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七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

英雄志 孙晓 第2页,共2页

他哈哈大笑闹了好一阵一时甚感得意反正插针时辰已近等那时候一到自己又要变回残废了到时也不必麻烦老天爷降下什么天谴只要一个无知小儿挥挥拳头便能将他判生定死让他跪地求饶了。

秦仲海凝视远方静静回想一生事迹。他闭上了眼一时好似人在无尽草原之上天苍苍、野茫茫他驾着爱马云里骓白衣白甲前呼后拥左一面大招上书“兴兵雪恨”右一面锦旗上写“复寨报仇”。

秦仲海咬住牙关如果自己身无残疾如果武功尚在他定要起兵雪恨逐鹿中原为了自己为了爹娘他即将重建怒苍再制天道……他有好多好多事要做……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英雄便该凌迟死悲愤垂泪苦无语?我自横刀向天叫忠义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复浑沌莫叫我辈知天命!”

他低声念着几句话那是西域决战时听煞金唱过的却给他记在了心里此时心境相合便一一涌上了心头。

秦仲海怪叫一声单脚飞起猛朝崖边一跳身子离峰飞出急往下坠去。

当死之际秦仲海举起钢刀猛力向山峰劈下出生平最后一刀。

筋肉收紧气力爆蓦然间体内窜起八道热流急急冲向丹田六根银针给内力一逼全数离身飞起。火光烛天钢刀闪动秦仲海这刀好重直直砍入山峰一时间激起了滔天巨响无数雪浪随之崩坍而下。

明月当空书二娘气喘吁吁正竭力往上攀爬那秦仲海好生心狠竟把她撇了下来却让自己孤身一人去攀高峰言二娘又气又恨趁着雪势缓歇连忙自行上峰便要去找秦仲海。

她先前给秦仲海输了一阵内力丹田至今仍是火烫烫的身子也不甚寒冷靠着这股内力支撑这才撑了大半天只是越近山顶呼吸越是困难胸肺嗖嗖吸气时疼痛难忍好似哮喘重病一般。

好容易攀过悬崖忽见头顶大雪崩坍无数泥沙雪块直朝自己冲来言二娘大惊失色眼看附近有块巨岩底下有些空隙当下急忙运起残余内力匆匆朝岩下躲入。

言二娘躲在石下只听巨响不绝于耳大雪如潮水涌下瞬间便把出路盖住言二娘又惊又怕四下黑暗一片自己若要贸然破雪而出反而会给活埋。她自知要死再也忍耐不住登时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阵:心里生出了悲愤想起秦仲海把自己孤零零地扔了又想到丈夫独自下山的绝情黑暗中当场破口大骂:“疯子!全是疯子!小吕布、秦仲海男人统通一样全都是些凉薄东西!卑鄙无耻!全部去死吧!”

又哭又骂间忽觉雪水融化一滴滴落到自己脸上言二娘哭得梨花春带雨哪晓得这些水珠哪儿冒出来的管它泪水抑或雪水只在那儿痛哭不已。

哭不片刻那雪水越融越快好似下雨一般把衣衫都给浸湿了她再钝十倍见了这等情状也知有异她只觉雪洞里越来越湿呼吸竟是有些困难言二娘心下害怕惊慌之间手足无措急忙跪倒在地低声祝祷:“老天爷在上弟子言二娘这里求恳请老天爷大慈悲带弟子远离苦难……”

她全身颤跪下祷告忽然间冰雪松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喝道:“喂!老天爷挺忙没空听你的只有尿神老爷今天有闲特来英雄救美啦!”此地位在高山杳无人烟怎能有人过来相救?这声音若非是神却又是谁?言二娘心下又惊又怕想道:“世上真的有神么?老天爷啊你当真听到我的祝祷了?”

想着想那声音唱起了小曲儿言二娘又敬又怕当作天籁来听哪知听了一会儿只觉内容不堪入耳都是些淫秽歌词言二娘心中惊疑不定想道:“这神好生下流。怎么天界有这等龌龊人物?”

正想间忽然冰雪破开一条大汉探头进来看他**上身额头焦黑满面狼狈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光华不是秦仲海是谁?

言二娘呆住了她凝视着秦仲海泪水涔涔而下霎时破涕为笑道:“不是神仙过来英雄救美吗?怎么又变成你这小鬼了?”秦仲海放声大笑道:“你没听老子说吗?老子是天界尿神!你们撒尿时都要拜老子!”

两人同声大笑:心神激荡间一时紧紧相拥。便在此刻头顶雪块崩坍直往两人身上压来秦仲海仰头骂道:“去你妈的!尿神你也敢压!”左掌挥起内力动激起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冰雪给热气一逼立即化为淙淙温水滴落在两人身上。

眼看秦仲海内劲雄强武功非但全数恢复似还远胜往昔言二娘又惊又喜尖叫道:“天啊!你身子大好了!上头真有神仙么?”

秦仲海微微一笑正想胡说八道待见言二娘睑上挂着泪珠脸上爱怜备置饶他是个狂徒心下也不禁感动当即凑了过去在言二娘脸上深深一吻。

却说方子敬率人上山众人脚程甚快方子敬又熟悉路途半天过去已近山腰附近正赶路问忽见峰顶坠下一个小小黑点直朝崖下摔去陶清大吃一惊叫道:“有东西掉下来了!”众人睁大了眼欧阳勇双手紧揪哈不二连连跳脚神色都是紧张无比。

方子敬见了情状霎时纵声长啸喝道:“仲海!让为师看看你的潜力!”

啸声甫毕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好似在呼应一般只见红光泛天激起一股强韧至极的气流霎时雪块崩塌轰然有声:众人不知生了什么事只感惊疑不定。止观忙道:“方大侠方才那黑点是秦将军么?”

方子敬眉心紧蹙神色有些担忧听了问话却只驻足眺望不言不语。

正看间峰顶飘起大雾狂风吹拂之下竟是久久不散方子敬见状大喜脚下轻点急奔而去。止观心下诧异此刻云淡风清无风无雪焉能忽然起雾?众人情知有异便也急急跟随而去。

行出十来里已近北麓山坳风势转紧寒风猛烈异常陶清等人内力不到早巳坠后只在雪地里挣扎行走。止观深怕他们出事当即慢下脚步一路陪同照拂。

陶清等人气喘吁吁向前爬行止观内力较深仍能直身行走又走半里路上毫无人影只有漫山遍野的积雪景色实在荒凉。哈不二情知凶多吉少登时哭道:“完了这儿根本不是人来的地方咱们大姊在山上待了一日夜定是死了”其余众人神情沉重想起峰顶坠下的那人必是秦仲海无疑心下更感不祥。

又走片刻已到北麓悬崖止观忽地停下脚步低声道:“大家别哭了往前头看。”

众人屏气凝神一齐往前看去只见悬崖附近站着一名老者此人身形瘦削狂风刮来身子却是一动不动这人功力如此深厚不是方子敬是谁?他身边不远处缩着一名美艳女子躲在山壁之下看她面容憔悴眉宇间却带着欢喜正是言二娘!

哈不二又惊又喜欢声叫道:“大姊!”当下一马当先便要窜上陶清嘘了一声将他一把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哈不二醒觉过来眼见众人凝视崖边急忙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悬崖旁立着一条虎样大汉这人双手抱胸单足立地背后挂着一幅**剌青上书两行鲜红刺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人正是先前坠下峰顶的大汉昔年朝廷反逆之子官拜四品带刀的秦仲海。

哈不二惊道:“这家伙不是掉下来了么?怎地还活着到底怎么回事啊?”他连着几个问题问下众人如何能答?诸人神情凝重都在等候方子敬说话。

风雪之中方子敬缓缓向前与秦仲海并肩而立。四下水气弥漫大雪落在这对师徒之间登给蒸成水雾寒风袭来雾气凝结水雾复为细冰给狂风一吹立时打上众人脸庞火辣辣地好不疼痛。陶清等人见了这等异象无下骇然恐惧一时无人敢作一声。

风声呼啸雪势劲急师徒两人同眺远方。只听方子敬肃然道:“业火三千丈洗尽一身孽。仲海你活了。”秦仲海转过身来侧望师父微笑道:“我武功忽尔恢复正要请教师父缘由。”

方子敬道:“潜力出尽烧融筋脉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你的怒火已然贯穿阴阳六经打通正奇穴脉。从今以后天地虽大再无人制得住你。”

秦仲海喜道:“无人制得住我?”方子敬颔道:“正是。你此番熬过大苦功力直逼为师盛年之时便算少林天绝亲至天山传人出手也都未必能胜过现下的你。”

秦仲海暴吼一声抓起脚旁钢刀身子便如陀螺般转起霎时激起耀眼火光一时之间身边冰雪全数销融悬崖旁现出一个丈许开外的半圆。众人见他功力浑厚若此都是又惊又佩。

方子敬见他武功远胜往昔心下也是暗自赞许道:“你武功方复别忙着使力先歇一歇把心静下来咱们慢慢打量日后行止。”秦仲海嘴角斜起森然道:“打量什么?眼前只一条路走别无它途!”方子敬嘿地一声道:“你大病初愈已是侥天之幸还想如何?”

秦仲海大吼道:“我要造反!”那声音威震山冈远远传了出去。众人闻言都是大为震惊。

秦仲海举刀向天悲吼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我秦仲海身负父兄血仇朝廷尚且断我生路逼得我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今日我侥幸不死便以此刀向天誓!我秦仲海要重建怒苍举兵称雄逐鹿中原不杀光满朝奸臣誓不为人!”

钢刀挥出火焰燃起映得夜空一片血红陶清等人多年流亡耳听此言尽皆泪下。

方子敬走向爱徒凝目望着他叹道:“高处不胜寒你若要造反只怕会身心受苦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唉……便是个例子。”

秦仲海掀开额上乱露出血红的“罪”字狰狞地道:“我现下就在受苦!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这当中的苦师父啊你看到了么?”

方子敬闭目无言只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自今而后天下又要大乱了。”

十八年前秦霸先兵败自杀流寇灭尽。十八年后秦仲海举刀立约誓言重建怒苍时值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初四恰逢文殊菩萨佛诞。

方子敬摇了摇头道:“真要打比方这座五宝大雪山也该是华山宁不凡也只有方今天下第二高手的声势才能与你爹爹一较长短……”秦仲海看他有些气馁连忙移转话头道:“别管宁不凡那猥琐家伙了这里好多山哪!师父您若要自况却是哪座高峰?”

方子敬了望群山怔怔地道:“我的山不在这里……”众人心下大奇纷纷问道:“不在这儿?那又在何处?”

方子敬道:“听过乔格里峰么?”他见众人茫然便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止观原本静静听讲此时忽然插口道:“乔格里峰位于喀啦昆仑山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峰。此山险峻未必在珠母朗玛之下但只因此峰远在西域不在藏边的群山之海是以不为世人所知。除了绝顶山客少有人听闻大名。”止观见众人纷纷颔又道:“天下人看的是虚名洛子峰也好雪山之王也好都因荟萃高地仗着天生地势这才广为世人推崇。诸君啊诸君恕我明说吧天下高手虽多却都各有凭藉真如方大侠这般自开局面的人物世上又有几人呢?”

止观这话倒非奉承方子敬独创武学自开门户乃是当代独一无二的开派宗师宁不凡天资虽高却多少靠着天隐道人留传的三达剑这才有了一身傲人剑法。天绝僧纵然了得少了嵩山嫡传的七十二绝艺武功也要大打折扣秦霸先、卓凌昭等人更是如此。

世间虽大却只有方子敬奠基于无以名门大派的弃徒身分空手起家练到了今日的绝顶之境。此番壮志豪气又岂是天下任何高手可比?

方子敬听了止观的这番话登时仰天轻叹似有无限感慨。

止观凝目望着剑王微笑道:“方大侠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有句话我一定要说。其实您这十多年来武功大进在那招“烈火焚城”面前谁敢自称必胜?您又何必气馁呢?”

方子敬淡淡地道:“我没有气馁只是心懒而已。赢不是高输不是低武学高低不在生死胜负而在武学道法的领悟贯通那才是一代宗师所为。宁不凡以稚龄崛起江湖此人天资之高犹在方某之上似他这种天才之人只要练一天的武天下武学便有一天的进境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知还要创出多少心法武功?放着这种人物我怎好与他生死相拼?嘿嘿……倒是神机洞门重新开启天山传人再次行走江湖反而让我有些手痒了……”

他转头看向秦仲海微笑道:“我年事已高不该再做这些无谓争斗。当此风烛残年只希望爱徒能好好锻链武功让“火贪一刀”名震千古也算留了点东西在这世上。”

秦仲海心神激荡霍地站起身来道:“仲海不忘师尊教诲从此必会好自用功!什么天山传人什么天下第一弟子都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叫他们知道九州剑王的厉害!”

方子敬轻轻点了点头神态竟有些腼腆当下将秦仲海带到僻静处细细将刀法口诀传他两人便自练起功来。

数日后秦仲海身上伤势已愈再兼刀法已甚熟练便向方子敬与止观辞行言道要早些返回怒苍察看情况。方子敬见他雄心勃勃的神气只淡淡地道:“政治之事师父是不懂的但这批朝臣远比江湖人物更坏你与他们交手时可要万般小心了。”

秦仲海拜伏在地道:“弟子出身朝廷自知此间伎俩请师父莫要担忧。等弟子事业有成请师父上山共享富贵。”

方子敬微笑道:“能见你好端端的活着那便是最难得的富贵了。”初见面之时方子敬全是冷冰冰的神气孰料离别之际却如慈父一般想来秦仲海此番活得性命他心中定是欢喜异常。

盛暑将至满地花开秦仲海急于返回怒苍山察看便与言二娘等人一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