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幸被捕,被国民党当局枪杀于上海龙华监狱。」
教授颓然坐下,叹了口气。
「所以,」苏行提高嗓门儿,「鉴于教授曾经与我地下党优秀党员涂哲并肩作战,那么,我们认为,涂哲的口头证明,应该可以让教授打消疑虑。教授,您觉得呢?」
「当然可以。」教授口吻轻松,似乎已经放下心来。苏行能搬出来涂哲证明自己,就已经说明他是货真价实来自「北方」。
「那……」苏行站起身,看了看手表,说,「我和涂主任约定下午两点通电话,现在还有半个小时,时间还有的是,利用这段时间,我先把一些约定好的规矩告诉教授。」
「规矩?」
「是的,为避免电话被监听走漏风声,涂主任会用你听得懂的语言和方式跟您交流。」
「什么方式?你能否提前告诉我?」
「当然可以,而且必须告诉您。」
不知怎地,教授紧张起来。他不知道电话里涂哲将会说什么,好像这个世界一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就瞒着他一个人似的。
「教授,下面的话很重要,您听好,这是唯一能证明涂主任与我之间关系,串连我与教授关系的口头证明。涂主任会这样说,我有个亲戚,在河北做生皮买卖,近日来港谈生意,烦扰老童照顾照顾……」
「亲戚指的就是你吧?」教授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颤抖,他还不习惯用这种方式跟涂哲交流。涂哲真要这么说,他会笑出来。他不是演员,也不是特工,而只是一个关在实验室钻研科学的物理学家,他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这个场面。
「教授不要过分紧张,我拨通电话后,您就像昨天跟涂主任讨论那篇文章一样,」他看出童教授的眼神有点不对劲,「我相信教授,您可以跟涂主任谈笑风生。」
「好的,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教授还是显得非常紧张。
苏行又抬了抬手腕,看了下表,还有时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下面只剩下等待。整个客厅一下子变得静谧起来,大家相互看着对方,听着对方的呼吸,一种不信任又渴望信任的气氛蔓延在客厅。这种气氛是最危险的,它可以瞬间变成友谊,也可以瞬间变成敌意,就像一把双刃剑,割伤敌人的同时,也容易割着自己。
时间过得真慢,好像老天故意跟教授作对,不让涂哲出现似的。好在,时间终于到了。苏行拿起电话,开始摇动电话手柄。手柄「吱呀吱呀」响了起来,骤然加剧了随时要爆炸的紧张气氛。平时手柄并没有这么大的声音,兴许最近气候太潮,手柄也生病了。
夫人刘子晨走过来,挽着教授的胳膊肘,默然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刚才苏行与童教授的对话,她都听在心里,心里一会儿翻滚,一会儿平伏,既疑惑又气愤。疑惑的是眼前这个苏行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真是北方派来接她和教授到北方的倒也罢了,如果不是呢?这又是怎样一个迷局呢?气愤的是,张幕有可能是个冒牌货,有可能是个大骗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又是谁派来的呢?他背后的组织又是谁?准备把他们接到哪里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越滚越大,根本无法理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走进一个布局精美的迷宫,看似曲径通幽,实际条条死路,根本不通。苏行和张幕,哪个才是真正的带路人呢?
夫人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儿有点不舒服,脑袋仁儿隐隐作痛。好在,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不能再等了。
「喂,接线员吗?请接《大公报》主任编辑办公室。谢谢!」苏行客客气气地对着话筒说。教授和夫人偎在一起,等待着苏行找到涂哲后把电话递给他。
但是,他发现,苏行的脸色不对。
涂哲几年前就显示出要秃顶的趋势,这几年头发越来越稀,直到去年年底满50岁,耳朵两旁仅剩的一簇毛发也掉光了。从五官来看,年轻时的涂哲应该是个英俊潇洒的男子,眼眸深邃明亮,鼻梁挺直,个头儿伟岸,魁梧矫健。现在上了岁数,除了眼角有些细微皱纹,头发掉光外,整个人仍然像年轻人一样,棱角分明。
轩尼诗道(hennessyroad)有一家装潢不错的新西伯利亚咖啡厅,女店主是被苏联共产党撵得到处躲藏的白俄,名叫柳德米拉·阿里克谢耶芙娜。30岁,高挑性感,气质不凡,眼睛又深又蓝。那种忧郁的深蓝,不仅仅是苏联政府欠她们家的命债血债,还有她个人的情债心债。咖啡厅的四壁挂着好几幅她从苏联带来的油画,其中不乏一些名家作品,加上她本人的魅力,报社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午餐或者晚上加班后来这里坐坐。他们一边品品味道醇厚的咖啡,一边读读报看看书,讨论讨论时局。更多的是,悄悄地欣赏她。
涂哲也喜欢来这儿坐坐,尤其午饭后,靠在最里面的卡座打个盹儿是个不错的享受。这天中午,涂哲照常来到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摊开当天出版的报纸看了起来。
今天不能打盹儿,一分钟都不行,下午两点他必须准时回办公室,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接到这个秘密命令时,他很兴奋,也很忐忑,心乱如麻,又跃跃欲试。跟童江南教授交往这么多年,他知道教授是一个积极进步的知识分子。
早年在成都事件中,教授的表现就让涂哲刮目相看。他没有知识分子的犹豫懦弱、瞻前顾后,反而勇敢得像一个战士,一个只知道噬血的猎豹。他不知道的是,童教授还去过德国,并且接触到了德国核物理学家的核心秘密。
如果说,昨日发表在评论版的《中国:用历史照亮未来》是一盏明灯的话,那教授所掌握的核心机密则是一颗重磅炸弹。可以想象,谁都想抢这颗炸弹,国民党想,共产党更想。有了这门技术,才能立足于世界,才能不被列强欺辱。所以,必须小心翼翼对待这颗珍贵的炸弹。
涂哲想,这么多年来,教授对自己信任有加,我知道怎么说。
今天有点奇怪。咖啡厅人很少,平时洋溢在咖啡厅里那种很浓烈的气氛不见了,除了斜对面有个人在看报纸外,咖啡厅几乎是空的。老板娘阿里克谢耶芙娜也没在柜台后面,店里只有一个系着蝴蝶结的小伙子背着手靠墙站着。涂哲知道他叫蔡国荣,安徽人,咖啡厅开张时他就在这里当伙计。他脸上有几颗黑斑,非常明显,像抹了几滴墨在上面。人憨厚耿直,喜欢咧开厚厚的嘴唇笑,唇里包着两排残缺不齐的牙齿。
涂哲要了一杯咖啡,蔡国荣点头,转身,脚步轻盈地消失在柜台后面。咖啡要现磨,还有一会儿才能上来。涂哲从公文包里拿出报纸,准备阅读,但他的注意力总被斜对面那个人牵扯着。
斜对面是最牵引视线的,那人跷着二郎腿,鞋尖晃悠,涂哲的眼睛根本躲不开。那个人的脸被报纸挡着,只能看见细白的手指弯曲着,捏着报纸两头。
今天评论版刊登的是一个署名为赵耒的人撰写的文章,题目是「民主统一之中国」,跟童教授的文章相得益彰,文笔犀利,一针见血。两篇文章都是针对当前繁乱时局的一针强心剂,社内上下同仁们的情绪都仿佛被这两篇文章点燃了,无论在餐厅、办公桌,或者厕所,每个人都在讨论,甚至争辩,到处听到同事们说着文章中提到的那些词。那些词火辣辣的,好像不推翻点什么,不建立点什么,就对不起这个伟大时代。作为这两篇文章的责编,涂哲比其他人更加高兴,这种成就感比自己亲手撰写一篇文章更让人满足。
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出现在涂哲眼角的左下方。
「这双鞋看着熟悉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涂哲猛地抬头,见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站在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这人看上去比涂哲小很多,两鬓却已花白。
「鞋在那边晃悠半天了,你应该看得到。」陌生人边侧身示意边笑着说。
涂哲一歪头,发现斜对面那人不在了,估计眼前这人就是刚才坐在斜对面跷着二郎腿,晃着脚尖的那个男人。
陌生男人指着涂哲对面的空位,问:「可以坐吗?」
涂哲警惕地答道:「我约了人。」
那人似乎没听见涂哲说什么。他伸出一条腿,从咖啡桌和座椅之间的缝隙插|进去,一歪屁股,坐在了对面。这时,涂哲才看见男人额头上的伤疤,深深浅浅,阴影错落。这副长相,不像善类。涂哲更加提高警惕,全身的肌肉顿时绷紧了。
「有何事指教?」涂哲不快地问。
「请问,你就是《大公报》的涂先生吧?」
「正是本人。」
「我姓余,余陈。剩余的余,耳东陈。」说着伸出手,跟涂哲握了握。
这个自称余陈的人手心湿润、冰凉,皮肤很细腻,像双女人的手。握完手后涂哲想拿出手帕擦擦,但这样明显很不礼貌。他两只手交叉,悄悄在桌下握在一起搓了搓,那种湿漉漉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作为贵报读者,」余陈靠在卡座上说,「我对涂大编辑有些意见。呵呵,虽然不成熟,但不说出来,心中非常不快。」
原来是读者,涂哲一下子松弛下来。他没想到在新西伯利亚咖啡厅遇到《大公报》的痴心读者,更没想到有读者能直言不讳地提意见。涂哲喜欢这样的读者,起码人家是认真读了报纸内容的,而不是走马观花,消遣娱乐。
「您请说,没关系,我们欢迎你这样的读者。」涂哲的表情比刚才自然多了。
「恕我直言,贵报现在已经严重违背了贵报提倡的四不主义。」余陈冷冷地说。
「哦?」涂哲吃了一惊,「何以见得?」
「贵报号称不党、不卖、不私、不盲,你觉得你们做到了吗?你们慢慢偏离轨迹,开始跟政治联姻,比如1945年国共重庆谈判,共产党头目毛泽东就跟你们接触十分密切。你们重庆版的负责人还专门宴请了毛泽东。在宴会后,毛泽东还热情洋溢地给你们题了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你们感到无限荣耀,是吧?」
听口气,来者不善。涂哲脸色严峻起来,腮边的肌肉凝成一团一团的,聚集着怒气,随时准备爆发。
「所以,去年国民政府就把重庆版强制接管了,把它变成彻头彻尾的党报,是这个意思吧?」涂哲针锋相对。
「那是拨乱反正,看着你们越走越偏,党国不得不拯救一把!」余陈唾星四溅。
「您继续!」涂哲不动声色地说,同时,他用右手摸了摸上衣左边,里面的内袋插着一把崭新的m1911手枪,「我有心口绞痛的毛病,你给我们报社提意见,句句如刀,搞得我心口有点疼。」涂哲解释着自己的动作。
枪是昨天晚上苏行带给他的。
m1911全称柯尔特1911式点45口径勃郎宁手枪,出自大名鼎鼎的美国枪械世家约翰·摩西·勃朗宁之手,它最大的特点在于子弹的口径,达到11.43mm,又重又大。由于子弹偏大,子弹的初速度并不高,只有每秒246米,但它的贯穿力足以使人体为它敞开拳头大小的洞。涂哲喜欢它黄色的木把儿,握在手里特别有感觉,他早想拥有一把这样的武器,用来防身,但苦于没有机会得到它。这次苏行给他带来一把,把他给高兴坏了。昨晚睡觉前,他还拿出来把玩了半天。涂哲想,如有必要,插在内袋的这把勃朗宁,恐怕今天要派上用场了。
「比如今天的评论,」余陈继续说,根本没顾涂哲的脸色,「这个名叫赵耒的家伙,简直就是抄袭。这个『耒』字跟『磊』同音吧?耒是古代农户用来翻地的木叉,我看这个赵耒,他的脑子已经分叉。这篇文章的观点不但分叉,还一点也不新鲜,甚至有点俗不可耐。你看!」余陈摊开手里的报纸,找到那篇文章念道,「『只有包括各党各派,无党无派代表人士之政治会议,始能解决当前国事,民主统一之联合政府始能带给全国人民以幸福。』这不是毛泽东的观点吗?这个赵耒毫无廉耻,怎能生搬硬套拿来运用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观点是在1945年9月6日的《大公报》重庆版刊出的。没错吧?」
涂哲不想再听对方吹毛求疵,他欠身朝柜台看去,心想那个名叫蔡国荣的伙计怎么还没把咖啡送来,这么长时间,应该磨好了。
余陈对涂哲的举动很不满,他用眼神制止着涂哲。
「我想看看咖啡……」涂哲说。
「不用看,他不会来的。」余陈说。
「不会来?为什么?」
「别说他不会来,其他的伙计,甚至包括老板娘阿里克谢耶芙娜也不会出现。我估计,他们现在正躲在后面瑟瑟发抖呢!」
不能再迟疑了。涂哲伸手想插入内袋抽出那把鋥亮的勃朗宁,但是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
余陈微笑着说:「你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涂哲试了试,不行。
「这就对了,」余陈说,「听说过牵机药吗?」
涂哲想摇头,但他发现,自己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陈连忙制止涂哲,说:「别动!一动就麻烦大了。我现在给你介绍介绍,牵机药就是历来古代帝王要将近臣和妃子赐死时所用的毒药,这个你应该不陌生,很多戏剧都有这样的情节。牵机药最出名的例子,就是毒死南唐后主李煜。」余陈闭着眼,凄楚的神情像是回到颓靡的南唐。此时此刻,他把自己当成皇帝李煜了。
涂哲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有针在扎,麻麻的,微痛,而且还在向其他地方蔓延。
余陈继续说道:「再美的意境,也抵不过牵机药的猛烈,死状之惨,超过你的想象。它先破坏你的中枢神经,导致肌肉萎缩,肩膀和腿痉挛,直到蜷缩成弓形,像织布的牵机,故以此为名。也许你不知道古代牵机什么样,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蜷缩成像杂技演员那样,头脚相交,面目狰狞,就算你死后,尸体也会继续抽搐不止。你应该熟悉,你们共产党的叛徒李士群,他叛变后担任汪伪政府特工部主任,七十六号魔窟头目,这家伙就是被日本特高课给毒死的。很多人分析,是阿米巴菌,老鼠的屎液培育出来的病菌,但我怀疑,就是牵机药。哈哈,想起来就想笑,那个又肥又白的汉奸,最后缩成猴子一般大小。」
余陈边讲解边开怀笑着。涂哲甚至能看到对方红红的嗓子眼。
「实际上,」余陈停止大笑,「你心里应该很明白,你已经中了牵机药。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说过你别动,一动,就会让你痉挛。你不可对视强光,尽量优雅地垂下眼帘,盯着桌面就行。毒药是通过你的皮肤渗进身体的,刚才握手的时候,我已经把毒药涂给你了,它是一种无色粉末,你看不到的。你惊讶我没中毒?哈哈,活性炭,听说过吗?那是唯一的解药。」
涂哲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一点也不听使唤,那种针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渐渐地针刺的感觉开始消失,四肢开始麻痹,他的灵魂好像正离开自己的躯体,飞向未知的远方。涂哲想,这下真的完了。余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比我预料的时间提前了点,这是你使劲搓手的缘故,毒性渗透得比平时快。」
「嘿嘿,刚才跟你讨论你们报社的什么四不主义,什么狗屁不如的文章,其实就是在等毒药发作的时间,你以为我真关心你们那张破报纸吗?」余陈得意地说,「我说过,你不能用这种眼神看我,要一口吃了我似的。老涂啊!放心,你还不至于死亡,少于常量的中毒不会置于你死地的。不瞒你说,这就是我在震旦大学理工学院钻研多年的科学成果。量多了,你会痉挛而亡,量少了不起作用,你早就抽出你口袋里的手枪把我打死了。用量适中,刚刚好,科学配方,既死不了,也动不了,就这么眼睁睁地听我说话。也许我的声音是你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余陈叹着气,站起身,走到柜台那里,变魔术般推出一架轮椅车。
他凑近涂哲的耳朵,轻声说:「告诉你,我叫张幕,不叫余陈。听说过我的名字吗?所以,我不能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叫张幕,万一你知道我的背景,肯定不会跟我握手。如果那样,我怎么把毒药涂给你呢?来吧!涂主任,车子已经准备好了,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