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延续(1)

飞机上的冷气开的有些重,许嘉木给空姐要了两条毛毯,先拿了一条递给了身边的宋相思。

宋相思转头,先看了一眼许嘉木,然后轻声的说了一句“谢谢”,就接过了过去,她摊开毯子,往自己身上盖得时候,眼角的余光恰好看到许嘉木侧着身,将毯子仔细的披在了熟睡的宋父身上,宋相思下意识的转过了头,直到许嘉木盖好毯子,坐正身体,她才急匆匆的转回头,草草的将毯子搭在了自己的腿上,像是怕被许嘉木看到自己眼底的异样一般,宋相思仓促的闭上了眼睛,过了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到男子举止很轻缓的侧过身,将她腿上的毯子拎起,小心的披好在了她的身上。

宋相思睫毛颤抖了两下,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许嘉木俊朗的侧脸,恰好落入她的眼底。

许嘉木盖好毯子,才看到她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轻声细语的开口说:“广告拍摄那里,我已经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暂且推迟,等到你有时间再说。”

宋相思的手在毯子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她努力的让自己保持着镇静,冲着许嘉木又说了一句“谢谢”。

许嘉木神情很温和的扯了一下唇,就转过身,坐正在自己的座位上。

宋相思转过头,看向了机舱窗外,星光璀璨,月光皎洁,夜空美得一塌糊涂,可是她的心,却乱如麻。

都说快到斩乱麻,她在三年前,就已经那么手起刀落决绝狠戾的一刀斩断了,可是到了现在,她却还是因为他,再次心乱了起来-

抵达江苏已经是凌晨十二点钟,宋相思的家乡在一个小镇上,此时深更半夜,早已经没了去那里的车,所以许嘉木就在机场的附近开了两间房。

许嘉木和宋父住了一间房,宋相思一个人住了一间房。

两个房间中间,只隔了一面白墙。

第二天一早宋相思醒来,便去了隔壁房间,门是父亲开的,许嘉木人没在房间里。

父亲的精神看起来远没有昨天好,甚至有些萎靡,只是给她开了一个门,走了不过大概十几米的路,就累的气喘吁吁。

宋相思搀扶着父亲走到了沙发上坐好,她还没开口说话,宋父就语气缓慢的开口说:“昨晚,小许一夜几乎都没怎么睡。”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一直往厕所跑,每次都是他背我去的,半夜我还不小心尿到了床-上,他给我换的衣服,还给我擦得身体,把自己那一张床让给了我睡,他在一旁守了我一晚上,还有我那衣服,都是他洗的……”

宋父说着,就抬起手,指了指窗前挂着的两件衣服。

“看得出来,小许人真不错,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将来有他陪着你,我可是真的放心了……”

宋父还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关于许嘉木的好话,宋相思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许嘉木洗的衣服,怔怔的看-

许嘉木回到酒店,手里拎了好几个袋子。

昨晚大家走的匆忙,都没带什么衣物,许嘉木特意去机场的商场里给宋相思和宋父买了两套从里到外的换洗衣物,顺便还租了一辆车,买了两份早餐。

宋父行动不变,许嘉木坐在旁边,很有耐心的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宋父喝的粥。

宋相思坐在对面,望着面前的场景,眼底莫名其妙的就变得有些潮湿,她垂着头,不敢去看面前的画面,生怕自己看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好不容易坚定地心,就那么再次动摇了。

在她的记忆里,许嘉木是那种典型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曾几何时,他竟然变了,变得心思细腻,变得很会照顾人,变得能给人可靠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变得让人觉得有他在就会心里踏实而又温暖。

若是,曾经他和她在一起的八年里,他在她的面前,有过一瞬间现在这幅模样,或许当初,当初她就不会心如死灰,不会那么铁了心的逼着自己离开他。

现在的他,终于如她所愿,变成了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可是,却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上午十一点钟,许嘉木结了房账,开着自己租的那辆车,载着宋相思和宋父回了他们的家乡。

机场距离宋相思出生的那个小镇约莫有四百多公里,在路上大概走了五个多小时,一直到了下午将近五点钟,终于到了宋相思的故乡。

宋家在宋父去北京治病之后,就再也没人住过,家里有些脏。

昨晚一夜没睡好,又开了一天车的许嘉木,没有任何埋怨的卷着袖子,将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然后又出去买了菜,亲自下厨,做了晚饭。

宋父的食欲不振,没吃多少东西,就服了药,回主卧休息了。

吃完饭,许嘉木去洗的碗,他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宋相思在沙发上铺被褥。

宋相思听到脚步声,侧着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就将枕头随意的扔在了沙发上,站起身走向了自己从小到大住的那个卧室,推开门,对着许嘉木说:“你在这个房间睡吧,床单被罩我刚刚都给你换了新的。”

许嘉木站在原地没动,先是盯着宋相思敞开的卧室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沙发上铺的被褥,瞬间明白了宋相思的意思,想都没想的就直接了当的开口说:“我睡沙发。”

“你今天开了一天车,肯定很累……”

宋相思刚争辩了一句,就看到许嘉木大步流星的走到沙发前躺下。

宋相思盯着许嘉木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谢谢。”

许嘉木点点头:“不客气。”

宋相思在卧室门口站了半晌,留了一句“晚安”,就进了卧室,将门轻轻地关上-

第二天宋相思和宋父醒来,许嘉木已经做好了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宋父休息的好,这一天他的精神状态特别的好,吃过早饭,便提议去墓地里看宋母。

出发之前,宋父还特意让宋相思给自己找出来宋母多年前亲手给自己做的那一套中山装穿上。

宋母的墓地埋在宋家祖传的农田里,车子只能开到路边,接下来便要步行。

宋父虽然很有精神,但是却走不了几步路,最后还是许嘉木背起了他。

南方的夏季,远比北京热许多,此时正是正午,火辣辣的晒得人犯晕,许嘉木背着宋父不过才走了两百米,他身上的衬衣便已经湿透,剪得干练有型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成了一缕一缕的。

跟在一旁的宋相思,看着这样的画面,用力的握紧了手中撑着的遮阳伞-

宋父病重之后,宋家的田地便一直荒废着,杂草重生,几乎淹没了宋母的坟头。

宋父从许嘉木的背上下来,搀扶着宋相思的手,走到了坟前,他吃力的弯下身,想要将上面的荒草拔掉,可是抓了一根草,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拔下来。

许嘉木踏步走了过来,吩咐宋相思照顾好宋父,随后就一声不吭的弯下身,拔起了草。

那些草已经长得十分高大,根扎的很深,拔起来十分的吃力,许嘉木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最后宋相思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扯了许嘉木的手臂,让他休息一会儿,顺势把自己带来的水瓶递了过去。

许嘉木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站在树荫下,陪着宋父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起身走向了宋母的坟头,大概又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将宋母坟头上的杂草清理干净。

宋父费力的站起身,在宋相思的搀扶下,走到了宋母的坟前,伸出手,摸了摸宋母的墓碑,然后就示意许嘉木和宋相思离开,留了自己一个人,对着逝去多年的妻子,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的话。

一直到了下午四点钟,宋父才招呼了宋相思和许嘉木回家。

看的出来,和宋母说了这么长时间话的宋父,心情格外的好,回去的路上,唇角一直都是上扬的。

回到家门口,许嘉木刚停稳了车,宋父突然间就开口说:“思思,爸爸想吃桥西那家的鸡,你去给爸爸买一只回来好不好?”

许嘉木熄了车火,转头看了一眼推开车门的宋相思,说:“你等下,我陪你一起去。”

“思思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没多远。”宋父出声:“小许,你陪我在小区的公园里坐一会儿。”-

宋父在许嘉木的搀扶下,很缓慢的走进小区的公园。

宋父走走停停,时不时的指着一个地方,对着许嘉木说上一两句话,都是关于宋相思的。

“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思思小的时候,最喜欢和小区里的小伙伴在那里跳皮筋。”

“以前啊……那里是没有建人工湖的,这是这几年才刚建出来的,当初思思小的时候,那就是一个土坑,她啊,跟着一群小男孩,天天在那里玩,每次回家都是一身泥,少不了被她妈骂。”

“还有,那个柏树林,也有好几十年的光景了,当初那些柏树啊,就是几根小枝插进土壤里的,没想到最后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思思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躲在柏树林里哭。”

“思思额头的这个地方,有个伤疤,就是小时候跟小朋友在这里玩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现在被头发遮住了,看不到,你得拨开头发,才能看得到。”

宋父绕着公园足足走了一圈,最后被许嘉木背着上楼回了家。

他已经很累了,却不肯休息,拉着许嘉木进了自己的卧室,指着一个年代很久远的桌子,示意许嘉木打开那里的抽屉。

许嘉木照做,看到里面有一个大铁盒,然后就按照宋父的吩咐,抱了出来。

宋父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让许嘉木坐下,然后自己就掰开了那个铁盒,里面洒出来很多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些很破旧,有些看起来很新,还有一些是从娱乐杂志上剪下来的,都是宋相思的照片。

宋父干枯的手,在那些照片里摩挲了许久,然后就拿出来了一个黑白照片,对着许嘉木说:“这是思思百日照,你看那会儿,多胖啊,不像现在,瘦的风一吹都能倒地。”

“这是她一岁时候的照片,她妈妈抱着她去城里的照相馆照的,瞧瞧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很漂亮了?”

“这是她三岁时候的照片……小学的一年级刚入学时候照的……这是她三年级拿了奖状的照片……这是她跟她爷爷和奶奶照的照片……这是她上初中时候的模样……还有这个,高中时候的模样,那会儿啊,已经有很多人给我们家思思写情书了……这是思思高二时候的照片,她妈妈就是这一年去世的,她这一年都几乎没怎么效果,所以你看着照片,小脸都说绷着的。”

“那一年啊,她眼睛几乎每天都是红肿的,半夜时常一个人偷偷地哭。”

“也是那一年开始,思思就长大了,以前的时候,她在外面弄脏了衣服,回家她妈妈会训她,还会帮她洗衣服,她妈妈走了之后,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偷偷地在小区楼下的公共水龙头前,洗自己脏掉的衣服,大概她是怕给我添麻烦吧……”

“我很欣慰思思懂事,可是也很心疼。”

“这是她高考结束,去北京上大学之前拍的一张证件照,我亲自送她去的北京,你瞧,这还有我们父女两个在天安门广场门口拍的合照呢……”

宋父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口气:“我是这一年得了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当时我手里是有些存款的,想留给思思,可是思思最后还是筹来了钱给我做手术。”

“那个时候,我们父女两个真的是一贫如洗,思思那个时候就戳了学,在商场里当售货员,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都给我买药了。”

许嘉木听到这里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蹙。

那个时候,他和宋相思已经在一起了,他给了她那五万块钱之后,她从未再开口跟他要过一分钱。

她当时读的是a大,有的时候接到他电话,她会过来跟他过夜,第二天总是说有课,早早的离开,有很多次他跟她约好了时间,他去接过她,他到的时候,她就在a大的门口等着,所以他一直以为她就在a大上学,却从不知道,她已经辍学了。

“后来思思就当了演员……我啊,去剧组看过她一次,条件很差劲,当时是个冬天,她冻的感冒高烧,还坚持拍戏,我看着都心疼……还有一次啊,不知道她在剧组里到底惹了谁,被人打两巴掌,脸肿的很高,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连夜跑回了家,见到我,就哭……”宋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就落了下来:“我想啊,当时我们家思思肯定心里很难过也很无助,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只能跑来找我这个父亲了,只可惜,我没本事,不能帮她些什么,她在家呆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回了剧组,再后来,她估计也知道,这么跑回来让我太担心,所以之后再也没有跟我诉过苦,但是我知道,她那些年,过的肯定不好,想想,我这个父亲,真是没用。”

许嘉木听到这里,突然间就想起在市三院的手术室门口,他问她,为什么脚腕受了伤还要拍戏,她说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当时啊,他就觉得心疼,现在,更是疼,只是觉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割过左胸膛里柔软的心脏,疼的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他和她在一起八年啊……她躺在他枕边,睡过八年啊,八年……将近三千个日夜,他却从不知道,她何时受过伤,她何时挨过打,她何时生过病,她何时难过何时快乐,又何时辍的学……-

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很乖巧的样子,他饿了,她去叫外卖,他渴了,她去倒水,他要洗澡,她去放洗澡水……她从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除却他买给她的礼物之外,她从没开口对他要过任何东西,甚至她在他面前,没有落过一滴泪,没有撒过一次娇,没有因为疼痛呻-吟一次。

他一直以为,他和她在一起八年,他对她很了解,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这些年,他无数次的都在想,她为什么不要他的孩子,为什么要拼了命的离开他,他想不明白原因,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明白,其实那些年里,最先抛弃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从最初的一开始,他就未曾对她好过丝毫。

“后来思思越来越红,也就越来越忙,有的时候,春节都不能回家陪我过。”

“有那么一年啊,她除夕之夜因为要领奖,不能回家过年,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她给我打来了电话,她那边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我能听见风声,想来她是在外面。”

“她在电话里很高兴的跟我说,她拿了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她的片酬要涨很多了,她可以赚很多的钱,可以让我安享晚年,她说了很多很多,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她不快乐。”

“那一晚,她跟我讲了许久的电话,才挂断,我虽然没有拆穿她,但是我知道,她肯定是除夕之夜一个人过,才会想着给我打电话的。”

许嘉木仍旧没有出声,可是眼底却泛起了热。

宋相思领奖的那一个春节,他知道的,那一晚她也给他打了电话,他跟几个朋友在金碧辉煌玩的正嗨,她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听到。

直到第二天他才给她回了电话,问她有事吗?她说没有。他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老家。

他没多想,信以为真。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时候的她,孤身一人在北京。

所以,其实她在很脆弱的时候,有想过来依靠他的,是他没给她依靠的机会。

是啊,他从没让她依靠过,她又怎敢依赖他?

宋父一直将他珍藏的那些关于宋相思挨个都看完,才抬起手,摸了摸眼角的泪滴,对着许嘉木问了一句:“我们家思思是不是很漂亮?”

许嘉木点头:“很漂亮。”

“所以,你当初就是看中了我们家思思漂亮,才肯给那五万块钱吧?”

许嘉木神情一怔,盯着宋父没有出声。

“你不用想借口隐瞒我,我知道,你不是我女儿的男朋友。”宋父的眼底,浮现了一层愧疚:“当初她是因为我的手术费,才答应跟了你吧,其实我在当初她给我交了医药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女儿,我了解,她说没说谎,我看的出来,我之所以没拆穿她,是因为我知道她那样做,心里肯定很难过,我呢,就不想再给她添负担了,我之所以对她要求要见你,是我有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