眼睛,说:「你怎么知道?」

「叔叔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蔡老师吧?」

「当然记得,那个蔡叔叔不是对你很好的吗?在桥墩下,他天天给你讲故事……」

「对,对,叔叔记性真好。他为什么每天去桥墩底下陪我们讲故事呢?其实我们好几个卖报的都知道,蔡老师的老婆背叛了他,他脑子已经坏了。」

张幕说:「我能理解蔡老师当时的心情,背叛就像刀割,一种被彻底遗弃的绝望,整个世界霎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丢弃一团废纸。」

说这些的时候,张幕的心情又一次低落到极点。他知道自己是保密局的屎,作用仅仅是熏熏对方,然后就被无情地丢弃了。保密局的毛局长在乎他的感受吗?他们不但不在乎,还派出八十刀准备结果他的性命,他连屎都不如。

「叔叔被谁背叛了呢?」王锤问。

「叔叔也像蔡老师那样被女人背叛过,才理解蔡老师的心情。那时候,叔叔差点疯了,险些自杀。」

「是童阿姨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叫杨桃。」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叔叔才没有娶童阿姨的吧?」

「是,也不是,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那我不喜欢这个女人,我喜欢童阿姨。」

「其实叔叔说的背叛,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而是……」张幕琢磨着,不知道说出来王锤懂不懂,「……组织。」

「组织?」王锤摇摇头。

「组织……这个,好比说,你卖《大公报》,那个发给你报纸让你卖报的就是组织。」

「哦,我懂了,」王锤看着张幕说,「就是给我发钱的老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张幕说。

「那叔叔的组织是什么呢?为什么要背叛叔叔呢?」

「他们觉得叔叔是废物,是垃圾,是没用的东西……」张幕的脸挤成一团,非常难看。

「怎么会呢?叔叔是那么好的人。」

「他们不要我了,他们遗弃我,背叛我,还想杀死我。」

「哦,昨天晚上那个满脸伤疤的人就是叔叔的组织叫来的?」

「对。」

「那这样的组织就是坏组织,那么残忍,背叛人家不说,还杀人。叔叔应该离开这样的组织,为什么还要哭呢?」王锤为张幕打抱不平。

「其实,叔叔流泪不单单为了组织,也不是因为他们背叛抛弃我,而是因为……」张幕停下来,盯着王锤,那眼神冷得让王锤害怕起来。

「叔叔,你怎么了?」

张幕没有回答,而是端起放在桌上的砂锅,把熬好的药汤用纱布潷在一个吃饭用的碗里,对王锤说,「差不多快凉了,你先喝了再说。」

王锤觉得今天叔叔奇奇怪怪的,说不出一种什么感觉,有点陌生,让他害怕。

「叔叔,必须喝那个药吗?」王锤做出委屈的样子问。

张幕不敢看王锤的眼睛。他迅速把药汤倒回砂锅,他背着身,问:「王锤,你实话实说,叔叔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了,叔叔给我买好吃的,还让我住这么好的房子,连被子褥子都是叔叔新买的。这还不好,那不知道还要多好,我很知足。叔叔怎么这么问呢?是我惹叔叔不高兴了吗?」

「不不,不能这么说,只是……」张幕吞吞吐吐,「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疼你、喜欢你,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像个人一样活着。我很珍惜这份情感,愿意为这份情感赴汤蹈火。我发过誓,谁剥夺这份情感,谁就是我的敌人,他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叔叔,谁会剥夺我们的情感呢?我没懂。」

「被他人剥夺,我该恨的恨,该杀的杀,可是如果被最亲密的人剥夺呢?」

王锤摇着头,一头雾水。

「……他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张幕的眼睛放出凶光。他重新把药汤潷出来,端着碗来到床前,对王锤说:「如果你认为叔叔对你好,你就把它喝下去吧!」

「好吧……我喝……」王锤有些害怕了,「我听叔叔的……」

他想接过碗,但张幕没撒手,亲自递到王锤的嘴边:「药有些苦,有些辣,有些呛,你要一口喝下去,中间不能停顿好吗?」

王锤看着张幕,点了点头。

「那……你喝吧!」张幕的眼圈顿时红了。

王锤接着碗边,捧着张幕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叔叔……辣……辣……」这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声音。

张幕见王锤停了下来,碗里的药还有一半,他手腕一使劲,猛地给王锤灌了下去,然后丢掉碗,咬着牙说:「孩子,昨晚,你救过叔叔一命,叔叔感激你,所以叔叔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你会活下去的……」

王锤的眼睛瞪得老大,嗓子咕噜咕噜叫着。他伸出手,使劲抓住脖子,好像想把喝下去的药抠出来。张幕把他的双手紧紧压在身下,他知道,咽喉黏膜的烧灼感和麻辣味一般人是受不了的,王锤会不顾一切抓烂脖子。

这种药最早见于《神农本草经》,中国最早的中药著作。在震旦大学时,张幕用这种药熬出来的混悬液做过实验,先是给家兔进行点眼刺|激实验,家兔出现眼结膜水肿、水疱、眼睑轻度外翻。他又喂给10只家鸽,每只服10毫升,家鸽均有呕吐,解剖鸽嗉囊,可见黏膜有不同程度的出血。他还把混悬液喂给10只小白鼠,结果小白鼠全部失音,解剖喉部有明显水肿和充血。在古代,皇帝的陵墓修好后,参与的工匠一般都会安排服下毒药陪葬,有心肠软点的皇帝,就给工匠服下一种药,让他们变成哑巴。张幕知道,古代用的致哑药,就是这个。

张幕使劲抓住王锤舞动的手臂,瞪着眼睛对王锤说:「孩子,孩子,疼吗?忍着点,你听叔叔说,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谁也躲不掉。你不告诉童阿姨,他们就不会知道我们的住处,是你的嘴巴背叛了我,是我最亲最亲的人背叛了我,是你剥夺了我们的情感,这种滋味你知道吗?我不能容忍你这样,所以必须惩治你,没有任何情面可言,尽管你救过我一命,但一码归一码。我要让你知道,守口如瓶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义务,不管是对叔叔,还是其他人,都应该严格恪守,哪怕用生命维护。别怪叔叔心狠,因为你没有做到,你泄密了,所以叔叔要让你一辈子守口如瓶。还记得吗?我曾经不止一次告诫你,千万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住处,你不听,结果童阿姨带着三个共党收拾我来了。要不是早走三分钟,叔叔现在早就变成了鬼。他们跟八十刀一样,都想置我于死地,都阻止我带走教授,都没把我放在眼里,他们是我的死敌。孩子,你说,你把叔叔的死敌带来了,叔叔能不惩罚你吗?对了,叔叔忘了告诉你,寻人启事已经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今天报纸登的,我想你爸爸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你们父子就可以团聚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叔叔,我永远是你的叔叔。不过,我想这事不太可能发生,因为我们不在奇力山住了,他找不到你,况且你爸爸不在香港,就算在香港,他也不见得看报,就是看报,他也不见得能发现一条这么短的寻人启事……」张幕突然跳了起来,「什么?寻人启事!!!难道共产党是看到寻人启事找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大喊着扑上去,拼命把手指伸进王锤的嘴里,他想让王锤把药呕吐出来。王锤咳嗽着,干呕着,吐着黏液,就是不见黑乎乎的药汤。

「完了,完了,孩子,叔叔错怪你了,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这么混蛋啊!叔叔是坏人,叔叔是坏人……」张幕疯了似的,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忘了手指还在王锤嘴里。

王锤的面部扭曲了,他被剧痛折磨着,喉咙像点燃一团熊熊大火,嗞嗞烤灼着。很快,他的食管被烧成弯曲的绸带,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他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减轻一些。他拼命咬着,连带张幕的手指……

「咔嚓」,是脆骨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