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曲里拐弯的下水道幽暗而逼仄,壁上隔10米有一盏不明不暗的灯。在这条充满未知的通道里,王大霖跟在周哑鸣身后,趟着散发异味的脏水向前走着。他们的身后是端着m1卡宾枪的毕虎。

下水道如同一座隐形城市,四通八达。谁也想不到,在人们脚下竟然有一座跟地面迥异的世界。王大霖第一次见识如此庞大复杂的下水道,心里不免有些惊奇。不过,他无暇顾及地下工程,他现在的目标是林曼。

「还有多远?」王大霖问。他的声音在下水道回荡着,伴随着脚下哗啦哗啦的水响。

「还有一段距离。」周哑鸣答道。

「下水道每个洞口都一模一样,你不会迷路吧?」

「不会,你要相信我的记性,」周哑鸣笑着说,「在标记255号的洞口,那里有架梯子,顺那里爬上去,就可以找到地道入口了。」

王大霖抬头看见最近一个洞口,上面标记着196号,离255号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担心萧义海那里出事。他担心梁君会反扑,害怕他带着一帮人杀个回马枪,杀回别墅。如果真是那样,萧义海就凶多吉少了。一个人,一把冲锋枪,不可能对付得了一支装备精良的突击队。王大霖心急如焚,恨不得下水道再短点。

40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255号洞口。梯子有些生锈,摇晃着,像要散架。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攀上去。周哑鸣带路先上,王大霖随后也攀了上去,攀到半腰的时候,见旁边多出来一个洞口,周哑鸣正蹲在那里等他。

「这里。」周哑鸣伸出手,把王大霖拉了过去。紧跟着,毕虎也跟了上来。沿着这个洞横着往前走,他们很快来到一扇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铁门前。拉开铁门,里面有阶梯,沿着阶梯上去越来越宽敞,直到看到一个大大的出口。

周哑鸣一把拉住王大霖,同时从腰里抽出手枪,他低声对王大霖说:「奇怪,怎么地道口是打开的?苏行不可能打开地道跟敌人战斗。如果地道口是敞开的,后来进入别墅的人,比如警察,一定会看到这个地道,也就不存在报纸上说的,教授一家不知所踪。」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王大霖说着也掏出驳壳枪,「有人进入别墅,并找到了地道。那萧义海……」

不能再犹豫了。

王大霖和毕虎端着枪,沿着阶梯冲了上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们顿时惊呆了。萧义海蜷缩在地下,两只手张着,像是抓住天空上什么东西不肯撒手似的。王大霖用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已经不行了。再看暖气管,林曼也已不见踪影,那副很重的手铐丢在地下。

「有人进来,杀死了萧义海,救走了林曼。」王大霖悲愤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定是梁君,」他蹲在地下,内疚与自责包围着他,他为自己的失算感到脸红。

「大霖,快过来看!」周哑鸣突然喊道。

王大霖急忙来到那张硕大的书桌旁,见周哑鸣端着抽屉,指着按钮和连接在后面的电线对王大霖说:「地道开关在这个地方,有人把抽屉拉开,发现了地道。」

「队长,快看这里!」毕虎在地道口又大声叫了起来,王大霖和周哑鸣过去一看,见有一串带血的脚印通往地道阶梯。

他们面面相觑。

「有人进入了地道。」周哑鸣说。

「可是我们来的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啊!」

「也许这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毕虎提出一个假设。

「不,如果擦肩而过,我们应该可以看见他。」王大霖否认这种说法。

「我的意思是,」毕虎说,「他躲在暗处。」

「你是说,他躲在暗处,眼睁睁看我们走了过去。」

毕虎点了点头。

可是,谁会进入地道呢?如果是梁君发现地道,那他还会带着林曼还有随行人员进入地道吗?不会。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动静肯定不小,那就不是擦肩而过的问题了,而是狭路相逢,跟王大霖他们直接干起来,一场遭遇战肯定不可避免。如果梁君带着林曼离开,只让他们其中一人进入地道,去探查个究竟,那么地下的血印怎么解释?难道让一个脚部受伤的人进去?也不太可能。而且,这个人脚部受伤是怎么回事?是萧义海临牺牲前把这个人打伤的吗?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答案。

「可不可以这么推测,」周哑鸣说,「救走林曼,打死萧义海的是一拨人,比如是梁君,而进入地道的是另一个人,跟梁君无关。」

王大霖被周哑鸣的推测吸引住了。王大霖说:「对,很符合逻辑。如果救走林曼的是梁君,那么你猜,进入地道的又是谁呢?」

「张幕。」周哑鸣答道,「他也许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对教授一家失踪很感兴趣。」

「照你这么分析,也有可能是张幕一个人来到了现场,他放走林曼,杀死萧义海,然后发现地道。只是他的脚是怎么受伤的,我们暂时无法知晓。」

「对,」周哑鸣说,「越分析越透彻,我觉得这事就是张幕一个人干的。」

「根据是……」王大霖问。

「萧义海身上没有枪伤,从症状来看,像中毒,这是张幕最擅长的。我们早上在公司,教授不是给我们分析过那串方程式吗?而梁君是个性格暴烈的人,他宁肯开枪,也不会给谁下毒。」

王大霖看着黑黢黢的地道口,说:「如果张幕在里面,如果他还没走远,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击毙他。」

周哑鸣和毕虎哗啦一下打开扳机,异口同声说:「追!」

三个人提着枪,贴着地道墙壁,顺着阶梯小心翼翼向下走去。空气变得紧张起来,他们不敢大力喘气,不敢吭声,连轻微的咳嗽都不行。他们把眼睛睁得像夜行的动物,恨不得看透幽暗通道的每一个角落,下水道里错综复杂,各种通道蜿蜒曲折,这种情况最危险,对手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随时可以从暗处扑出来咬他们一口。再说,子弹比牙齿快,所以他们必须保持最高限度的警惕,以提防对手的突然袭击。

20分钟后,他们三人已经大汗淋漓,紧张的情绪让他们的汗腺异常发达。又过了40分钟,汗终于没了,直到背脊冰冷。他们越来越松弛,大口喘着气,他们到达了出口,看到刺眼的阳光。令人沮丧的是,沿途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也许进入地道的这个人,只进去一点又退了出去。或者,他已顺着下水道上了地面,跟他们进入下水道的时间不一致。又或者,他走到其他岔道上去了,下水道四通八达,不是一条独路。

从下水道出来后,王大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粤北山区,他失去祁志、吴双鹏,到了香港,又失去萧义海。他连张幕的影儿都没见到,就损失了三个这么好的战友,这情景怎不让他黯然神伤?他还没有尝到一星儿胜利的滋味,就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蒙了。

其实,三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他们默默无声,踉踉跄跄向前走着,像喝了一夜的醉汉。

一群不知名的鸟惊起,蹬开树梢哗啦一声飞向天空。张幕仰着头,用手遮着阳光,看着扑扇着翅膀的鸟儿们,心想,它们多自由啊!人类在它们面前仿佛永远是卑微的,不自量力的,甚至是可怜的。人类有太多的欲望,这些欲望毁灭了人类自己,也毁灭了世界。

鸟儿很快飞远了,没了踪迹,仿佛天空把它们召了去,再也不会回来。

一个小时前,他从下水道走出来,准备找一家药店,或者诊所,把受伤的脚诊治一下。血从鞋子里渗出来,伤口黏糊糊地粘着鞋,特别疼,也容易引起感染。下水道的出口在一座桥下,他沿着台阶上了河堤以后,发现有三个男人从远处走来。他们步履匆匆,沿着张幕走上来的路向桥下走去,大概去下水道。从三个男人的装束来看,不像到下水道干活的工人,这引起了张幕的好奇。第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灰色中式长褂,不知是身材的原因,还是衣服过于肥大,显得有些臃肿。第二个人长相不俗,眉毛粗黑,皮肤也黑,身材敦实,浑身是劲。第三个人最年轻,没有什么显著的特点,他的特点在肩上,有一个长长的东西被衣服裹着,扛在他的肩头。一般人也许不会在意,但张幕在意,他看得出来,是枪。顺着这个思路再看前面那两个人,腰间果然都鼓鼓囊囊的。这三个男人都有家伙。他们到下水道干什么呢?张幕以为自己要慢慢琢磨琢磨才能想出答案,谁知道他的大脑在一秒钟之内就告诉他,这三个男人可能是共党。

如果这三个男人是共党,那就是老天爷太开眼太青睐他了,这么巧的事都能被他遇上,他没有理由不赢。他可以跟在他们后面找到教授,这是目前能搜寻到教授的最好方法。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三个人跟教授没有关系,但这种方法与思路是没错的,他决定试试。

他不想跟他们去下水道,免得弄巧成拙,暴露自己。现在,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先去某个诊所包扎一下伤口,坐在街边等他们回来,除非他们一去不复返。

前面不远有一家名叫「盛华佗」的小药店,门脸不大,走近一看,门框四周贴着一层又一层花花绿绿治疗梅毒皮癣的广告。药店老板是个羸弱矮小的小老头儿,站在柜台后面,死死地盯着张幕。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似乎能穿透任何人的心,但他很快发现,进来这位顾客的眼神比他还犀利。他把目光软下来,牙花子闪着光,点头哈腰,笑吟吟地对张幕说:「欢迎光临,嘿嘿,先生有何贵干?」

张幕把目光慢慢移到脚下。老头儿顺着张幕的眼睛一看,见鞋上有血迹,连忙关切地说:「快坐下,快坐下!哎呀,在哪里受的伤?」

张幕抬起头,冷冷地说:「我告诉你在哪里受伤,你准备找那地方替我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