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手的机会来了。张幕兴奋极了,飞步跑下楼,叫了一辆计程车,电掣风驰般朝大公报社驶去。
计程车坐着很舒服,是辆英国产的摩利士系列,这种车型广泛应用于香港的计程车行业,气派十足,厚重而端庄。汽车车头鼓起一个大包,很多人戏称它为「荷包蛋」,司机是个老师傅,戴着一副雪白的手套,紧握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面,车开得既快又平稳,各种挡位之间的变换,几乎让你察觉不出,就像一辆匀速运行的机器,又不失速度与激|情。他想过,老司机比年轻司机好就好在他们能守住客人的秘密,他们沉稳,嘴更稳,让人放心。如果给点小钱什么的,他们的嘴就永远被钱缝上了。他准备下车前就这么干,以免节外生枝……
夜已经很深了,张幕躺在床上,渐渐有了睡意。今天的事儿办得都挺顺利,跟教授见了面,租好了房子,接回了小王锤。最重要的是,涂哲这个关键人物,正沉睡在浴室。那个共党特工苏行,还想让涂哲给他当证人,恐怕他只有下辈子再给你们共党做贡献了。他会在人间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清晨,张幕从梦中醒来。洗漱完毕后,他拿着望远镜走向落地窗前,藏在窗帘后面向教授家望去。那幢别墅仍然安静地伫立在那儿,没有任何改变,就像昨天一样。别墅门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大门口站着几个老太太,正指手画脚地聊天,大概是说今天的天气,或者菜市上的价格变化,这些人可以忽略不计。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引起他的注意,昨天在进入教授家的时候,他也在这条街碰到过这个人。他用0.5秒的时间,就把这个人印在脑子里了,面色黝黑,个子不高,幼年的时候就开始干体力活儿,因为脖颈后面有块突出的肉包,那是童年时期担扁担磨出来的。从这个微小的细节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个人少年时期的成长环境,从而对他智商的高低、思维的敏捷与迟钝、行动力的快与慢、反应的速度等等环节有所了解。此时,这个卖糖葫芦的人一边吆喝一边在大门口附近转悠,一根一根的糖葫芦插在一棵看上去像稻草裹成的长竿上,密密麻麻,色香诱人。如果说,这个卖冰糖葫芦的人是黄雀,倒真的有点像,那棵插糖葫芦的裹着稻草的长竿,很可能是藏匿武器的玩意儿,或长枪,或短枪,或刀具,抽出来马上可以投入战斗。他如果不是黄雀,也可能是共党。
张幕准备好好观察观察他。
张幕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好,准确地对准了那人的脸。张幕想知道,那人的眼睛将要告诉他什么。
10分钟过后,他失望地放下望远镜。那个卖冰糖葫芦的人的眼睛里什么内容都没有,除了向过往的街人兜售他的产品外,大多数时间他的眼睛都是混浊的,呆呆地望着地面,就像一个小孩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一样,痴情而专注。难道他在演戏吗?故意什么也不想,装得越傻越好。或者,他就是一个从农村出来,逃到香港,以卖冰糖葫芦为生的普通人,跟黄雀,跟共党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样最好。他不需要黄雀,更不需要共党,他只要自己。
推开王锤的房门,他惊异地发现,王锤不在,床上的被子叠得不方不正的,枕头也斜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没有抻平。小小年纪,还不会归置床铺,但能想到叠被子,已经很不错了。又或者,因为以前卖报的缘故他还不习惯睡懒觉,所以一大早就出去了。
其实,把王锤接过来一同居住,除了喜欢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原因不能开始就说,他害怕王锤听了不肯答应。如果用金钱,相信也可以达到目的,但哪有现在这样既有亲情又居住在一起方便呢?昨晚,他给了王锤一些钱,让他到街上买一只烤鸡回来,说中午一起吃个大餐。吃完大餐,他就会吩咐一些事情给王锤,他相信,王锤可以做到。
张幕去浴室看了一眼涂哲,他仍然保持昨晚的姿势躺在浴缸里,一点没有改变。
张幕笑了。
有一缕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在一张日式的宽敞无比的写字台上。这张写字台像极日军指挥部里那种,很气派,大概是日军溃败时,主人从日军军营搬回来的。他端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白纸,拧开钢笔帽,伏案开始书写。他的字体有些潦草,如同他潦草的人生,汉字如此,英文也如此。
内容如下:
1.红矾钠sodiumdichromate
2.氯化钾potassiumchloride
3.白药钠sodiumchlorate
4.苛性曹达sodiumhydroxide
5.十六水硫酸铝aluminumsulfate
6.母液(备用)
这是今天他需要购买的配料,也是此次行动必须用到的绝密配方。这份配方是他研究多年的成果,是他功成名就的保证。他之所以能得到毛局长的信任与委托,跟这份配方有关,否则他永远是一个大学里的化学教师,一辈子也难能辉煌。现在,配方在他心中,他要利用它,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用墨水瓶压住那张写有配方的纸,仰靠在背后的高背椅子上,屏住呼吸,静候王锤归来。
实际上他不需要等那么久,离中午还早,王锤就拎着一只油晃晃的烤鸡回来了。小家伙脚步轻盈,喜上眉梢。他应该是好久没吃过鸡了,一副口水滴答的样子,见到张幕,就大声嚷嚷起来:「叔叔,鸡买回来了!」
张幕接过烤鸡,剥开外面的油纸,一只烤得焦黄的小鸡立即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没发现王锤正张大嘴盯着他,顺手扯下一只大腿,直往嘴里塞去。嚼了两口,才猛然觉得王锤还没捞着吃,又猛地扯下另外一只大腿,递给王锤,催促道:「吃!快吃!」
几分钟过后,风卷残云般的饕餮结束,一只烤鸡被他俩吃得只剩一堆残骨。王锤意犹未尽,伸出小舌头,开始舔自己的每根手指,像只小猫一样。王锤挨个舔完指头,确定每根手指已经没有烤鸡的味道,这才满足地笑了,说:「谢谢叔叔!我已经几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以后你每天都可以吃。」
「真的?」
「真的,我保证你能吃到。下次,你还可以吃到烤兔子、烤鹅、烤鸭。」
「真的?」他又问了一次。
张幕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日子,是王锤从没享受过的,也从来没敢这么想过。他笑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涌了上来,使他产生强烈的依赖感与满足感。他一下子明白了这样一件事:有叔叔在,就有幸福在,如果叔叔没了,他的幸福也就没了,所以,他要尽自己的全力来维护叔叔,千万千万不能失去他。
王锤把鸡骨头收拢,重新用油纸包好,张幕对他说:「先别丢,留着有用。」
「还有用?」王锤不解地问道。
「是的,还有用。」
王锤更加不解,一堆啃完肉的鸡骨头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吃?
「你喜欢看变戏法吗?」张幕问。
「当然喜欢,」王锤心想,每一个小孩都喜欢,这还用问,「叔叔会变戏法?」
「会,我下午给你变。」
「好啊!」王锤差不多要蹦起来了。
「不过,」张幕说,「在变戏法之前,你必须替我办一件事。」
「行!叔叔说吧,什么事?」王锤答应得比吃鸡的速度还快。
「叔叔昨天把脚崴了,现在脚脖子还有点肿,走路不方便。所以,你现在去替我找一个人,买一些东西,然后把东西带回来。就这么简单。」
「嗯。」王锤也觉得简单。
「喏,」张幕把桌上的那张纸放进一个长长的信封里,粘好信封,递给王锤,问,「英伦兄弟火柴厂你知道吧?」
「知道,」王锤点着头,「我常在那一带卖报,认识那个厂。」
「这就对了,这是一个报童的基本素质,一是记性,二是方向感,我没看错你,叔叔一定给你变一个非常好看的戏法。」
「好!」
「听着,下面的话,你一定记清楚。你去火柴厂,找一个叫万玉林的人,岁数比我大,胖,下巴上有一撮毛,非常显眼。他外号万驼背,你可以叫他万伯伯。见到他以后,你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他,他那里有我需要购买的东西,东西我都一一写在信封里了,你只需要交给他就行。钱在这里,」张幕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币,「足够,而且还多,他会把东西分别装好,封好,你给我背回来就行。如果背不动,就叫辆计程车拉回来,记住,别心疼钱,钱有的是,花不完。」
「就这些?」王锤问。
「就这些。」
「那太简单了!」王锤一脸轻松。
「是很简单,」张幕伸出手,抚摸着王锤的头发,「你能替叔叔办事,叔叔心里特别高兴。」
「那是应当的。」王锤接过信封,装进装报纸的大口袋,挥着手,跟张幕告别,蹦蹦跳跳下楼去了。
「路上小心!」张幕在身后嘱咐道。
王锤年纪小,目标也小,不易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就算藏在暗处的黄雀,或者是明目张胆出现在教授家里的共党分子,都不会怀疑一个报童。他只需要记住,自己尽量少出门,把必须出门办的事交给王锤。这个孩子完全可以担当一名优秀的助手,而回报这样的助手,仅仅需要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和一份味道不错的烤鸡。这也是他接王锤一起居住的另外一个原因。
他洗了个热水脸,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一会,他想起身,上厕所解手,就迷迷糊糊扶着墙走了过去,推开浴室的门,这一下,他彻底醒了。
涂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