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司!押司!来了个疯子啊!”
今夜才过酉时刑部大牢便来了个怪人。属下见了无不大惊失色旋即上秉天牢的小头目王押司。
没有重枷脚镣、也没有随行公人押他进来这人不知是从哪儿冒将出来的他直挺挺地走入天牢最里一间跟着就地生根打死不出好似在里头安居乐业起来。
眼看几名下属鼻青脸肿来人必是练家子无疑可别是来劫狱的。王押司惊怒交加抽出了腰刀带同百名官差一同冲到天牢底间。
“疯狗在哪?”
“那儿那儿就是那小子啊。”
王押司定睛望去心里去了一半忧虑多了几分悬疑。嘿真个是怪了本以为牢里来的必是穷凶极恶、满脸横肉的狂暴之徒却没想里头那人一派斯文穿着打扮还颇为华贵只是他面向壁板背对着众人倒也看不清正脸。
众下属吃过亏不敢与那人近身搏击当下取来铁棍长枪便要往牢笼里乱刺乱戳王押司见里头那人模样不凡料来是号人物别要是什么权贵子弟居然上自己牢房闹了。当下慌忙制止道:“大家别乱来先让我试试。”
众人缓下手来王押司提声便喊:“牢里的朋友敢问您姓啥名谁是何来历?这里可是天牢不是客房您可不能乱来啊!”
喊了几声那人依旧不言不语好似真疯了。王押司用力抓了抓头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名下属问道:“怎么办?就任凭他住下去么?”王押司往那人头上便是一拳骂道:“混蛋!他住得可是天字一号房呀!以前关过怒苍头目、囚过朝廷要员能随外人任意来去么?”
那下属脑袋肿了个疙瘩一时哎哎叫疼:“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啊?难不成用烟薰他出来么?”王押司也是满肚子纳闷不知这人是来凭吊风景的还是来自掘坟墓的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拼着挨顿刮也强过脑袋挨刀。来人去刑部禀报上级请他们派人过来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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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牌过了一半刑部来了个冯主簿已是上了品级的官员。
冯主簿瞪了王押司一眼怒道:“像条猪……一样!连牢门也看不牢!里头跑出来也算了还让外头的跑进去像条猪……一样!”王押司听他那个“猪”字拖得又尖又长着实滑稽只得干笑道:“是、是小人本就属猪像条猪一样。只是想劳烦主簿大人替咱们拿个主意。”冯主簿咒骂几声替众人一一更改生肖之后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来到牢门外冯主簿见了那人的怪异模样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喊了几声那人仍是不理不睬想来此人非傻即疯绝非常人。冯主簿骂道:“这般疯子拖出来不就成了?还劳动我过来。你们这群人像群猪……一样!”王押司干笑两声当即唤来一名下属道:“给主簿大人瞧瞧你的脸。”
那下属缩头缩脚地过去冯主簿一见他嘴歪眼斜鼻青脸肿已知他给里头那怪人打过一顿他哼了一声道:“贼子有武功。那干脆拿刀枪过来痛快宰了吧。”王押司等的就是这句话便算牢里怪客是皇亲国戚天塌下来也有冯主簿这句话顶着当即笑道:“多谢主簿!来!大伙儿准备家伙一起上!”
眼看百来人手提长枪同往牢门冲去冯主簿这才醒觉不妙正要唤住却是晚了一步。只听王押司提声喝道:“刺啊!”众官差大声呼喝无数长枪已然戳了进去。
“妈呀!”
只听乒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长枪不知怎地居然倒撞出来。几名官差胸口被枪杆倒撞当场肋骨便裂了无数官差呼天抢地纷纷往外退却。王押司慌道:“这家伙好厉害咱们怎么办?任凭他住下去么?”
冯主簿苦丧着脸怪事生出官大责任大这里几百人见过他来想赖也赖不掉总不能一个个杀了灭口吧?冯主簿惨然叹道:“没法子了再往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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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刑部裘侍郎到来。这已是从三品的大员更有无数随从同来。
“猪吗?牢里看不住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客人溜进来?这是天牢大客栈么?”
冯主簿陪笑道:“大人责备的是。小人本就是猪生平最爱吃猪肉。只是想请您指点则个看看有无法子把那人赶出来。”
裘侍郎见了满地的长枪、跌打药味四下弥漫自也知道里头那人不是好惹的。他毕竟见过场面当即沉着下来道:“先带我过去瞧瞧之后本官再行定夺。”冯主簿与王押司对望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知道有替死鬼来了。赶忙带着裘侍郎下去就怕他临阵脱逃了。
三人行到天牢裘侍郎站在牢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行到栅栏边极目朝那人脸面望去王押司陪笑道:“怎么样?这小子生得俊么?”霎时脸上一痛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记耳光裘侍郎面色铁青快步冲了出去口中不住喝道:
“快!快!快报给赵尚书知道请他定夺!”
冯主簿吐了吐舌头王押司吞了口唾沫看长官这个模样来人好像真有些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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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牌时分已是深夜。刑部天牢外来了一顶八人大轿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行来人还未进左右侍卫便把牢房站满了王押司当先跪倒冯主簿慌张下拜裘侍郎与赵尚书一同上前躬身行礼道:“参见江大人!”
来人正是江充景泰王朝最有实权的大奸臣。
眼看江充直往牢里去了一旁闲杂人等便要跟上江充使了个眼色爱将罗摩什、九幽道人纷纷挡了过来赵尚书情知有异当即喝退下属命众人到地牢外等候。
江充孤身入内缓缓行到牢门外牢里果如下属所言真坐了一个怪人看他面朝壁板不言不动有如失心疯一般。不过要是别人在里头他江充或真以为来人是条疯狗不过既然是他那擅闯天牢非但不是疯还是一条大有道理的计策。
“杨郎中。可以转过身来了。”
牢里的怪物不是别人正是那五辅大学士之子、少林嫡传弟子杨肃观。
江充把话说了一遍杨肃观仍是不理不睬好似聋了一般。江充知道他身怀武功倒也不敢过于靠近当下来到牢门前隔着栏杆喊道:“杨郎中!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转过身来。”
站在午门眺望便能见到皇城全貌。从大广场向北望先见到一座汉白玉高台台高两丈七共分三层每层皆有汉白玉栏杆围绕。三台顶端便是俗称的“金峦殿”。
大殿巍峨耸立睥睨天下。隔着皇城广场遥遥相对的乃是一座雄阔正门。熟知朝廷事的都晓得这座楼门造价九百三十万两乃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座门。它的名字也很崇高便如它的造价一般称为“奉天”。
九百三十万两值多少?值八百万贫农一年口粮国库一年岁入。不是这样的价钱叫不起“奉天”这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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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秋日的晨曦还未绽放郊外的军官穿过永定门来到内城与百官会合大批人马顶着晨间雾水朝午门步行而去面前一条大水碧波荡漾那是“内金水河”河上五座汉白玉石桥那是“金水桥”百官停下脚来远远望着河面对岸的那座门。
辉煌耸立、巍峨壮阔朱檀紫楹反正随便用什么字眼来说那便是很大、很吓人、很庄重的一座门那就是“奉天门”。
那可以是通往人间仙境的福门也可以是下到地狱的鬼门端看门下的那条龙怎么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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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下灯火煌内侍跪地不动恭迎山河到来。
香烟缭绕一座香炉缓缓前行穿过了金水河来到奉天门下。香炉上刻山河之形炉底却给十根手指捧住那是双颤巍巍的手。
“安定了!”
御门金台内侍手捧香炉跪倒置榻之前奏秉天下君臣的心里事。
霎时之间金水桥内外百官闻声跪地齐声诵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门本朝天子常朝所在今日景泰皇帝御门决事看他升座金台之上顾盼自雄真命天子显出的贵气岂止九百三十万两银?而那九五之尊握有的生杀之权又何止是八百万贫农的性命而已?
天子目望西方龙目隐生怒意霎时手一挥喝道:
“宣三公三孤晋见!”
喊声一波隔着一波井然有序声音传过一名朽得不能再朽、举手投足都要断气的老人抖将过来此人正是本朝官职最高的一位元老耆宿“少傅”陶显祖。
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合称三孤。其职至重是以无定员、无专授除开国时三公俱全之后便再也凑不齐了。百十年算来除那些开国功臣外只出过一位少师英国公张抚庭再来便是这位陶显祖了这位陶公福大命长撑过了四朝皇帝整整熬到八十五岁才弄到了一个少傅头衔若非如此便算今日满朝文武再多十倍恐怕公孤高位仍要出缺。
“陶少傅!”皇帝奋力吼出龙吟:“听得见朕说话么?”
“皇……皇……皇……皇……”陶少傅竭力挣扎双手连连挥舞想要下跪气力却又不济在满朝文武的冷汗之中终于喷出了下一个字:“上。”
“少傅!今日御门听政乃是国家第一等大事您可知道!”
“知……知……知……知……”他知了半天霎时身子颤抖头往颈边一歪再也不动了皇帝大惊失色急向近侍传动目光内侍们慌慌张张正要奔出忽见陶少傅挺直脖子朗声叫出一个字:“道!”
文武百官相顾骇然皇帝也不敢再问了当即挥手道:“陶少傅年长体衰朕特赐座!另宣太子三师三少、暨五辅六部百官晋见!”
铜锣声响起金水桥上不慌不忙正正行出两位品大员一人唇蓄短髭双目炯炯正是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另一人体魄高壮白白须中不失威武正是五军都督府排名第一人称柳征北的“太子少保”柳昂天。
两大权臣并驾齐驱背后便转出五位大学士此时阁权极重声势还在六部尚书之上五大学士多历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等官方能升任内阁。依序是东阁、谨身、文渊、文华、中极五殿大学士由宰辅孔安领衔带队鱼贯走出那杨远为中极殿大学士属第五辅便站排班最末。
五大学士行出下面便是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尚书六部职权历代演变开国时属正三品尔后改为正一品内阁兴盛后又再变为正二品每部尚书一人主政另设侍郎之职参赞每部或一人或两人。官制每每因人易动繁不备载。
金台下重臣齐来朝见东则六部、翰林院、衍圣公五经博士、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五寺寺卿西则内阁五学士、五军都督、督察院、应天府、通政司、尚宝司、五军断事。百官俱按“常朝仪”站定所立之处法规森严便一步之差也是万万不可。
皇帝见众臣站定了当即一挥手沉声道:“宣!”
“宣!”远处内官提声附和听来仿佛尖刀交磨。
“宣剿匪中军兵马统帅、杨肃观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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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诸将站在金水桥外听得杨肃观受召各人愁眉苦脸纷纷低下头去。此时不论有无爵位护身高天威也好宋公迈也罢心下同感惴惴。安道京、卢云、伍定远等人互望一眼面色更是苍白无血都知一会儿必然大祸临头。
鼓声隆隆金水桥畔行来一人看他面如冠玉身穿白鹇朝袍每行一步便在桥边栏杆微一驻足。行行止止止止行行桥上栏杆左右各一十二只龙头他便停下一十二次。
杨肃观行止有异文武百官看到眼里自是议论纷纷。柳昂天、杨远、顾嗣源等人与他有旧不过三大臣各有自救法宝倒也不慌只见柳征北神色坦然、杨五辅闭目养神、顾兵部眉头轻蹙想来各人心事大不相同。
圣驾召唤杨肃观却在金水桥上摇摇摆摆迟步怠慢直似亵渎天子威信却要皇帝如何忍得?霎时听他喝道:“来人!这人意在拖延磨蹭传刑杖手伺候!”
话声甫毕大批侍卫匆匆奔出人人手提水火棍卢云等人见状无不暗叫糟糕看杨肃观还未替自己辩驳便已惹火了皇帝一会儿不知他要怎么替自个儿开脱?主帅有罪其余诸将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安道京与高天威面面相觑两人神色俱甚惨澹。
刑杖残暴动辄打死百来名大臣杨肃观见了这等阵仗神色却是平淡如常依旧一行一停。内侍正要责打他恰也行下桥来缓步朝奉天门行去却是逃过了第一劫。
御门前鸦雀无声彷如深夜文武百官见他过来纷纷让开道路仿佛此人染了瘟疫谁要沾染了霉气谁便大祸临头。此刻门下安谧静悄似连一根针落地也得听闻。
“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月下狱立斩颜笑逐开。”
卢云想到这几句话心中隐生恐惧不知皇帝要如何对付杨肃观更不知这同侪有何妙计却要替自己开脱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