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去厨房找到一块油腻腻的抹布,二话不说塞进韩蓉嘴里,然后用一根粗绳子把韩蓉捆了个结结实实。韩蓉刚才那嚣张劲儿一下不见了,她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苏行,嗓子眼里呜呜叫着。
苏行学着她的口吻说:「走着瞧,大戏马上开演!」
韩蓉摇着头,好像还想对苏行说什么。苏行已经没了兴趣,他用驳壳枪枪柄对准韩蓉的太阳穴,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脆,很闷,像击在一张很厚的牛皮纸上。韩蓉嗯了一声,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周哑鸣对苏行说:「一旦打起来,这里就会变成战场,屋里的一切都要毁掉。」
教授在旁淡淡一笑,说:「别担心这个,我本来就准备离开这个家,毁掉它,等着重建,就像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教授出奇地冷静。经历了柏林的轰炸和苏联军队进入柏林的震撼场面,家门口这一小股保密局的家伙们,教授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苏行面色严峻地说:「教授,如果韩蓉没有夸大其词,我们已经被他们包围,凭我和周哑鸣的火力,很难抵挡他们冲进来抢走教授……」
「哈哈……」教授突然笑了,「他们抢不走的,我们有退路。」
「退路?」苏行和周哑鸣大为惊异。
「对,退路。书房里有一个秘密地道……」教授说。
「地道?」
「是的,是地道。当初之所以购买这幢别墅,就是因为看中了这条秘密地道。德国的经历告诉我,房子下面一定要有逃生之路。这条地道是我们家的秘密,外人根本不知,就连建造这幢别墅的英国人亨特·海尼也于前年因病在伦敦去世了。」
「太好了,」周哑鸣对苏行说,「你带教授一家人从地道离开,我留下,你知道,晓静还在外面。」
「这怎么行?我们两个人尚且抵挡不了,何况你一个人……」
周哑鸣坚定地说:「必须留下跟他们打上一仗,才能换取时间,让教授一家安全离开,不然,我们一个也跑不了。再说,我不能弃她而去。」
这一刻,周哑鸣的眼睛里闪烁起一串晶莹的泪花。他很清楚,留下就意味着牺牲。苏行摇着头,对周哑鸣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晓静对我有……有那个意思……」
「不,我没说过,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晓静怎么可能对你有意思呢?」周哑鸣大声否认着。
「你说过的,你还说,爱情这个东西,不是认识几天或者认识几年就有的,大多数时间它出现在一刹那间,谁都没有料到,它就会突然降临。我现在告诉你,它突然降临了,我喜欢晓静,晓静也喜欢我,所以我留下,我不能弃她而去。」
「不不不!」周哑鸣激烈地摆着头,「你不能跟我抢晓静,晓静是我的,一直是,你才认识几天晓静啊!她跟你不合适。」
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毫不犹豫争夺谢晓静,跟两个为了爱人而准备决斗的骑士一样。他们谁都不想弃谢晓静而去。此时的不离不弃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行说:「别争了,你听我说,」他抚着周哑鸣的肩膀,「你是香港联络点的负责人,你撤离这里的意义远远大于我。祥和国际商贸公司需要你的存在才能运转,你不能不顾及全局。再说,我的战斗经验比你多,对付这种场面我比你更管用。北方来的战友们马上就到,我不孤独。你等着我的好消息,我会在这幢别墅里跟他们好好打上一仗的。你刚才说什么?晓静是你的,一直是你的。好吧,不跟你争了,晓静真的是你的,战斗结束后,我会还给你一个好好的晓静。就这样吧,mилыйmойtовapищЯkов.(我亲爱的雅科夫同志。)」
苏行最后一句是用俄语说的,他用周哑鸣曾经在苏联「国际特工训练营」的化名来称呼他,借以提醒他在香港联络点的重要性。
周哑鸣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握着苏行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
苏行安慰他说:「放心,这种小规模战斗我见多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还有,」苏行斜眼看了看昏迷中的韩蓉,「把她留给我,她是件不错的避弹衣,那一身厚实的肉,足以替我遮挡一半以上的子弹。」
周哑鸣使劲握着苏行的手,没有再说话。他眼圈红红的,泪水一直在眼眶打转。他知道,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握住这双手了。也正是这双手把教授推给了他,而选择了牺牲自己,他明显感觉到这双手传递给他的力量。这力量渴盼着胜利,而又略带一丝遗憾,就像在接力赛中把接力棒交到他手中一样,那是速度的延续,是对终点的渴望。他感受到了速度,同时也感受到交棒人遗憾地倒在跑道上,再也不能爬起来。他不能停下,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冲,冲破终点,才是对交棒人最好的奖赏。
教授走到书房中央那张硕大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按动里面一个按钮,书桌缓缓移开了,一个黑黑的地洞豁然出现在地板上。教授又按了一下,地洞下面亮起两排小灯,透过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下面有一条斜斜的阶梯。
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教授走上前,握着苏行的手说:「我误会了你,给你的工作带来这么多的麻烦,现在你能谅解我这个老头子吗?」
「教授千万别这么自责,」苏行说,「误会在所难免,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我能理解。」
教授摇着头,说:「都是我那个学生闹腾的,唉,不提他了……你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不能!他们冲进来,发现屋里没人,一定会猜想到有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如果被他们找到,我们谁也跑不了,必须有人拖住他们!」
「难为你了,年轻人。」教授的嗓子也有些哽咽。
「教授赶快撤离吧,要不时间真的来不及了,相信我,我们还会见面的。」苏行催促道。
教授第一个下了地道,然后是夫人,童笙,最后是周哑鸣。
「我会一直在祥和公司等你回来的,」周哑鸣拍着苏行的肩膀,「再见!请多保重!」周哑鸣走下台阶,抬头向苏行告别,直到地道缓缓合拢,没有一丝缝隙。
在地道口合拢的一刹那,外面猛地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个沉重的物体落在地上的声音。
苏行知道,外面的人已经破门而入。
他暗暗对自己说:「好啦!准备战斗吧!」
苏行提着驳壳枪,猫着腰,冲进客厅。他拖着捆绑着韩蓉的椅子,连人带椅子一起拉到书房门口。韩蓉实在太胖了,椅子腿吱嘎吱嘎地响,在木制地板上划出深深的两道刮痕。他把韩蓉放在书房门口,自己躲在书房大门内侧,他想利用韩蓉,把她当成一个人肉掩体。除非敌人根本不把她的性命当回事,丢弃她,就像丢弃嘴里的那块油腻的破抹布一样,否则没有理由把她打成筛子。她的体型太合适了,堵在门口,将书房大门堵得严丝合缝,谁想要冲进书房。需要先把这块肥肉用机枪打烂,或者用手榴弹炸得无影无踪。
「里面的人听着,」外面有个沙哑的嗓子大喊道,「弃暗投明,缴枪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把教授留下,我保证你们可以安全地走出这个大门……」
苏行打开扳机,身体紧紧贴着门框,他没工夫搭理外面这个破锣嗓子。
「负隅顽抗,后果自负!我们可以在5分钟内消灭你们,5分钟!」沙哑嗓子继续高喊着。
苏行慢慢把脸贴到门边,偷偷向外瞄了瞄,没有发现喊话的这个人。他想让这个人永远闭嘴。
「请保证教授的生命安全,请保证教授的生命安全!」那个沙哑嗓子不停地喊着,生怕别墅里的人听不到。
恐怕僵持不了一会儿,敌人就要进攻。等他们进来,就会看到白白胖胖的韩蓉坐在椅子上,堵在书房门口等着他们来解救。
「如果你们保证教授的生命安全,我们就可以保证谢晓静的生命安全!」那人把「谢晓静」三个字喊得特别响。
苏行一阵心疼。如果真打起来,他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为教授争取更多的转移时间,可是谢晓静呢?他向周哑鸣保证过,要交给周哑鸣一个好好的谢晓静,他必须说到做到。
「外面的人听着,」苏行冲外面喊道,「让谢晓静说话!」
沙哑嗓子一下安静了。
一分钟后,苏行听到谢晓静大声喊道:「别管我!别管我……」随即被人捂住了嘴巴。
听到谢晓静的声音,苏行心里非常欣慰,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谢晓静先放进来,我们马上把教授交给你们。」他大声喊道。
沙哑嗓子说:「你们先把教授放出来,我们保证谢晓静的人身安全,会把她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们的。我们说话算话!」
「你们先放!」苏行分寸不让。
「不行,你们先放教授!」对方据理力争。
「那谁也别放!你们可以保证谢晓静的人身安全,我们不敢保证教授的人身安全,他看上去没那么健康……」苏行认为对方不敢跟他对等博一把,他们来的目的是教授,而不是谢晓静,他们肯定认为教授的命比一个书店小姑娘值钱。
「要放一起放!」对方首先服软。
苏行想,再咬牙坚持一下,对方就会服输。他高声喊道:「外面的人听着,教授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回去怎么交代?你们先放谢晓静过来,我们看到她安然无恙后,立即放教授。我们就两个人,你们一个突击队怕什么?我们被你们围在屋里,哪儿也跑不了。」
对方犹疑了一分钟,终于软了。沙哑嗓子说:「那我们也想听听教授的声音。」
沙哑嗓子显然低估了苏行的模仿能力。通过几次接触,苏行已经可以把教授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轻轻咳了一下,脖子那里用劲,让自己的声道变窄,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苍老:「我……我是童教授……快来救救我……」
沙哑嗓子显然很吃惊,他大声喊道:「教授你还好吗?」
「他们用……绳子……绑着我……」苏行继续模仿着,他担心沙哑嗓子再要求教授说几句,恐怕就要穿帮。
「好,」沙哑嗓子喊道,「你们等着,她过来了!」
敌人果然上当了。
这些人太过自信,认为一个突击队就可以把他们围在别墅,难以飞出包围圈。他们认为,除了稳赢,没有其他结果。有一步棋他们显然走错了,他们先去了大明书店,以为在那儿可以抓住他和周哑鸣,结果只抓到了谢晓静。他们带着这个书店姑娘来到教授家门外,本能地以为可以用她交换点什么。可到了现场,他们才醒悟,谢晓静和教授的分量根本不对等,甚至20个书店老板也交换不了一个教授。那么,挟持这个姑娘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既然已经把教授家围得水泄不通,不妨把这个没用的姑娘交还给他们。他们相信,共产党已经无路可逃,一定会乖乖地交出教授。等教授真正到了他们手里,难道共产党可以插上翅膀飞走吗?仍然不能,他们仍旧被围在别墅里,只能束手就擒。
苏行看见谢晓静从外面走进了客厅。她还是穿着那件藕荷色旗袍,抱着肩膀,小心翼翼向前走着,看样子,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才20岁,被一帮荷枪实弹的家伙挟持,不可能不恐惧。她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没有亲历过血腥场面,怎么可能面对这样的场面临危不惧呢?她肯定害怕,苏行理解她。他要做的事就是让全中国像谢晓静这么大的姑娘不再害怕。
「晓静,晓静!」苏行轻轻喊着,从门边伸出一只手,示意谢晓静赶快过来。
谢晓静看见堵在书房门口的韩蓉,吓了一跳。这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反剪着手,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在一边,似乎在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