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到门口,我就认出你来了。震旦大学的高才生,一个爱我入骨的男人,我怎么可能忘记呢?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的。」杨桃抬头打量着张幕,「我开始以为你化了装,原来你的头发真的白了,额头还有那么多伤疤。岁月把你折磨成这样,真让我吃惊不小。」杨桃的口气好像岁月没折磨她似的。
「你说认出我来,可看上去跟没认出来一样。」张幕尴尬地躲避着杨桃的目光。
「你的意思,我必须惊呼两声。呀呀,老同学光临敝店,有失远迎!」杨桃像个村妇一样叫着。
「惊呼一声也行啊!」张幕不满地说。
他想象不出,怎么把这个肥胖的女人骗到奇力山那边,更想象不出,这个看上去无比愚蠢的妇人跟共产主义有什么联系。
杨桃撩起围腰,擦了擦手,问:「老同学,今天你是碰巧到这里,还是专门找来的?」
「嗯,嗯。」张幕支支吾吾,赶快往嘴里扒拉一个云吞。他不想承认他是专门找来的,但如果说碰巧撞到的,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有些事需要沉淀一下才能做出决定。他边吃云吞边想,如果杨桃仍然像以前那样美丽,或者说仍然在他面前盛气凌人,他会顿起杀心的。在他看来,毁灭美丽与傲气,是个很有成就的事情。
现在,杨桃以出人意料的模样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没有一丝一毫知识女性的影子,没有穿着体面的衣服没有体面的工作,而是屈身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和丈夫整天快乐地折着云吞官帽。张幕的心一直凉到谷底。对这样的杨桃下手,他真的于心不忍,而且毫无意义。别说杨桃向往北方,就算向往北极,对张幕来说都已无关紧要。
他决定放过杨桃。
「杨桃,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们两口子好好谈谈。就今天。」张幕说。
「是吗?谈什么呢?」
「谈命运。」
「哈哈,老同学,你不会是算命的吧?」杨桃张嘴笑着。
「严肃点!我跟你说正事呢!告诉你,这事弄不好你要丢命的,你还以为我吓唬你。你们有小孩吗?」张幕板着脸说。
杨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她说:「有两个。一男一女。大的12岁,小的8岁。」
「唉唉……」张幕连连叹气,不知道为什么,提到杨桃的小孩,他的心就会疼。这个机会本来是他的,和杨桃制造出两个小孩,或者更多,谁知道现在这两个孩子却流着别人的血。
「我不想让两个小孩失去妈妈。」张幕的脸色更加吓人,「下午,我在对面的magellan西餐厅等你,你不会连magellan都不知道吧?」张幕用轻蔑的眼神望着杨桃。
「这个洋人的名字我是有印象的……」杨桃不好意思地垂手搓着围腰。
「记着,把李雨也叫来,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们讲清楚,你们收拾家当准备逃命吧!」
杨桃惴惴不安地问:「你不会是来专门伤害李雨的吧?」
「他值得我伤害吗?」张幕羞愤地反问道。
「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有了一个很幸福的家,还有一双儿女,我不希望你来打破这种平静。」杨桃近似哀求地说道。
「放心吧,不会对你的家庭构成任何威胁,我不是来报复的,听清楚了吗?我是来解救你们的。下午你们就知道答案了,现在店里这么乱,无法细说。我再说一遍,李雨不值得我伤害。听懂没有?」
张幕鼻子哼着,不屑地看着杨桃,那表情似乎在告诉杨桃,在他眼里,李雨连情敌都不是。
对于张幕来说,把李雨叫来,一是把他和杨桃看作一个不可拆散的整体,当初他们正是作为一个幸福的整体在张幕的视线里消失的;二是当着李雨的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予他们二人以沉重打击,以泄十多年前被羞辱之愤。看着曾经深爱的情人老去,看着所谓的情敌包着廉价的云吞,没有什么比这种方式更能让他获得满足的。这还不够,他还要给他们指出一条光明大道,给他们第二次生命,这让张幕觉得好笑。
张幕坐在magellan西餐厅最里面的角落里,点了一杯咖啡,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着。他把自己拔得很高,想象着自己拯救这对云吞面的夫妻,让他们步入生活的正轨,是对他们最好的奖励。
下午3点,李雨和杨桃终于来了。令张幕意外的是,李雨变化不大,好像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看来岁月真的会眷顾某些人,尤其男人。夫妻二人对比起来,李雨看上去比杨桃小5岁,再过几年,他就该叫杨桃妈妈了。张幕不怀好意地想。
「你们点份什么?我请客!」张幕说。
「就来两杯咖啡吧!」李雨边说,边打量着张幕,看来他也不太相信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就是曾经追求杨桃的那个高才生。
「变化真大,尤其我和杨桃,你却年轻着。」张幕盯着李雨,把「我和杨桃」说得很重,好像这样可以占一些便宜。
「是吗?」李雨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先说说你们夫妻,怎么干起饮食来了?我非常想知道。」张幕的口气有些盛气凌人。
「你真的想知道?」李雨问。
「怎么?过程很曲折吗,或者蹊跷?」张幕扬起眉毛,反问。
咖啡上来了,李雨用包云吞的手端起杯子轻轻舔了一口。那双和面的手保养得非常滋润,皮细、嫩白,不像是一双男人的手。这手倒让张幕想起杨桃的脚。
「本来,不想细说,」李雨犹豫着,「但十多年过去了,我想,你也没有当初那么痛恨我和杨桃了,所以……」
「我痛恨你和杨桃?」张幕不解地问,「我只是为杨桃离我而去痛心过,何来的痛恨呢?」
「有人说你要报复我和杨桃,所以我们连夜离开了上海,投奔到天津我姑姑那里去了。」
「我要报复你们?」张幕差点跳起来,「谁告诉你们我要报复的?」
「顾奋强,你还记得他吗?」
「怎么不记得?这家伙太坏了,就是他给我灌输了『脚是女人最美丽的部位』这种腐朽的审美观,才导致我……」他低头想找杨桃的脚,后者一惊,哧溜一下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去了。张幕悻悻地抬起头,继续说,「要不是因为那个猥琐的顾奋强,杨桃也不会投入你的怀抱。你应该感谢顾奋强。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相辅相成的,无所谓正确与不正确,人们在乎的是结果,而不是缘由。请继续你们的天津往事,我听。」
李雨又舔了一口咖啡,然后用保养很好的手抹了一下嘴唇。「我们运气不错,」他继续说道,「找到两份工作,我在一家化工原料厂当技术员,她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公司当助理秘书,薪水还行,足够养活我们自己。」
「听上去前程似锦,」张幕鼻子哼哼着,「那后来怎么没干下去了呢?」
「正因为她在那家日本人开的公司上班,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我们不得不离开。让她跟你说!」李雨望着杨桃说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杨桃?」张幕问。
杨桃扭捏着,用手在腰那里拽了拽,发现那里并没有围腰后,又把手放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望着张幕,问:「非要说吗?」
「我想知道。」张幕用眼神鼓励着她。
「嗯,是这样的,」杨桃开始叙述,「有人找到我,让我在日本老板那里收集情报,当时抗战刚刚开始,他们怀疑这家日本公司正在秘密收购化学武器所需的原材料。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当然痛恨日本人,我正准备离开这家日本公司,可那人不允许我离开,非要我继续工作下去,进一步取得那个日本老板的信任。那个人还说,还说……」杨桃突然停住了。
「还说什么?」
杨桃看了一眼李雨,见后者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她松了口气,说:「那人要求我,在必要时,以身体换取情报。也就是说,让我跟那个日本老板……」杨桃说不下去了。
「那个人有什么权力要求你这样?那个人是谁?」张幕问。
「李雨的姐姐。」
「啊?」张幕吃了一惊,「你姐姐要求她的弟妹跟日本人……」张幕盯着李雨,「那你姐姐的身份是……」
「国民党军统特工。」
「哦?」这答案让张幕大感意外,「请问你姐姐的名字是……」
「李颖。」
这名字听起来特别熟悉,绝对在哪里听过。张幕皱着眉,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几秒钟后,他想起来了,当初在浙江警官学校特务训练班学习时,有个学姐就叫李颖。那个女人个子不高,白白胖胖,一说话就爱笑。只是他不知道,记忆中的李颖是不是就是李雨的姐姐。
「你可以拒绝她。」张幕说。
「你可能不知道,李雨从小没有父母,是姐姐把他带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姐姐更像是他的长辈。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像个威严的母亲一样戒备我,好像我夺走了她儿子一样,她对我和李雨的婚姻一点也不满意。她要求我用这种方式换取她所需要的情报,可想而知我在她心中的地位,我的心彻底凉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雨,他也很生气,心想哪里有这样的姐姐。可是转念一想,她作为一个特工,什么邪门歪道干不出来。可我们不是特工,无法接受这种方式。李雨生性懦弱,又是姐姐抚养成人,他虽然气愤,又不想当面给姐姐难堪,我们不想干那种事,也没能力干,与其让我们羞辱地生活,还不如一走了之。」
「于是,你们又从天津逃了出来?」张幕问。
「是的,我们不想听从她的安排。尽管我们也痛恨日本人,但消灭他们,不是我和李雨能做到的。你看我们像民族英雄吗?我们听说你要报复吓得逃离上海,怎么可能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偷人家的情报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吃特工这碗饭的,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在敌人面前脱掉裤子的。我们连夜逃到开封我舅舅家。可我们刚到开封,他姐姐就找来了。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们俩的行踪的。」
「毫不夸张地说,」张幕得意地呷了一口凉咖啡,「全中国每一个车站都有军统的影子,即使你跑到国外,韩国、新加坡、泰国、埃及、菲律宾也都有军统工作站。他姐姐永远不是孤单的,他们天罗地网,人山人海。」张幕突然想起毛局长的话,用在此处非常恰当。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气急败坏是什么样子,」杨桃抱着肩膀说,「他姐姐让我见识到了。她抓住我的头发,拼命往下扯,骂我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还说是我勾引了她弟弟,是红颜祸水、狐狸精、婊子,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杨桃不想再说下去,转头望着窗外的大雨。
「一个疯女人。」张幕跟着叹着气。
李雨接着说:「我也不太理解我姐姐对我的爱,不像亲情,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然后你们逃到了香港?」
「是的,我们这次没有到大公司找工作,而是在威灵顿街找到一个小门面租下来,干起了小吃生意。我想,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躲过我姐姐。她不会想到两个震旦大学的大学生会屈身于这种小店,做这种小本生意。她的确追到香港来了,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有找到我们。」
「也就是说,你们以开云吞店的方式藏了起来,是这样吧?」张幕问。
「是的,」杨桃说,「他姐姐如同一只母兽,不把我吃掉绝不罢休,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追到香港来的呢?你们见过她?」
李雨说:「不,没见过,是我姐夫告诉我的。」
「你姐夫?」
「他跟我姐姐感情不好,形同陌路,早已离异。也由于我姐姐对我的感情引起姐夫的不满和猜疑,所以姐夫与她渐行渐远,最后分道扬镳。我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他,他告诉了我,姐姐也在香港,但是他保证,不会把我们的行踪告诉姐姐。他的确做到了,要不然今天你也不会找到我们,我们早吓跑了。」
「哦,看来你姐夫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张幕点着头,「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姓很怪,姓党,党派的党,国民党的党。」
「党……党……」张幕瞠目结舌。
「他叫党勋琦。」
「党……党……」张幕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怎么?你认识我姐夫?」李雨问。
「不认识。」张幕坚决地摇着头,他的舌头迅速恢复正常,「真的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你姐夫呢?」张幕边应付着李雨,边想,原来那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妓」就是李雨的姐夫。他已经消失在浴缸,再也见不到李雨,也见不到李雨的姐姐了。「你姐夫也是军统特工吗?」
「是的。」
一条比较清晰的线浮现在张幕面前。线的这头是「老妓」党勋琦,我不会透露我的情报来源的。那么,线的那头会不会是李雨的姐姐呢?有可能是。他们虽然离异,但工作归工作,跟婚姻无关。张幕稳了稳情绪,他想顺着这条线摸下去。
「你姐夫说没说你姐姐在香港什么地方呢?」张幕不动声色地问。
杨桃说:「你还记得震旦大学的童江南教授吗?」
张幕心里一惊,说:「记得,怎么了?」
「他现在在香港大学任教,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李雨的姐姐竟然在童教授家当女佣,还改名叫韩蓉。李雨的姐夫说,他姐姐返璞归真准备过普通人的生活,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张幕想起来了,那次去教授家,有个白白胖胖的女佣端上来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女佣穿着一件中式斜襟布衣,宽裤脚,下面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布鞋,当时他就觉得在哪儿见过那张肉嘟嘟的脸。没想到,她就是提供「涂哲是共产党」这个错误情报的罪魁祸首。张幕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自信,他知道,就算当时没有想起,只要她是个重要人物,总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想起来的,他一点不着急。「张幕,今天你来店里找我们,到底是什么事呢?」杨桃见张幕有些愣神。
张幕抬头盯着杨桃,又转头盯着李雨,盯得二人心里直发毛。张幕阴沉着脸说:「李雨,杨桃,你们俩好好听着,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们,过去没有,现在看到你们这样子更不会有。我可怜你们,也可怜我逝去的十多年的思念,一切的一切,犹如云烟,随风而散了。你们不值得我记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多说。我现在想告诉你们的是,有人举报你们通共,你们在这份名单上,」张幕从兜里拿出名单扬了扬,「举报你们的人正是你们刚才提到的童教授。」
杨桃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张幕:「天呀,我们跟童教授没什么过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幕说:「我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我现在是国防部保密局特工,是奉命依照名单来制裁你们这些败类的……」
「不不,张幕,你一定搞错了,我们从来不涉及政治,我们就是躲开政治才来到香港的……」杨桃急得快要哭了。
「原因不解释,总之你们在名单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我曾经爱过杨桃,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我不想让杨桃死在我面前,我今天放过你们。你们准备家当逃命吧!逃得越远越好,我不杀你们,并不代表其他人不杀你们。记住,保命要紧,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不过,如果你们逃到北方,投奔你们向往的共产主义,那我们今生就此永别吧!」
张幕站起身,看了看杨桃,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头也不回走了,留下面如死灰的云吞店两口子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