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好脸一瞬间有些发烫,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一眼陆瑾年。
陆瑾年的表情却是一贯的平静,自然从容的从陈妈的手中接过了水杯,像是在感受着温度一样,攥了一会儿,才迈步冲着床边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乔安好的脸更加的发烫,人忍不住就垂下了脑袋。
站在一旁的陈妈还在那里说:“太太,还好您是来了月事,当时我还以为您是流产了呢……”
听到这句话的陆瑾年,眼底闪过了一道慌张,不过很快便归于了镇定,不紧不慢的打断了陈妈的话:“太太刚睡醒,肯定饿了,不是让你煲了烫吗?端上来给太太吃。”
陆瑾年的提醒,使得陈妈一下子想起了正事,立刻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去。”
然后就转身,跑下了楼。
乔安好满脑子想的都是陆瑾年给自己垫卫生巾的场面,根本没有留意到陈妈的话,况且她昨天下午也觉得自己肚子涨涨的,以为要来月事,所以压根也没多想。
陆瑾年看到乔安好的神情很自然,这才放下了心,将水杯递到了她的面前:“不是要喝水?”
乔安好听到陆瑾年的声音,脸红的仿佛可以滴血,她只是匆匆的抬起头,望了一眼陆瑾年,然后就接过水杯,垂着眼帘,喝起了水。
乔安好水喝到一半的时候,陈妈端了饭菜上来。
陈妈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端了汤,搅拌了两下,正准备坐下去喂乔安好喝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陆瑾年却淡淡的出声:“我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他人已经坐在了床边,还体贴的在乔安好的身后垫了两个靠枕。
陈妈怔了一下,立刻识趣的将汤碗递给了陆瑾年。
陆瑾年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了乔安好的嘴边。
乔安好有些受宠若惊,蹙了蹙秀气的眉心,迟疑了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才张开口,喝了汤。
陆瑾年喂乔安好喝完汤,便开始喂她吃饭。
陈妈做了一条清蒸鱼,陆瑾年每夹一块肉,都会细心挑出里面的刺。
他的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在处理着什么重要的工作。
乔安好看的忍不住有些恍惚,总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像是在做梦。
乔安好就那么呆呆傻傻的任由陆瑾年一口一口的喂着,直到自己吃饱,才冲着陆瑾年晃了晃脑袋。
陆瑾年也没勉强,放下碗筷,递给了陈妈一记眼神,陈妈立刻识趣的端起托盘,走出了卧室。
陆瑾年抽走了乔安好身后的靠枕,将她身子放平,还不忘记替她盖了盖被子。
乔安好睡了那么长时间,尽管此时身体虚弱,却没多大的困意,躺的有些无聊,想要起身,去拿自己的手机,结果她刚刚掀开被子,陆瑾年的声音便传来:“你要做什么?”
乔安好愣了一下,抬起头,无辜的望着陆瑾年说:“拿手机。”
陆瑾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茶几前,捞起了她的手机,递给她。
乔安好讪讪的重新躺回床-上,拿着手机,胡乱的浏览了一些网页,却根本看不进去,眼光时不时的往坐在沙发上的陆瑾年身上飘。
他和她认识这么久,即使两个人之间关系最平和的时候,他在她的面前,也是有些淡漠和疏离的,可是今天的他体贴而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百依百顺的宠溺和纵容,让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她胃里难受的时候,他给她买药……拍戏因为连续ng,她出来透透气,他给她披了外套……似乎最近他一直都对她很不错,只是今天格外的好而已……
乔安好开始有些动摇,她很想不计较生日那一晚的事情,和他像之前那样和睦温馨的相处,可是她又怕什么时候陆瑾年突然又冰冷无情。
心情十分的复杂矛盾。
到了最后,术后的乔安好,因为体虚,再次陷入睡眠-
乔安好这次睡的时间很短,晚上七点多钟便醒了过来。
下午吃饭有些晚,并不饿,窝在床-上,看了一部电影,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才吃了晚饭。
十一点钟的时候,陆瑾年下楼,吩咐陈妈给乔安好煮一杯热牛奶。
陈妈应了一声,走向了厨房,打开冰箱取牛奶的时候,想到乔安好前几天带回家的燕窝,于是转头问了一句正准备上楼的陆瑾年:“陆先生,家里有燕窝,要不要热一下当宵夜?”
陆瑾年脚步没停:“给太太热就好。”
“陆先生,您不吃吗?那燕窝可是太太带回家的。”
“太太买的?”陆瑾年感了兴趣,停下了脚步,侧头,居高临下的站在楼梯的台阶上,对着陈妈问。
“好像不是太太买的吧?”具体情况,陈妈也不是特别清楚,所以话说的有些犹豫:“是太太从剧组回家的那一天,拎回来的,而且还是散装的。”
从剧组拎回来的?
陆瑾年猛然想到乔安好前些日子去医院看许嘉木,晚上是许家的司机送她回的剧组酒店,当时还给她带了两箱子东西,那一天他坐在车里,隔得远,又是晚上,光线不好,所以根本就没看清楚那两箱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就是燕窝?
陆瑾年眉心蹙了蹙,脑海里闪电一般,掠过了一系列的念头……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早上,乔安好还吐的特别厉害,当时他单纯的以为她只是胃里不舒服,甚至还强势的准备送她去医院,结果刚上车,就接到了韩如初的电话,说许嘉木有反应了……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之后,乔安好渐渐的就不怎么吐了,那会儿他以为是她胃病好了,还卸下了担忧……
可是现在看来,乔安好从来都没有得胃病,那些呕吐是孕吐,胎死腹中之后,妊娠反应自然也就跟着停止。
“陆先生?”陈妈看陆瑾年站在楼梯处,默不作声,目光直直的客厅开着的一盏落地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声。
陆瑾年回神,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开口的语气,和以往一样,淡的没有任何感情:“算了,只给太太热杯牛奶吧,一个小时之前她刚吃了晚饭,估计也吃不下。”
“是,陆先生。”
陆瑾年点点头,没说话。
陈妈麻溜的进了厨房。
陆瑾年的视线再次垂到了刚刚盯着的那盏落地灯上。
陈妈热完牛奶,端着从厨房出来,看到陆瑾年竟然还站在楼梯的第五个台阶处,楼梯处昏黄的水晶灯光,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越发俊美逼人。
陈妈愣了一下:“陆先生?您怎么还站在这里?”
“嗯。”陆瑾年淡淡应了一声,看了一眼陈妈手中的牛奶杯,伸出手:“给我吧。”
陈妈连忙递了上去。
陆瑾年转身,上了楼,回到卧室,乔安好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听到推门声,只是往他的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再次落回了电视屏幕上。
陆瑾年走到床边,将牛奶递了过去:“陈妈刚热的。”
乔安好又望了一眼陆瑾年,这次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像是在挣扎着什么一样,最后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双手抱着牛奶杯,喝了一口,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看。
陆瑾年并没有走开,而是站在床边,目光凝视着乔安好看了一会儿,一向话少的他,突然间开口问了一句:“你的睡眠质量不好?”
“没有啊……”乔安好有些疑惑陆瑾年怎么突然间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冲着他晃了晃脑袋,又转过头,望向了他,动了动唇,还是开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瑾年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倚在了梳妆台上,好一阵子,又说:“听陈妈说,你从剧组回家的时候,拎了几瓶燕窝?”
乔安好吞了一口牛奶,点了一下头。
“喜欢吃燕窝?冰箱里没几瓶了,明天让陈妈去买点。”陆瑾年的声调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陆瑾年这举动,倒像是在找着话题和她聊天……她明明受了委屈,也明明想过不要理他,可是,在面对他一次一次示好时,她又发现自己是不忍心的,更或者说是舍不得的。
“不用了。”乔安好先是很干脆的拒绝,随后就看到陆瑾年唇瓣紧抿了一下,她的心底也跟着收缩了一下,有这一阵疼痛蔓延了全身,手用力的抓了一下牛奶杯,垂着眼帘静默了片刻,语调缓了缓,又开口说:“我不怎么喜欢吃燕窝,那燕窝是我前几天去许家的时候,许伯母给我带的,我拿了一些给赵萌,剩下几瓶就顺道拎回来了。”
燕窝果然是韩如初带给乔安好的……在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不过只是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证实,加上刚刚她也说了,她没有睡眠质量不好……
陆瑾年的脑海里,突然间就浮现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不过这个假设他也不确定,毕竟这些年,他和韩如初的关系一直都水火难相容,所以或许也只是他多想了而已。
陆瑾年眉眼仍旧保持着冷静,冲着乔安好点点头,很自然的回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嗯。”乔安好轻声应了一句,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室内突然变得有些寂静,乔安好只顾的喝着牛奶,一直到喝完,陆瑾年伸出手,接过牛奶杯,顺道抽走了她背后的靠枕,才淡淡的开口,说:“早点睡吧。”
乔安好没有说话,只是乖巧的躺好,闭上了眼睛,她清晰地感觉到陆瑾年站在床边看了自己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了卧室。
陆瑾年接了半杯水,将牛奶杯放在了厨房的水槽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手,没有上楼,反而倚着厨房门旁的墙壁,摸出来了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现在来锦绣园一趟。
陆瑾年发完短信没一分钟,便收到了助理的回复,然后便不动声色的将手机放入了口袋里,像是没事的人一样,重新上了楼。
乔安好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陆瑾年将卧室的大灯关掉,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睡眠灯,他走到床边,替乔安好盖了盖被子,然后还贴心的将睡眠灯光的亮度调暗了一些,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向了阳台。
乔安好一直都没睡着,卧室里很安静,尽管陆瑾年的脚步和动作都放到了最轻,她却依旧可以感觉到男子的靠近和远离,尤其是在男子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她全身的细胞都紧绷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乔安好彻底陷入睡眠的时候,陆瑾年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了一道震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短信,然后下意识的透过窗户扫了一眼大门处,隐隐地看到有车灯亮起。
陆瑾年转过身,先走到床边看了一下乔安好,才走出了卧室,下楼,去了餐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盐窝,然后动作轻缓的走出了屋。
助理已经站在院里等着。
夜深人静,一点声音都可以传播的很远,陆瑾年冲着助理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冲着门外走去,助理识趣的跟上。
一直走到别墅院门外的一盏路灯下,陆瑾年才停了下来,然后将手中拿着的燕窝,递给了助理,简单的开口交代:“你去查一下这个燕窝,记得找可靠的医生,不要让许家的人发现你的动静,一旦出了结果,第一时间联系我。”-
以往乔安好来月事的时候,也会觉得体虚无力,可是却从没有这一次这般严重,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有点力不从心,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一样。
因为浑身乏力,乔安好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睡,不过每次醒来的时候,陆瑾年都会在卧室里,然后不是喂她喝水,就是喂她吃饭。
最初的时候,她被他这样细致而又温柔的举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十分不习惯,可是接连几天下来,反而渐渐地习惯了。
原本五天之后,是她要回剧组拍戏的日子,结果导演却打了电话过来,说是临时有事,推迟了两天。
乔安好前三天出血量有些多,到了后来,越来越少,等到第六天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出血了,身体也不似前两天那般虚弱,开始下床走动,一日三餐也开始下楼吃。
陆瑾年最近似乎是休假,每天也不怎么出门,和她一样,都宅在家里,虽然乔安好对陆瑾年在生日那一晚莫名其妙的翻脸仍旧有点耿耿于怀,但是两个人日夜相对,难免会说话接触,所以乔安好对陆瑾年的冷淡也跟着消减了许多,虽不如之前那般亲密无间,但是两个人的日子也算过得平静而又安稳。
在第七天的时候,乔安好彻底不再出血,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就连午睡的时间,都不似以往那般长,一点半入的睡,不过两点钟便醒来,乔安好睁开眼睛,习惯性的绕着卧室看了一圈,结果却没有找到陆瑾年的身影,心底忍不住浮现了一丝失落感。
以往的时候,她每次睡醒,都可以在卧室里看到他的身影……
乔安好闷闷不乐了一阵,穿了拖鞋,走出了卧室,踩着楼梯下楼的时候,眼睛还绕着客厅寻找了一圈,仍旧没有看到陆瑾年的身影。
陈妈坐在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看到乔安好下来,立刻站起身,问:“太太,您睡醒了?”
“嗯。”乔安好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昂着头喝了一气,然后放下水杯的时候,随后问:“陆瑾年呢?”
“陆先生?他没在楼上吗?”陈妈诧异的反问了一句,又说:“吃过饭,陆先生上楼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哦。”乔安好应了一声,踩着拖鞋重新上了楼,先去卧室的洗手间和更衣室里看了一圈,没有陆瑾年的身影,然后便去了书房。
陆瑾年的书房,门并没有反锁,乔安好只是轻轻地拧了一下门把,便推开了门……-
陆瑾年在乔安好睡下没多久,便接到了助理的短信:“陆先生,你要查的东西出来结果了。”
陆瑾年只是盯着助理发来的那条短信,心底就变得有些莫名紧张,他盯着沉睡的乔安好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了卧室,然后带上门,去隔壁的书房,给助理回了一个电话。
助理的电话接听的很快,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助理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接电话方式,自顾自的就对着他开始汇报了起来:“陆先生,我找的是一个我特别可靠的大学同学做的鉴定,原本第二天我就可以给您结果了,只是我那同学出国了,昨天才回来,今天上午我就去找了他。”
“嗯。”陆瑾年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助理却没有直奔主题,反而询问了一句:“陆先生,那燕窝您是从哪里来的?”
陆瑾年皱了皱眉心,心底隐约的浮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助理记得那一天晚上陆瑾年让自己查燕窝的时候,说过不要让许家的人知道,于是又问:“陆先生,这燕窝是不是许家人给的?”
陆瑾年还是没有出声。
助理在电话的那一段似乎更加肯定了一样,继续说:“这燕窝,是不是乔小姐吃的?”
陆瑾年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心底的猜测,他开口的嗓音,清淡之中夹杂着一股似紧张又似阴沉的情绪:“燕窝里,是不是下了安眠药?”
这次换做助理沉默了,陆瑾年也没有出声催,像是很镇定的在等,过了好大一会儿,助理才开口说:“陆先生,眼窝里的确放了安眠药,剂量并不小,而且那个安眠药有安定的成分,吃得多了,会导致睡眠中深度昏迷。”
陆瑾年并没有一眼就能识破真相的能力,他只是在陈妈告诉自己燕窝是乔安好从剧组带回家的时候,就有点怀疑,然后才去试探的乔安好,与其说那是一种怀疑,不如说那更像是一种直觉,就像是他和乔安好孩子走的那一晚,他整个人心神不宁,所以才回了锦绣园。
因为他有了那股直觉,才让助理去查。
他以为第二天助理便会给自己结果,结果谁知拖了这么多天,他也没去催,更或者说,他心底其实已经知道了真相,就是没有做好去面对的心理准备。
可是,终究结果还是来了,和他猜测的一样,那燕窝里被下了安眠药。
安眠药……
陆瑾年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他的唇瓣抿的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瑾年的眼底,像是染上了血色一样,变得通红,他的眉眼之间,有着戾气也有着沉痛,到了最后,呼吸都跟着变得急促了起来,他嘴里有着咬牙切齿的字句,一个一个蹦了出来:“她杀了我的孩子……”
助理在电话的那一端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突然间听到陆瑾年的念叨着的这句话,那句话助理听得不是特别清楚,只是感觉到有着巨大的杀气从电话里渗了过来,他人猛地打了个冷颤,本能的喊了一声:“陆先生?”
陆瑾年根本就没听到助理的声音,只是继续阴冷的重复着说:“杀了我的孩子……”
这一次助理彻底听清楚了陆瑾年说了些什么,但是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就顺口问了出来:“什么孩子……”
不过,助理只是说了四个字,瞬间大脑里就又明白过来陆瑾年说的是什么,于是便噤了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陆先生,您的意思是,乔小姐是吃了许家给的燕窝,才导致胎死腹中的?”
“胎死腹中”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惊醒了陆瑾年,一贯冷静地他,突然间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就挂断电话,将手机冲着对面的墙壁,狠狠地砸了上去。
墙壁上恰好有一副裱框的壁画,玻璃被手机砸碎,簌簌的落了一地,壁画的中间,被砸了一个坑。
陆瑾年俊美的脸上有着一层低冷的戾气笼罩着,神情冷沉的望着被自己一瞬间就毁掉的昂贵名画,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燃烧的很旺,急促猛烈的蹿动着,仿佛随时都要破体爆炸。
他有一股冲动,恨不得此时此刻立刻就冲到许家,将许家里的人,一个一个的撕碎,将许家彻底毁掉。
他一直都知道,许家的人讨厌他,他母亲当年犯下的错误,他可以承担,毫无怨言,可是为什么连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曾经年幼无知的时候,陆瑾年不是没有怨恨过自己的生父,恨过许家,可是却从没有像是现在这样,恨到了骨子里。
恨意越浓,陆瑾年越生气,汹涌的怒气在宛如匕首一样,不断地戳着他的心窝,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快要硬生生的疼死了,疼到最后,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全身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愤怒,猛地就抬起脚,踹在了书房的茶几上,玻璃茶几猛地就滑动了出去,撞在落地窗上,玻璃哗啦啦的又散落了一地,他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只是想要发泄出心底的怨恨和怒气,什么能抓的动,就毫不犹豫的摔什么。
落地灯,电脑,文件,台灯……尽数都被他砸烂,甚至到最后书柜、书桌都被砸了,里面摆放着各种书籍,也被他扔了一地。
陆瑾年一直砸到没有东西可砸,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双眼通红的盯着坏了一半的墙纸,突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人就那么颓软的瘫躺在了地上。
地上有许多玻璃碎片,扎在他身上各处,有着鲜艳的血液流淌了出来,他就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就那么直挺挺的躺着。
安静下来的陆瑾年,愤怒也跟着逐渐的消散,心底有的,只剩下沉痛和更深更浓的自责懊悔。
如果乔安好肚子里坏的不是他的孩子,或许她就不会这么被人害了。
如果他一天他态度在坚决点,执意先送她去医院检查,他就可以先一步知道她怀了身孕,做好堤防了。
是他没有早一点发现乔安好怀了孕,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他对不起乔安好。
都是他的错,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三岁那一年,之所以会得了血癌,那是因为老天爷想要纠正这个错误,是他母亲爱子心切,跪在许家门口,苦苦哀求来了他的生命,然后他这个错误,现在就牵连了无辜的乔安好。
明明说好要好好地爱她的,怎么就带给了她这么深的伤害?
陆瑾年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畅,血管突突的乱跳着,明明是夏季,他却觉得此时此刻仿佛置身于一个冰窟窿里一样,全身寒冷。
身体再怎么疼,都比不上心上的疼……那个孩子才两个月啊,都还没成型,就那样被人悄无声息的扼杀,胎死腹中了……乔安好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啊,他们明明很疼爱的,怎么就能那么伤及无辜呢?
他们到底是多狠的心,才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陆瑾年痛着痛着,就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只是觉得喉咙处有一股腥甜,冲了出来,他一时没忍住,就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陆瑾年的书房,门并没有反锁,乔安好只是轻轻地拧了一下门把,便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安静,乔安好习惯性的往里先探了探脑袋,结果整个人就傻在了门口。
书房完全没了原来的样子,那些精致而又奢侈的装潢,仿佛被洗劫了一样,不堪入目,地上一片狼藉,沙发都是歪七扭八的。
乔安好足足愣了一分钟,才从这样的场面里回过神来,她克制着自己的心惊胆战,往书房里仔细看了一圈,然后便看到躺在废墟之上的陆瑾年,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尽数都是痛苦。
乔安好的心底猛地一阵刺痛,下一秒便看到陆瑾年嘴里喷出来了一口血,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失声尖叫了一声“陆瑾年”,人就冲进了书房。
靠的近了,乔安好才发现陆瑾年身上被玻璃碎片扎了好几处伤口,她的心底一紧,下意识的就顿在了陆瑾年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扶起男子。
结果她的手刚刚碰到他的胳膊,他整个人仿佛触电一样,反应特别大的就甩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将乔安好一下子就甩倒在了地上。
乔安好跌坐的地方,没有玻璃碎片,可是胳膊却蹭到了摔坏的台灯灯罩上尖锐的断裂口,划出一道血痕。
疼痛使得乔安好皱了皱眉,却没去看伤口,反而直接望向了陆瑾年。
他俊美非凡的脸上阴冷低沉,眼神仿佛藏了刀一样,格外的渗人。
乔安好不是没有见过陆瑾年愤怒的模样,可是却从未见过陆瑾年此时愤怒的模样,面色看起来有些狰狞,似乎是有着什么血海深仇大恨一样。
乔安好被陆瑾年那眼神吓得有些胆怯,原本想要靠近他的身体,突然间就顿住,戒备的望着他看了好久,看到他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偏激的举动,这才伸出一只手指,慢慢的靠近他的胳膊,快速的碰了一下,就赶紧缩了回来,看到陆瑾年没有刚才那般强烈的反应,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凑上前,轻轻地喊了一声陆瑾年的名字。
虽然壮了胆子,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乔安好声调喊得特别小特别软,像是轻缓柔和的风一样,徐徐的吹进了陆瑾年的耳朵,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奇迹般的就将他狂躁愤怒的心,抚平了,他的理智,一点一点的被拉回,通红的眼底,逐渐有了焦点,盯着乔安好小心而又防备的脸庞看了一阵子,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陈妈就在楼下看电视,听见了乔安好那一声尖叫,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在楼下喊了好几声“太太”,结果都没有回应,于是就急急忙忙的上了楼,跑到了开着的书房门口,看到书房里的情景,吓得惊呼了一声,随后就看到陆瑾年嘴边残留着的血迹,立刻大惊小怪的嚷道:“陆先生,您怎么了?”
陈妈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然后又惊呼了一声,说:“陆先生,您身上怎么也有这么多伤口?我现在去叫医生。”
“不用了……”因为母亲死在医院里的缘故,陆瑾年一直不大喜欢看医生,所以连家庭医生都没有请,虽然此时身上有很多伤口,可是都并不严重,于是便淡淡的出声阻止。
“可是……”那么多伤口,又是夏季,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再说,如果有玻璃渣留在体内又怎么办,陈妈刚想再继续争辩些什么,结果看到乔安好胳膊上的划伤,于是就立刻转了话:“太太,您怎么也受了伤?如果不处理,会留疤的。”
陈妈的这一句话,一下子便将陆瑾年的视线拉到了乔安好的胳膊上,看到伤口渗出来的血迹,想到自己刚刚的举动,眉心蹙了蹙,没有任何迟疑的对着一旁的陈妈开口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医生过来。”
目的达到的陈妈,听到这句话,立刻“哎”了一声,就跑出书房,匆匆下楼打电话去了。
陈妈叫的是距离锦绣园最近的一家私家医院的医生,不过十几分钟,便到了。
此时的乔安好已经和陆瑾年回到了主卧室,陈妈带着医生上楼,敲了一下卧室的门,才推开门,请医生进去。
相比较陆瑾年的伤,乔安好那个只是皮外伤,别说看医生,就算是不消炎不涂药,过几天也就痊愈了,所以陈妈先指了坐在沙发上的陆瑾年,对着医生开口说:“先处理陆先生的伤口吧。”
医生放下医药箱,正准备去检查陆瑾年的伤口,结果都还没走到他身边,他声调淡淡的开口:“先看她。”
“我没事。”乔安好现在连伤口的疼都感觉不到了,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在互相谦让,医生有些为难的站在原地,看看陆瑾年,又看看乔安好,用眼神无声的征求他们的意见。
乔安好又对着医生说:“刚刚他吐了血,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看她。”乔安好的话音还没落定,陆瑾年对着医生又平淡的开了口,只是语气里夹杂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迫,他像是怕乔安好再跟他墨迹一样,转过头,看着乔安好,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你先来。”
医生这次没有在犹豫,直接走到了乔安好的面前:“麻烦太太,伸出胳膊给我。”
乔安好原本是想要争辩的,可是在听到陆瑾年那“你先来”的时候,就闭上了嘴,乖乖地将胳膊伸向了医生。
这伤口不懂医的人都可以处理,所以医生很麻利的给乔安好消毒,上药,简单的粘了一层纱布,不过五分钟,一切搞定,然后就转过头,对着陆瑾年说:“先生,该您了。”
陆瑾年却像是没有听到医生的话一样,径自的开口问:“多少钱?”
医生顿时愣住,什么多少钱?意思是,他专程跑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处理一个根本不需要处理的伤口?
乔安好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话,站在一旁的陈妈,就有些焦急的脱口而出:“陆先生,您的伤口还没看呢?”
“我不用看。”陆瑾年不耐烦的说了四个字,就对着一旁的陈妈,一副明显的送客之意的说:“陈妈,给医生结账,送医生走。”
“陆先生……”
“我说不用就不用。”陆瑾年这一次直接打断了陈妈的话。
“太太……”陈妈看着陆瑾年衣服上的鲜血,只好冲着乔安好求救。
乔安好看了一眼陆瑾年,知道他一向不喜欢看医生,生了病都喜欢躲起来,于是便动了动唇,站起身,对着医生抱歉的笑了笑:“真不好意思,麻烦您白跑了一趟,我送您下去吧。”
乔安好都这样说了,陈妈就算是在担心陆瑾年,也不能在发表什么,只好跟在乔安好的身后,带着医生下了楼。
乔安好并没有送医生出屋,而是站在客厅里,开口说:“医生,能不能把处理伤口的药给我留下?等下一并找陈妈结账就好了。”
医生点头,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了消毒水,药膏,以及纱布和胶带,最后想了想,还给了一盒消炎药,对着乔安好说了服用的剂量,乔安好一一都记了下来,然后吩咐陈妈好生送走医生,便拿着医生留下的那些药,上了楼。
回到卧室,陆瑾年竟然站在落地窗前,正在吸烟,乔安好皱了皱眉,将那些药一股脑的放在了沙发上,快步的走到陆瑾年身边,一声不吭的抬起手,直接夺走了他指尖的烟。
“身上那么多伤口,怎么还可以吸烟?”乔安好指责了一句,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然后望见陆瑾年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烟盒和打灰机,想都没想的就又伸出手一并夺了过来,干脆利索的扔进了垃圾桶里。
乔安好这一系列的举动,做的流畅无比,陆瑾年尽数收入了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怒气和不悦。
处理掉烟,乔安好便拉了陆瑾年的手,冲着沙发上走去。
陆瑾年盯着乔安好主动扯自己的白嫩小手,眉眼柔软了一些,却没有丝毫的反抗,特别乖顺的顺着她的力道,迈了步子。
乔安好指了一下沙发,简单的说了两个字:“坐下。”
然后就抽了一张消毒湿巾,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陆瑾年还是一副一言不发的样子,身体却十分乖的坐了下去。
乔安好蹲在茶几前,摆弄了一下医生给的药,然后拿了医用棉签,一边撕包装,一边对着身后的陆瑾年说:“衣服脱了。”
陆瑾年望着乔安好那举动,知道她是要给自己上药,眨了眨眼睛,像是听话的机器人一样,特别顺从的将染血的衣服脱了下来。
乔安好拿着棉签,沾了消毒水,给陆瑾年的伤口消起了毒,有着钻心的疼,顺着伤口传到了心底,背对着乔安好的陆瑾年,唇角却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玻璃摔得太碎,陆瑾年身上的伤口虽然好几处,但是却都不深,早已经止了流血,乔安好认真的消了毒,然后开始涂抹药膏。
陆瑾年感觉到女孩柔软无骨的身体,不断地碰触着自己的身体,他原本因为知道是许家还死自己孩子的怨恨愤怒心情,彻底消停了下来,只余下似内疚又似心疼的温柔情绪。
陈妈送完医生,不放心的上了楼,结果走到卧室门口,还没进来,便看到陆瑾年趴在沙发上,乔安好坐在一旁,正在给他上药。
两个人没什么交谈,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窗,打在了室内,衬得整个屋子,画面一片静好。
陈妈识趣的没有去打扰,悄无声息的离开。
乔安好给陆瑾年上好了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端给陆瑾年,然后按照医生的嘱托,拿了四粒消炎药,递到了陆瑾年面前,语调轻软的划破了午后明静美好的阳光:“吃点消炎药,免得发炎,今天不要洗澡了,明天估计就会结痂了。”
陆瑾年虽然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可是心底却变得十分柔软,没有任何拒绝和犹豫的接过药,就吞了下去。
乔安好望着喝水的陆瑾年,看了片刻,还是没有按捺住的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发那么大的火,把书房都砸了?”
陆瑾年听到这句话,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水就卡在了那里,他不动声色的停顿了好久,才努力地将水咽了下去,然后放下水杯,淡漠的说了一句:“公司里的事。”
陆瑾年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乔安好明显的从他的眼底看到有一道杀气快速的掠过。
乔安好知道,陆瑾年说的是谎话,她也知道,他之所以说谎话,就是在搪塞自己,不想告诉自己真相,虽然她不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反应那么强烈,她也很好奇,但是他不说,她也并没有去勉强。
因为她知道,肯定是什么让他特别难受的事情。
任何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时候,都会出现患得患失绝望不安的心情,她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却在他跟自己关系缓和的时候,忍不住沉陷,他生日的那一晚,她彻底的回到了现实,也一直都在告诉自己,不要在自己欺骗自己。
可是,真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是明知道他不爱你,明知道他可能会伤害你,你却在看到他难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分忧,想要去关心。
因为你希望他快乐,因为你看到你难过,你会更难过。
乔安好知道自己没有骨气,她知道自己应该在陆瑾年生日那一晚,他那么多自己之后,就洒脱的不要爱他,可是她做不到,她爱了这个男人十三年,爱他的好也爱他的坏,说她傻也好,说她笨也罢,此时此刻,她硬撑了这么多天的高冷,在这一瞬间,全部都化为了关心,她忍不住轻声的对着他开口说:“别难过了,天大事,总会过去的,以后就算是在生气,都不要伤害自己。”
有的时候,你爱的人,就是有一种魔力,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可以戳中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乔安好的这句话,让陆瑾年觉得自己像是被温暖的水,包裹了一样,心底泛起了一层说不出来的感动。
他转过头,望向了她,看着她手臂上贴着的纱布,在看着她的面颊,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在最后的时候,猛然之间,就伸出手,把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紧紧地抱着她,眼眶有些热,心底却很暖。
陆瑾年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弄伤了你。”
乔安好心底一瞬间因为这个道歉,心底软成了一汪水,若是前一秒她还在想着陆瑾年对自己的那些不好,现在她彻底都不在意了,她抬起手臂,拦住了他的腰,轻声的说了一句:“没关系。”
陆瑾年脑袋蹭了蹭她的头顶,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乔安好以为陆瑾年还是再为手臂上的伤给自己道歉,说:“没关系。”
顿了下,又语调肯定的说:“真的没关系,再说,伤的一点也不严重。”
陆瑾年没有出声,只是收了收抱着乔安好的力道。
他的第二句“对不起”,不是为伤口道歉,而是为他们的孩子,对她道歉。
对不起,乔乔,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失去了宝宝。
对不起,宝宝,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没有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