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从你这里逃出去的涂哲,临死前为你做证,说你是共产党,而苏行,是保密局特务。」

张幕不相信,他仰头张大嘴哈哈狂笑着,连嗓子眼的小舌头都露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说:「童笙,你可……可真能开玩笑,涂哲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他要为苏行做证,怎么可能为我……」他收住笑容,问,「他……他真这么说?」

「在嘉诺撒医院,他死在那儿,我在场,亲耳听见。」

「死……死了!?他……」张幕嘴里念叨着,目光开始游离。他一万个不相信涂哲会为他做证,除非他被毒药毒糊涂了,除非他脑子已经分不清南北,除非他真的……

「那你说,涂哲是哪边的?」张幕问。

「亏你还是个特工,想也想得出来,你和苏行都号称自己是共产党人,而涂哲最终为你正名,你说他属于哪边的?」

「他跟我是一边的……不可能,不可能!」张幕快要疯了。

「怎么不可能?他和你都是共产党,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是一起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同志,你们之前不认识吗?应该不认识。如果认识,你就不会绑架涂哲了。对了,之前你曾经告诉过我,涂哲是共产党的死对头,是跟苏行他们一伙儿的……」

「是,我是这么说过,我不否认,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张幕的眼睛快要冒出火来。

「我想也是,不然你不会对涂叔叔下那样的狠手,你们之间肯定有很深的误会,除非你不知道涂哲是共产党,你从一开始就错误地认为涂哲是苏行那边的人……」

「我只是稍微使用了一点点技术手段,哪想到他身体不好,扛不住……」张幕根本不顾童笙在说什么,只顾自己一个劲地唠叨,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

「好一个技术手段,涂叔叔那么大的个子,死的时候,竟然……竟然……」童笙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是误会,肯定是误会。我告诉你,童笙,在战场上,经常有打死自己人的事情发生,子弹又没长眼睛,再说,瞄准器有时候也出毛病。」

「谁告诉你涂哲要为苏行做证,谁就是你的瞄准器,错就错在瞄准器上。」童笙斩钉截铁说道。

「对呀!谁告诉我的呢?」张幕自言自语着,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晚从门缝塞进来的那张纸条:

万分紧急!!!共党分子苏行,无任何证明,难取信于教授。唯一能证明其身份,并被教授认可的人,为《大公报》编辑部主任,共党特工涂哲。

谁给我的这张纸条?这不是毛局长说的「天罗地网人山人海」吗?不能怪他,是提供情报的「黄雀」出现失误。过去在军统,曾经出现过多次误杀自己同志的事件,光是1941年,就有145位优秀的特工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这些令人痛心的误会,都是由于情报不畅所致。虽然那些牺牲的同志都在每年举行的「四一大会」上受到祭拜,而且是蒋委员长主祭,规格不可谓不高,但误杀总是让人心痛的。他们那么优秀,卧薪尝胆,吃苦耐劳,最后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却被自己的同志夺去性命。现在,他就有可能扮演了这样一个自相残杀的杀手,这事要是传到毛局长那里,是要被组织制裁的,最起码也要坐好几年牢房。张幕浑身颤抖,不敢再想下去。

「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络员是谁的?」张幕岔开话题,有气无力地问,实际上他的脑子一直离不开涂哲。

「涂哲的事我们先不说,」童笙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张幕的脖子上,「就说今天中午乔大柱被杀的事。如果乔大柱真是苏行他们一伙儿的,那么他也是保密局特务,可以这么说吧?」

「绝对是。」

「那杀他的人是谁?一定是他的对手共产党。谁是共产党?你是共产党,难道是你杀的乔大柱吗?」童笙的口气咄咄逼人。

「我没有杀他!真的没有!我只是派我的联络员跟你接头,根本不知道乔大柱他们也在那里监视你。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孩是我联络员?你又是怎么跟来的呢?」

「凭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不可能,凭感觉就能找到我这里?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准,但大多数时间是盲目的,我不相信。」他绕来绕去,绕不出涂哲。

童笙伸出手,示意张幕打住,别提涂哲。张幕懊恼地点着头,恨不得这辈子不认识涂哲。童笙说:「其实很简单,乔大柱和他同时出现在船舶公司附近,这肯定不是巧合。一个是经常在我父母家门口的特工,一个是经常在毕打街卖报的报童,他们同时出现在船舶公司的几率非常小,他们之间,或者跟我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这就是感觉。」

「还有呢?」张幕饶有兴趣地问,他觉得童笙的思维非常有逻辑性。

「你今天说,要派联络员来取名单,你应该比我父亲还急,所以不会爽约。那么谁是取名单的人呢?乔大柱?不像,因为他是苏行那边的人,而且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杀了,我姑且信一次不是你杀的……」

「真不是我杀的……」张幕一脸无辜。

「那么剩下的,有可能是那个报童。当然,我只是猜想,没有轻易下判断,所以我没主动跟他联系,再说当时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我蹲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说出接头暗号。我决定观察观察再说。晚上下班时,我发现他站在船舶公司大门口,算时间,他已经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了。当然,也可能他在等别人。至于等谁,还不知道。那么好吧,不管他等谁,我决定跟着他,看他到哪儿,于是,我看到他回到了你这儿,于是,我看到你拿着手枪探头探脑,于是,我最终判定,他就是你的联络员。有错吗?」

「于是……」张幕一脸失望,「没错!」被一个女人轻易寻到他藏身之处,总是让人很沮丧的。

「你怎么认识这个报童的?为什么找他?」童笙突然问。

「就在大街上认识的,去你家找你父亲的那天早上,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到我租住的家里来了。我想帮帮他,让他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其他卖报的小孩?」

「没原因,就是感觉,就跟你刚才说的感觉一样,第一眼就喜欢他,不喜欢别人。」

「他还是个孩子,我真的不敢相信,一个共产党特工,竟然指使一个孩子充当他的联络员,你却躲在幕后。」

张幕的脸阴了下来,像涂了一层蜡。他说:「童笙,我只能说,你仍然生活在童话里,你以为战争是过家家吗?小孩怎么了?你见过淞沪会战中,为了抗击日本鬼子,给浴血奋战的十九军将士送水的儿童吗?你见过长沙会战中,为了掩护国军撤退,故意给鬼子带错路的女孩吗?」

「好像你是国军一样。」童笙低低说。

「我……」张幕一时语塞,「我说的是国共联合抗日的时候,不是现在国共翻脸六亲不认。就说我们共产党吧,对,我们共产党,」张幕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样他真成了共产党,「也有英勇的小八路,那些儿童团的团员,都是十几岁的小孩,报纸上都登过的,你没看见过吗?」张幕急赤白脸解释着。

「那是战争,全民无论老少,都在抗击外来的侵略者,而你现在从事的是特工,是最危险的特工,怎么能用利用一个小孩子……」

「特工的工作性质,就是战争。」张幕冷冷地说,「我们可以不讨论小孩了吗?现在抛开小孩子,我们已经直接见面了,无须暗号,现在你可以把名单交给我了。」

「我当然要交给你,否则我就不会跟来了。」童笙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了张幕,「都是爸爸的好朋友,爸爸说,相信你,一定能把这些朋友一起带向北方。」

张幕接过信封,边打开边说:「你回去转达教授,请他老人家放心。明天我就着手办理这项工作,而且,我相信,我会圆满完成这次任务的。」张幕迅速扫视着名单,「到时候,请教授跟他的老朋友们在北方团聚吧!」

「好,那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童笙站起身。

张幕也站起身,说:「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要不我送送你?」

「不!」童笙摇摇头,「不必了,我出去等计程车,你还是专心干你的工作吧!我和爸爸等你的好消息。」

「好吧!那……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保密,为我保密,不管谁问起,你都要坚守这里的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住在哪里,如果被苏行他们知道,我会被他们杀掉的。」

童笙点了点头,说:「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张幕打开门,想拥抱一下童笙。但童笙没这个意思,好像积攒了十多年的感情,都被昨天挥霍了。他讨了没趣,目送着童笙消失在黑暗中。

关上门后,王锤立即从厨房走了出来。他问:「叔叔,阿姨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呢?」

张幕本来想斥责王锤几句,转念一想,埋怨王锤已没有实际意义,再说,他毕竟是个孩子。

张幕揉着王锤的头发,问:「烤鸡怎么样?」

「好吃。」王锤说着,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意犹未尽的样子。

「明天再买给你吃。好吧?」

「好!」王锤一脸灿烂。

「今天肯定累了,你去洗洗,睡吧!记着,跟叔叔在一起,要养成睡觉前洗脸洗脚的好习惯,不能再像以前,知道了吧?」

「知道了。」

「去吧!」张幕催促着,他现在没心思跟王锤聊天,也没心思琢磨童笙送来的那份名单,他的脑子始终离不开涂哲。

妈的!妈的!!妈的!!!张幕连骂三声,这个又高又大的老头子,竟然是自己人,临死前还为他做证,这是怎样的一种奉献精神?被毒成那样,还没忘履行自己的职责,太佩服他老人家了。那个在门下塞纸条的「黄雀」可能不知道他,但毛局长肯定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什么天罗地网,什么人山人海,都是屁话。张幕越想越气,最后他把气头放在所谓的「黄雀」身上了。他判定,老妇绝对是「黄雀」,一边帮我扫清障碍,一边提供没有经过甄别的情报。就是她害死了涂哲,不是我!

张幕把m1932驳壳枪零件一一拆开,又把子弹一颗一颗摘出,然后又重新装好枪,子弹上了膛,他慢慢举起枪,瞄准墙上一幅油画。油画上有一个背着柴禾的老妇,佝偻着腰,头上缠着白色头巾,穿一条皱巴巴的裤子,正蹒跚着朝山里走去。

张幕想,必须马上找到那个老妓,适当的时候,立即把她变成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