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算忽略,而是……」张幕选了一个比较庄重大气的词,「责任。」
「责任?我不明白,你对我负什么责任?」童笙提高嗓门。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负担起不可移情的责任。我是这么认为的,可能有些死板,不符合新生活潮流。在我心里,我属于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属于我,即使她离我而去。」
「为了你的责任,而放弃对我的责任。按你的理论,我爱你,你就应该对我负责,我也要对你负责。我问问你,你真的爱我吗?有我爱你的一半那么多吗?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悄无声息,这是什么责任?」说着,童笙的泪水就洒落了下来。
张幕伸出手,揽住童笙的肩头,轻轻地拉向自己,轻轻说:「我口拙,表达不出我的情感,但是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心里是爱你的。」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然我怎么会到这幢大楼来找你,我就是想亲耳听听你对我说,你来自北方。我相信你!」
张幕似乎很受感动,又把童笙的肩头贴近自己,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童笙,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幢大楼呢?」
「是昨晚苏行他们说的,他们昨晚到我家来了,说要马上把我父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们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张幕脸上一阵紧张。
「你刚才都说了,他们无法证明自己是共产党,谁知道他们是哪个组织派来的,我父亲不会轻易上当。」
「你们做得对,」张幕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那点小伎俩,稍微清醒的人都不会上当受骗,况且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人在我这儿,他们怎能平白无故地取得你父亲的信任呢?取不了的,就有可能狗急跳墙,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以防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
「那我马上回家告诉父亲,立刻报警,向香港警署报警,让他们出人保护我们全家。」童笙着急地说。
「不不不……」张幕连说了三个不,「千万不能惊动香港警署,要坏大事。」
「为什么?」
「你想想,你父亲心中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去北方。你报警后,我们哪里还有机会接你父母走啊?这不是设置障碍,增加我们行动的难度吗?去北方,一定要你们全家人配合才行啊!」
「我父亲昨晚说过,大不了谁也不相信,哪儿也不去,就在香港,不挪窝。」
「恐怕现在已经不能这样了,」张幕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你父亲正处于一个巨大的旋涡中间,身不由己,不是他自己能左右朝哪个方向旋转的。他必须借用外力,才能逃脱那个旋涡。」
「那你说怎么办?」童笙显得非常着急。
「我现在问你,你相信我,还是相信苏行?」张幕的口吻变得异常严厉,跟刚才风情万种地表白爱情时判若两人。
「我当然相信你!」童笙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说的是真话?」
「别怀疑我,我说的是真话,不然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找你?我心里如果没有你,就不会跟你啰唆这么多了。以爱的名义,我相信你。」最后这句话,让童笙又有了哭的冲动。
「以爱的名义?」张幕看起来已被眼前这个被感情俘虏的女人感动,他动容地说:「好,我们都以爱的名义,坚信对方,至死不渝。」
「你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说了。」童笙此时的样子,像个准备接受任务的战士。
「听着,童笙,下面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记牢。首先,你把你的信任传达给你父亲,让他像你一样信任我,这样我们才能把这次行动进行下去,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好,我保证,父亲会听我解释的。」
「我现在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敌人已经知道我的住处,随时可能冲进来把我杀掉。所以,我不能再出现在你家了,那么,我交代给你父亲的事,只能由你来完成。」
「什么事?」
「一份名单,一份准备奔向北方的进步人士的名单。这份名单由你父亲进行收集,我们准备把所有向往北方的人士都带回去。你想想,这次行动的规模多么宏大,它将给快要崩溃的蒋家王朝以致命一击。」
童笙听到名单二字,脑子里便浮现出昨晚周哑鸣苏行他们交代给父亲的事。不过,她不能告诉张幕,她也想用这份名单来检验一下张幕的身份。按照周哑鸣的意思,张幕拿到这份名单后,是召集这些人还是杀掉这些人,将是检验张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的分水岭,是测试纸,是红是蓝,立马可以见分晓。
事实上,童笙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纯情小姑娘。她刚才跟张幕谈情说爱,甚至热泪盈眶,心里不会傻到真的会相信张幕。嘴上的灼|热,不代表内心温暖;流下的泪水,不代表触动心灵,也可能是眼睛进了沙子。爱情的债主都是骗子,她很清楚爱情是什么。她被张幕冷落十多年,心已经筑有坚壁与堡垒,她无法判断张幕到底属于哪一边;当然,她也不会轻易相信周哑鸣苏行。他们像一群演员,卖力地饰演着自己的角色,看戏的是她和她的父母,剧情到底怎样发展,只有等落幕的时候才能知道。
童笙尽量让自己镇静,她不是演员,但她想努力在张幕面前饰演连自己都陌生的角色。她问张幕:「要我把那份名单交给你吗?」
「对,由你直接交给我,我去召集这些进步人士,通知他们出发的时间与地点,然后连同你们全家,一起接往北方。」
「真的吗?」童笙紧紧盯着张幕的眼睛,想从中窥出真伪。
「真的。」
张幕的眼神看上去无比真诚,有一刻的确让童笙感动。但是她知道,越是真诚的眼睛,越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获得这个经验的唯一途径,就是年龄。她已经不小了,男人那点心思,她不会陌生。
「好,我答应你,」童笙的眼睛同样真诚,「可是,我怎么交给你呢?」
「你真聪明,」张幕笑了,「我不可能再在这里住下去,否则这里将是我的坟墓,我马上搬家。至于怎么联系,我会有办法的,我们暂时不能见面,名单将由我的联络员去取。」
「你的联络员?」
「是的,你以为共产党就派出我一个人参与这次行动吗?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革命同志。」张幕慷慨激昂地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毛人凤反覆对他说的那句「你永远不是孤单的,我们天罗地网,人山人海」,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可以胜任两个不同的角色。
「你住在什么地方,想方设法告诉我,然后我去找你不行吗?」童笙问。
「不行!」张幕坚决地拒绝了。
「你不信任我?」
「不是,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知道越多,危险越多。你不知道国共双方的斗争有多么惨烈,没有温文尔雅,只有流血,只有死亡,懂吗?我是为你好。」
童笙点了点头,说:「嗯,我理解。可是,一旦见到你的所谓联络员,我怎样鉴别真伪,也就是说,他怎样取得我的信任?」
「哈哈,又是信任问题,」张幕开怀地笑了,「这个问题已经让教授困扰了,现在轮到我们。的确,这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没有信任,人与人之间的基石就会崩塌,整个世界就会停滞不前。好吧,我们商定一个暗号,到时候一接头,就不存在信不信任的问题了。」
「这个主意好。那么,暗号是什么?」
张幕沉思了一下,说:「童笙,你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给你讲化学分子式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么好,我们就以一个化学分子式作为暗号吧,因为没多少人懂它,安全系数高。」
「是,我就一点不懂。」
「不懂就对了。我刚才说过,你知道越少,你的安全系数就越高,你只需要记住它怎么说就行。」
「好吧!」
「童笙,你只要记住,我的联络员见到你,他先说k2cr2……」
「k2cr2?」
「对。然后你回答o7,这样的接头暗号一对上,就证明那个人是我派来取名单的人了。」
「这个简单,我记住了。」
「你还需要记住,这串暗号是我俩的秘密,就像当年我给你讲述化学分子式一样,听众只有一个,就是你。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任何人向你打听,你都要遵守这个秘密,谁也不要告诉。」
「我知道,你不用嘱咐得这么详细,我不是小孩,」童笙说,「可是,这个k2cr2o7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你真的有兴趣知道?」
「是。」
「它是一种可以让人间充满爱的东西,同时,它也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魔术师,可以瞬间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世界上还有这种奇妙的东西?在哪儿呢?我真想看看。」童笙将信将疑地问。
「呵呵,到时候我会给你看的,现在它正在路上,离我们不远。」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呢?」
「中日战争爆发的时候,你家迁往重庆,我留在上海,整个抗战期间我一直住那儿。有一年冬天的晚上,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的乞丐拦住了我。乞丐大约有60多岁,匍匐着,伸出一只红肿的手向我乞讨,我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什么都没有找到。我非常窘迫,紧紧握住乞丐的手说,大爷啊,我真想给你点什么,可我身上一无所有。乞丐也紧紧握着我的手,哆里哆嗦说,你这后生真好,你的手已经给了我,这就够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发现他倒毙于路边的雪地上,他花白的胡子倔强地翘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好像还在回味昨晚我俩握手的滋味。我难过极了,发誓一定要用我学到的知`识发明一种让人类幸福的东西,它可以让人类摆脱贫穷、愚昧、饥饿、疾病、战乱,以及肮脏的欲望,到达童话般的羽化境界。」
「你发明了吗?」童笙眼睛一亮,问道。
「在实验室,经过多年的努力,我成功了。你看我额头上的伤疤,这就是代价,为了那个乞丐老人的幸福而付出的代价。」
「就是这个k2cr2o7?」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不能承认,也不能回答,因为实验室里的东西,还没有在实践中得到最后的验证。我想,我的余生,就是献给它,让它成熟,开花结果,为人类作出应有的贡献。」
童笙拍起掌来,说:「我要提前为你祝贺!」
张幕的脸竟然显出一些羞涩,他说:「时间不多了,多在这里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你现在马上回家,我也要立即撤离这个地方。我给了你父亲一个比较充裕的收集名单的时间,大概一个星期,现在看来不行,必须提前。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家催促你父亲,尽快把名单收集好,我的联络员明天就来取。好吗?」
「好吧!我马上走,」童笙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著名单昨晚就由周哑鸣交给了父亲,如果需要的话我马上可以提供,但是不能这么急,要给他一个我父亲正在努力收集的假象,「你也要多保重!」
张幕用力抱了抱童笙,然后把她推向大门,挥手告别了。
在童笙消失在大门外以后,张幕努力控制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刚才爱意浓浓的一幕,让他无颜回顾,那句句像甜美的巧克力一样的对白,现在都变成了催吐剂在他胃里翻滚。他不是对童笙没有好感,而是不愿意自己陷入这样一种被爱痴迷的状态。这么多年来,他知道童笙对他的爱一直没变,这多少让他有些感动,但是要让他对童笙同样荡漾起这般浓烈的爱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的心,完完全全被杨桃掏空了。他不但对童笙没有兴趣,而且对所有女人都没兴趣,他彻彻底底没有了性|欲,他的性|欲早就被k2cr2o7撩拨成一池药水了。
她以为爱就是全部,就是整个世界,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那要多么愚蠢才能相信这一点啊!
他呸的一声,朝地下吐了一口口水,愤愤骂着,不说别的,就凭放走涂哲这一点,他就永远不会原谅童笙。
永远不能原谅!他咬牙切齿地又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