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快去吧!」周哑鸣大手一挥,催促道。
苏行匆匆离开祥和国际商贸公司,回到下榻的如意旅馆,等许才谦从运输署带消息回来。躺在床上,他突然感到很疲惫,背部和腰部酸酸的,很僵硬,像有张厚厚的膏药贴在上面。仔细一想,来香港后还没洗个热水澡解解乏,身上脏得不行。并且,他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他走出旅馆,到街对面的一家南京小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边往嘴里塞,边踅回旅馆,准备吃完洗个澡。路上看到一个报童,直愣愣盯着他,说:「先生,请买一张今天的《大公报》,有好文章哦!」
报童十一二岁,穿着肮脏的黄色布褂,一条磨破的灯芯绒裤子,有点不符眼下的天气,看着都热。裤腿上有一根白色的松紧带,让苏行很感兴趣。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报童,眉宇间有些让苏行熟悉的东西,但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那根松紧带是干什么的?」苏行问。
「系着好看,」报童似乎很不高兴苏行问这个,他向苏行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说:「这个比松紧带还好看。」
苏行觉得这个报童说话挺有意思,他咽下最后一个包子,顺手拿过一张报纸,问:「你说有好文章,哪个版?」
报童翻给他看,苏行看到一篇署名赵耒撰写的文章,题目是「民主统一之中国」,再看版面,是涂哲编辑的评论版。苏行摸出钱,递给报童,拿着报纸就往旅馆走。文章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编辑这篇文章的人却下落不明,这让苏行心里沉甸甸的。老涂是最好的能证明苏行的人,童教授信得过他,换其他人,教授不一定乖乖地跟着他走。
本来,他以为这次任务会很轻松地完成。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其中的周折,让人无法预料。老涂的失踪,让他无所适从,也让他浑身聚集了很多怨气。现在国内形势已经明朗,但对手不肯放弃,仍然负隅顽抗。虽然这种顽抗最终是徒劳的,也不符合目前的走势,但面对即将失去的江山,谁又想束手就擒呢?
回到旅馆,他迅速洗了澡,然后靠在窗户边,不停地向楼下张望。按时间推算,许才谦该回来了,但越焦急,许才谦越不出现。
下午5点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从房间走出来,找到柜台老板,准备给运输署钱善波打个电话。
接线员接通电话后好一阵,对方都没人应答。就在苏行想挂断,准备让接线员重新连接的时候,对方拿起了电话。苏行一听,是钱善波的声音。
「是老钱吧?刚才,有个朋友去你那儿……」
「谁……啊……谁?」钱善波问。苏行听见话筒里钱善波气喘吁吁的,而且……仿佛还有女人的呻|吟。
「我,苏行。我有个朋友……」
「谁?」钱善波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清楚,又跟着问了一句。与此同时,女人的呻|吟声突然加大了,好像谁把她弄疼了。
苏行非常气愤,他万分焦急地等待许才谦的消息,钱善波却在办公室跟一个女人鬼混。说不定许才谦去了,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敲开,这不是耽误小事,是贻误大事。苏行不客气了,大声说:「听着,我是苏行,你不可能问我是谁吧?现在,我命令你狗日的赶快停下来,不然我马上去办公室敲烂你的脑袋。」
这下钱善波好像醒了,他停止大口喘息,低声问:「找我什么事?」
苏行气不打一处来:「还问我什么事,你是在装啊,还是真不知道?一个小时前,我有个朋友去运输署找你,去打听个事,你见到他人没有?」
「你朋友?我没见到谁来找我,我一直一个人在办公室,你朋友长什么样子?」
「没来?」苏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没见到任何人来找你吗?」
「没有……哎哟……疼死我……」钱善波大叫一声,这次好像是那个女人把他弄疼了。
「钱善波,」苏行急了,大吼一声,「你赶快把那个女人弄走,我现在打听的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听筒里传来钱善波喝斥那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听筒里静了下来。
「现在安静了,说吧,什么事?」
苏行说:「我有个朋友,一个小时前,我让他到运输署找你,向你打听一辆计程车的号牌,你真的没见到我这个朋友?」
「苏行啊,我骗你干什么?我真的没看见,没有任何人来找我。我对天发誓,说谎被雷劈。」
苏行心里纳闷极了,他感觉钱善波说的是实话,但是他不理解许才谦为什么还没找到运输署。他来香港那么多年,不可能不认识去运输署的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不可能还在路上。除非……想到这里,苏行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钱善波放下话筒去开门,然后听到有个女人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很急迫,还能听见钱善波问着什么。苏行听不清楚那边在说什么,但隐约又感觉到,那边发生的事,跟许才谦有关。
苏行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果然,钱善波再次拿起电话,说了一句让苏行几乎晕倒的话:「运输署女厕所,发现一具男尸。」
苏行赶到运输署的时候,正好看见尸体蒙着一层白布,被医院的担架从大门抬出来。他一眼就看见露在白布外面的那双皮鞋,黑白相间的皮鞋。被害人是许才谦。
苏行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下,鼻子酸酸的。敌人对他们的行踪如此了解。从新西伯利亚劫走涂哲,到许才谦运输署被害,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他和他的战友们。无论他们到哪里,那张网都能收放自如地跟随着他们,让他们藏无可藏。任务还未展开,就连续出了两档这么大的事,让苏行始料未及。从西柏坡出发的时候,上级领导曾经告诫过他,此次任务,前途艰险,加上香港藏污纳垢,什么样的人和事都可能遇到,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现在,苏行终于体会到领导的高瞻远瞩了。
苏行看到有几个警察正在运输署大门口询问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凶案目击者。那女人穿着运输署制服,身材窈窕,对着一个洋警官连比带画。苏行蹲在远处路边,静静观察一会儿,等几个警员开着警车走了,他急忙走上前,叫住了那个女人。
「这位小姐,请留步!」苏行客气地说。
那女人转过身来,苏行才发现,这个女人年龄不小了,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嘴角也有很深的沟壑。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女,五官精致,身材诱人,两腿修长,现在年龄大了,皮肤有点松弛,眼角塌陷,影响了她的容颜。从背影看,你丝毫感觉不到她已到中年,更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
「先生,你叫我?」她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她的嘴巴略显大了点,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嗓子里堵着一块薄薄的纱布。苏行很喜欢她的声音,这种略显低沉的女声,让人产生很信赖的感觉。
「是的,我想问小姐一些问题……」苏行谨慎地说。
她摆摆手,抿着嘴唇笑了,「我叫陶柏盈,叫我陶女士吧!」
「我姓苏,苏行。」苏行也客客气气地介绍了自己。
「请问,这位苏先生,有何事垂教?」陶柏盈歪着脑袋问。这姿势适合一个少女,不过此时陶柏盈用出来,倒显得一点也不做作。
「不敢,不敢。」苏行连忙谦敬地说。
「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苏行说。
「哦?」陶柏盈左边的眉毛扬起,「你认识死者?」
「嗯,」苏行点点头,「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还是没能……看他最后一眼……」
「哎呀,真的好恐怖。我从老钱办公室出来去厕所……」
「老钱?哪个老钱?」
「就是副署长钱善波啊!」陶柏盈不解地看着苏行。
「你刚才在老钱的办公室?」苏行耳边响起刚才电话里女人的呻|吟声。
「怎么啦?」陶柏盈意识到苏行已经窥探到什么秘密似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脖根都变了颜色。电话里忘情的呻|吟,和眼前的羞赧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很难相信是一个人。
「没什么,没什么,」苏行说,「死者是我的朋友,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医院的担架抬出尸体,我看到了他的皮鞋,我认识那双皮鞋。」
「哦,你朋友真惨,」陶柏盈说,「我一进厕所,就看到他躺在最里面的墙边,脸色发黑,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一动不动,好吓人啊!」
「脸色发黑?」
「是的,不像一般的死人脸色灰白,他是黑的,还有点发亮。」
「发亮?」
「是啊是啊,皮肤很有光泽,透着亮。」陶柏盈用手比画着,又觉得颜色比画不出,只好又垂下来。
「你进厕所前,看见什么人从里面出来吗?」
「没有。」陶柏盈很肯定地摇摇头。
「他是怎么死的?比如枪击、刀,还是其他什么?血从哪里流出来的?」苏行一口气追问着。
「没有血,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想,是不是心脏病突发呢?」
「为什么?」
「脸色发黑,就跟心脏病突发症状,我爸爸就是这么死的,我记得很清楚。」
「哦,那你还看到什么?一个很细小的细节都可以,你好好回忆一下,也许从这些细节,我能大概判断出一些端倪。」
「细节……我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更好的细节,我当时吓坏了,就一个劲地尖叫,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细节啊!」
「那死者身上,你还记得看到了什么?」
「死者身上……没什么……」陶柏盈说到这儿,嘴角忽然一动,仿佛想笑似的。这个细小的变化让苏行抓到了,她一定还看到了什么。
「请陶女士好好回忆一下,你一定还看到了什么,请告诉我好吗?」
「我不好意思说,」陶柏盈妩媚地看了苏行一眼,「真的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行感觉很奇怪。
「他那里,下半身那里,是……是硬的。」说完,陶柏盈脸色又是一红,「那里鼓起很高……」
苏行明白了,是死亡勃起,又称「天使的欲望」,在莫斯科学习刑事解剖学时苏联的老师讲过,在男人没有勃起的时候,阴|茎自己也在蠢蠢欲动,那是因为阴|茎根部的动脉平滑肌必须保持收缩,以阻止血液充入阴|茎。快速死亡,或者暴力死亡,比如子弹击中大脑,大血管,阴|茎根部的动脉平滑肌突然失灵,血液快速冲入阴|茎,导致天使的欲望。还有,中毒,也是原因之一。从陶柏盈描述的症状来看,有点像中毒,并且是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