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第2页,共2页

橙水嘴角轻勾:“你们黄家真是昧于大势,不明大局。大酋称帝在即,此事已无可阻挡。你若看不清形势,早晚要被珠水冲刷下去。”

“你!”黄同捏紧了拳头,正要说什么。这时唐蒙突然高高举起一根竹简,表情如释重负。橙水目光一凛,快步上前,接过去看。

这根简,正是三年前七月的蜀枸酱契简,日期恰好就是武王去世当天。但真正微妙的地方在于,交付日期的位置,明显有被小刀削改的痕迹。

黄同和橙水都没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后者最先反应过来,瞳孔一缩,大声喝道:“够了!”他伸手从唐蒙手里抢过那根契简,然后大声道:“这间铺子涉嫌大案,立刻查封,里面所有货物与卷宗,就地封存,人员就地扣押,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无论唐蒙发现了什么,都不容他再继续深挖下去。南越国的事,该由南越人来终结。

唐蒙正要起身抗议,不防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伸手拽住旁边黄同的衣袖,却没有拽牢,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橙水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唐蒙脸色苍白,口唇、指甲发绀,四肢蜷缩环抱,大肚子瑟瑟抖动着。

“疟疾啊?”橙水脸色微变。这家伙可真行,居然顶着疟疾还在到处乱跑。

黄同蹲下身子,把唐蒙搀扶起来,后者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他之前一直强行压抑着不适,当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之后,精神一松懈,反弹得极为猛烈。

橙水叫来两个卫兵,吩咐他们把唐蒙带走。卫兵粗暴地拽起唐蒙的两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橙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此人是巫蛊之案的重要嫌犯,不能轻易死掉。”卫兵们听了,动作这才变得温柔了点。

橙水又看了一眼黄同,冷冰冰道:“闲杂人等,不得逗留。黄左将、请你自便吧。”黄同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杀延寿的到底是谁?”

橙水道:“黄左将莫急。待我彻底查明,自然会公之于众。”黄同怒道:“待你查明?现在唐蒙和证据都落在你手里,还不是你想怎么说都成?我看你根本不关心延寿之死,什么兄弟,你只是橙家的一条狗罢了!”

难得地,橙水没有用更毒辣的话反击,反而说了句暧味不明的怪话:“我是橙家的狗,你是吕家的狗。喜鹊落在猪臀上,大哥不说二哥。”黄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橙水已经转身离开。

黄同呆立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带走唐蒙,眼睁睁看着所有文卷账册被封存。

唐蒙发现自己再一次置身于釜中,但这次的噩梦比上次更可怕。

各种美食山堆海积,令人目不暇接,可整个釜中忽冷忽热。他眼睁睁看着一张上好的髓饼架在急火之上,厚厚的一层髓脂都快烤煳了,里面的麦芯还是生的。唐蒙大急,要扑过去把火压小,可转瞬之间,炽热又变成了天寒地冻,旁边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菘炖羊汤,表面迅速覆上一层白膜。唐蒙气急欲喊,却被一口夹生的粳米饭噎住,不住地抖动·······

不能容忍的异常越来越多,不可逆转的糟蹋越来越明显。唐蒙东忙西顾,天地都在疯狂旋转,混乱到了极致,

“喂!豆酱里不可以放蜜啊!”

唐蒙猛然惊醒,整个人几乎要被虚汗溻透,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算恢复平静。他回忆自己晕倒前的状况,自己应该是在莫毒铺子里强撑着查验完契简,然后疟疾发作,晕倒在地。他记得橙水就在旁边,这是把自己送回监牢了?可这不像啊······

梦里那些乱象,大概都是疟疾症状所引起的幻想吧?唐蒙自嘲一笑,发觉头脑一思考依旧钝疼。可他恍惚记得,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切不可忘记,只好强忍着痛楚,一点点把记忆从浑浊的梦境里过滤出来。

“喂喂,北人,北人,你还好吧?”

唐蒙侧过头去,先听见一阵叮当金属撞击声,然后看到甘蔗飞扑过来,在自己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住了。她的脚踝上拴着一根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另外一头拴在屋角的壁柱之上。

唐蒙正要开口说什么,甘蔗拿着一个小陶碗递过来:“快,先把这个喝下去。”唐蒙低头一看,里面是半碗绿油油的浑水,不知是什么。

甘蔗一迭声地催促,唐蒙正浑身烧得难受,便一仰脖全数喝下去。别说,这绿液很是清凉,还有一种淡淡的草香,一落入胃袋,体内灼烧之势登时被抚平了几分。

甘蔗伸手把碗要回去,说:“你再休息一下,我再弄一点。”然后拖着铁链转回身去。唐蒙好奇地看过去,看到她那边放着一个木桶。那桶里盛满了清水,一捆长草斜斜倒浸在里面。那草的根茎很细,上面外展出一簇簇羽毛般的青绿色小叶。

只见甘蔗蹲在木桶旁边,抓出一小株细草,甩了甩水,双手用力扭绞,直到绞出几滴青绿色汁水来,落在陶碗里。

这不是一桩轻松的活,甘蔗胳膊太过细弱,几下就绞得满头大汗。唐蒙回想刚才那碗里的绿汁量,这姑娘恐怕要忙活很久,才攒下那些量。

“你喂我喝的,是什么东西啊?”

甘蔗手里一直不停:“这是我阿姆家乡罗浮山下的草,叫作青蒿。只要把它用水泡上一夜,再绞出汁来,就可以止疟救命。我小时候得过一场疟疾,阿姆就是用这种草治好的。你足足昏迷了两天,灌了一大桶青蒿汁,这才稍微见好。”

唐蒙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声音和上次有微妙的不同。上次是焦虑。因为还有机会逃走;这次却带着一种绝望后的平静,看来这地方守卫应该很森严,断绝了一切侥幸。

“你怎么会在这里?青蒿哪里来的?”唐蒙追问道。甘蔗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头却没转回来:

“你逃走之后,我就被橙水抓住了。他说北人狡黠,逼我说出你的藏身之地,反正说了很多大道理-我当然没理他。他很快把你抓回来了,病得快要死掉。我恳求他给你治病,没想到他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把我们一起抓到这里,还给弄来了几桶新鲜青蒿。”

甘蔗说到后来,带着一脸不可思议,不明白那个恶人怎么突然变得善解人意。

“我可是恶毒诅咒南越王的犯人,如果不小心病死,对橙氏来说可就太浪费了。”唐蒙撇了撇嘴。他看看那条铁链,一阵心疼:“真是连累你了······”

她本来在码头上做个小酱仔,现在却被卷到这么复杂的斗争中。甘蔗撩起几缕枯黄的额发,语气坚定:“扔下去的石头溅起来的水,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现在有十足的把握,你阿姆肯定是清白的。而且她应该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伪装成投江。”

甘蔗的脊背一颤,这个消息委实太过有冲击力,她的小脑袋瓜一时无法理解。就在唐蒙本以为她要哭出来时,小姑娘昂起头,用手臂擦擦额头的汗水,居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太好了,原来阿姆没有抛下我不管,她不是不要我了啊······”

唐蒙心下恻然。她没有问凶手是谁,也没有问动机为何,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个,可以想象之前她的心里孤苦到了何种地步。唐蒙正要详细说,甘蔗却用指头按在他嘴唇上:“多的不必讲了,你还虚着呢。我信你,你说不是阿姆,就一定不是她。”

甘蔗转过身去,继续绞着青蒿汁,唐蒙看得出来,她其实还想问问卓长生。他宽慰道:“放心好了,等此间事了,我亲自跟着莫毒商铺的船去一趟夜郎。既然能找到枸酱的来源,不怕找不到你父亲。”

甘蔗笑了笑,表情旋即黯淡下来:“你这个北人,又来哄我。自己自身难保,还去夜郎呢·····.”她说到这个就来气,气呼呼地抱怨道:“你真傻,我好不容易说服梅姨帮你逃走,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不回来,哪里能查到线索?不找到线索,怎么还你阿姆清白?不还你阿姆清白,我怎么弄到蜀枸酱?”唐蒙一拍肚腩。

“骗鬼啦!”甘蔗耸耸鼻子,“谁会为了一口吃的,做到这地步。”

“唉,庄大夫也是,橙水也是,想不到你也是·······你们怎么都不能理解呢。美食才是最值得托付真心的东西啊。”

唐蒙见甘蔗仍旧不信,索性双手枕住后脑勺躺平,看向天花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讲我从前的事吧,也许你就能理解了。”甘蔗动作没停,但耳朵明显朝这边侧了侧。

“我是沛县唐氏出身,我家祖上据说还是唐雎-哎呀,说了你也不知是谁,总之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唐氏在当地算是个小家族,我是这一代的长子,我父亲一心盼着我出人头地,封个侯什么的,就像沛县出去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所以天天逼着我不是读儒经,就是练骑射。可我对那些都没兴趣,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吃得成了一个小胖子。

“你没去过沛县,不知道那里有多少好吃的。光一个微山湖里,就有甲鱼可以焖炖、鲤鱼拿来熬汤,水边的鹌鹑烹熟了拌橘丝。夏天有新剥的鸡头米,冬天还能去打兔子······”唐蒙说着说着,几乎流出口水,赶紧擦了一下,回到正题。

“所以我从懂事时起,就天天钻到庖厨里看大厨烧灶。我父亲气得够呛,天天拿着藤条追打,骂我不求上进,身为世家子弟,却自甘堕落去搞贱业。可我觉得吧,沛县的诸姓大族子弟少说也有几百人,大家都天天练骑射、读儒经,可最后得到郡里举荐的有几个人?能送到长安做郎官的有几个人?但食物可不一样,只要吃下肚子,那实实在在就是你的、怎么都亏不着。”

唐蒙拍了拍肚皮,毫不惭愧地说;“再者说,烹饪讲究五味调和、暗合时令物候。所谓酒食五味,以志其气,目明耳聪,皮革有光、百脉充盈,阴阳乃生,这不也是究天理、明天道的学问吗?-可惜我父亲听不懂,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让我去闯那独木桥,好像天底下只有那一条路似的。

“我十五岁那年,恰逢大旱,流民四起,沛县一带尤其严重。唐家全族都退回自家坞堡里,紧闭大门,严守粮仓。有一天晚上,正赶上大雪纷飞,轮到我守门。我看到一对姐弟互相搀扶着过来,两个人都面黄肌瘦,在雪里饿得快站不住了。姐姐趴在堡门口哭着叩头,说只求给她弟弟一口饭吃。我见他们实在可怜,自作主张打开了坞堡小门,让他们进来烤火,然后偷偷溜进厨房,做了一釜麦粥,浇上几勺菽豆羹端过去。

“其实我那天发挥不太好,菽豆干瘪,麦粥也不够软,再掺点肉醢口感会更好。可姐弟两个人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姐姐说,她们的母亲最擅长做这样的食物,她原以为母亲死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说实话,我之前也下过厨,可从来没见一个人吃东西能吃到如此开心,姐弟俩脸上的那种光芒,让我至今都难忘-原来食物不光能让自己开心,也能让别人如此开心。镜子能映照出人的面目,食物能映照出人的心情。那对姐弟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给我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吃饱的人,原来是这样的。

“姐弟俩吃完之后,千恩万谢离开了。我父亲知道之后,勃然大怒,说万一她们离开之后,告诉别人唐氏坞堡里面有粮食,引来大批流民怎么办?我说我叮嘱过那对姐弟,让他们不要外传。我父亲却丝毫不信任,说流民的话哪能信?我说她们既然答应了我,就不会食言。

“可惜我父亲压根不听,派人去联络了两家平时与我家交好的大族,请他们守望支援。那两家很讲义气,纷纷派了私兵来支援。可当我父亲打开坞堡大门前去迎接时,私兵们却突然翻脸,大加杀戮·····.”唐蒙讲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全家都惨遭毒手,只有我恰好在庖厨翻找吃的,发觉不妙之后,拿了釜底灰抹在脸上,藏在灶头后面,才幸免于难。

“两家把现场伪造成流民劫掠,把粮仓搬空走了、嘿,大灾之年、活下去才是胜利,谁管什么交情,手里有粮食才是王道。我从灶头爬出来。望着坞堡里的尸体,整个人不知所措,活活哭晕在地。”

甘蔗小小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嘴。她在南越遭遇过很多苦难,但都没法跟唐蒙相比。唐蒙翻了个身,继续说道:

“这时那一对姐弟居然赶回了坞堡。他们之前遇到过那两个家族的私兵,听说要对唐家不利,赶回来报信,可惜还是迟来了一步。嘿嘿,你说这世界荒谬不荒谬。那些锦衣玉食的大族,倒背信弃义得毫无压力;没饭吃的流民却信守了承诺。他们俩把我从尸堆里拽出来,把乞讨来的一点点粟米加上野菜熬煮,给我喝下去,勉强救醒我。

“可我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点点存粮。我拍着胸脯,说:“我带你们去投奔朋友,肯定可以大吃一顿。'可是,当年父亲的那些朋友,一个个都拒不接纳,我们奔波了十几天,什么都没讨到。偏偏这时天降大雪,我们三个饿得昏昏沉沉,躺在一个废砖窑里。我很惭愧,他们如果没来救我,也许跟着流民大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绝境。

“我没别的办法,就给他们讲我研究过的美食,从食材到烹饪厨序,从摆盘到滋味,讲得非常详细。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舔嘴,弟弟还流口水,害得姐姐不停去擦。我讲啊讲啊,把我吃过的佳肴都讲了一遍,拍胸脯说等以后脱困了,一样一样做给他们吃。我说完一回头,看到姐姐和弟弟斜靠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他们吃到麦粥时一样,幸福安祥,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我发现不对劲。赶忙过去探他们的鼻息,发现姐弟俩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唐蒙的声音低沉下去,嘶哑而沮丧,硕大的身躯弓下去仿佛坟包。甘蔗眼圈里转着泪花,一次次伸手轻抚,生怕唐蒙过于悲伤而死掉。

过了良久,唐蒙深深吸了一下鼻子,才继续讲道:“也许是我天生愿胖,能比他们多挨几日,终于被我熬过大雪,见到了当地的郡守。我学面提出控诉。郡守把那两个家族叫来对质,他们当然矢口否认。我要求打开他们的库房查验,结果在里面发现了籼米。哎,你肯定不知道,沛县普遍种的都是粳米,米粒是圆的,口感很软糯;但我稻饭爱吃硬一点的.所以我母亲请人从番阳娘家买了一批籼米回来。籼米的米粒是长的,口感偏硬,整个沛县只有我家里有。

“食物至真,到底证明了我家的冤仇。可惜郡守不打算把事情闹大,毕竟和一个已经消亡的家族比,两个现存的家族更有价值。郡守劝我说大局为重,我开始不肯同意,可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法子?最终还是妥协了,郡守只杀了两家几个带头的庄丁,赔了点资财,草草结案。我心中愤恨,又怕留在原籍被报复,遂远避到了番阳县-我母亲的娘家,在那里做一个文法吏,后来积功做了县丞。”

讲完自己的故事,唐蒙喘息片刻,方才喃喃道:“所以什么高官厚禄,什么仁义道德,我都不关心,那都是虚的。我生平仅见,只有那一对姐弟吃麦粥时的满足表情,才是最真诚的。我一直沉迷于庖厨烹饪,就是希望能够通过美食,再次见到这样的笑容。”

甘蔗抬起手背,擦去眼角源源不断的泪水:“他们······他们真的好可怜啊······”

唐蒙抬起手,做了个剥冬叶的手势:“甘蔗,你知道吗?你之前在街头吃裹蒸糕时露出的笑容,和他们真的一模一样。我辜负了那对姐弟的笑容,我不能再辜负第二次啦!”

甘蔗垂下头去,看不清表情。唐蒙翻了一个身:“你看,美食不会骗人,也不会辜负人。每个人在它面前,都会露出本性。我相信你父亲也是如此,他一直惦记着你们母女,所以才会一直托人送枸酱过来,十几年如一日。”

“可他为什么不捎句话呢?我每次去取货的时候都在期盼,也许这次他能亲自来,最起码带来一封信,我不认字,可以让别人念,可我每次都只是接到枸酱罐而已,别的什么也没有·····.”甘蔗低声道。

“这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可太多了,也许他是有苦衷的。”唐蒙轻轻喟叹,伸手摸了摸甘蔗的头顶。甘蔗垂下头,绞着青蒿。可滴落在陶碗里的,却不仅有青绿色的汁水,还有一滴滴略带咸味的晶莹。

就在这时,房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唐蒙循声看去,看到橙水走过来。不过他今日的气质有些古怪。如果说之前橙水是一条危险的毒蛇;如今的他,就像一条被从头到尾捋过一遍脊骨的毒蛇-毒归毒。却少了几分精气神。

两人对视片刻,都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东西,但似乎都没得逞橙水冷笑:“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啊。”一挥手,吩咐狱卒打开牢门,要把唐蒙带走。

“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他还没好透,不能乱动!”甘蔗扑到门口喊道。可橙水压根不理睬她,给唐蒙带上镣铐,押出房间。

“唐蒙!”甘蔗尖叫起来,声音简直可以撕裂心肺。

唐蒙站定脚步,对橙水道:“把甘蔗放了吧,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橙水一推肩膀:“你是在教我做事?”唐蒙看向他:“我不是以汉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托。”

“朋友?”橙水的语气满是讽刺。

“至少我们也曾合作过。”唐蒙看向甘蔗,“即使你讨厌北人,但至少对自己的同胞好一点吧?”

这句话令橙水的动作停滞了了。他沉思良久,终于伸直右胳膊。对守卫做了个手势。守卫再次打开牢门,把甘蔗拽了出来。甘蔗一恢复自由,就要扑向唐蒙,却被更多的士兵拦住。

唐蒙隔着人墙,冲她比了个去找黄同的口型,然后转过身去,对橙水道:“我们走吧。”

他的头被套上一个布袋,人被推上牛车,晃晃荡荡走了半天,燃后布袋忽然被摘下来。出乎唐蒙的意料,这里不是什么更阴森的地案、面是城墙的墙根,距离旁边的街道不过数十步,但被几个土堆挡住视线。

个极不起眼的小门,仅有六尺宽窄、门板刷着黑色的漆,用白垩土涂着一个仕女半探出头的样子。一看这画,唐蒙感觉一股阴森的死气缠住心脏。这······这不是阴阳相隔的墓门吗?

橙水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唐副使,你眼前的这道门,乃是番禺城的幽门所在,通往城外的乱葬岗。所有官府处刑的囚犯、病死的百姓,不得走正门,皆是从这道幽门抬出去。”唐蒙没作声,他知道还有后文。橙水道:“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横着从这里出去,二是立着从这里出去。”

唐蒙眉头一皱,橙水这话听起来······难不成还要放自己一条生路?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橙水一人。

“只要你说出,那一日你在莫毒商铺看到了什么,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一横一竖,应该不难选吧?”

唐蒙这才明白为何橙水不在私宅里审问,而是要把自己带来幽门之前。当生机就摆在眼前,人是最容易动摇心志的。就好比一个绝食之人,在满盘珍馐面前最难把持。

“我那日在莫毒看到的,你也看到了。我找到的契简,也被你收走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唐蒙感觉身子还是有点虚,索性盘腿坐下。

“不要掩饰了,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别的发现。”橙水沉声道。他见唐蒙一脸懵懂,语气难得地软了一些:“唐副使,我打听过你的事。你明明不情愿来南越,只想回番阳过安生日子,又何必替那个爱出风头的庄助卖命?你出了事,他直接把你当弃子;你立了功,也是他在皇帝面前显摆,值得吗?

“南越国与大汉这些事,与你无关,却对我影响甚深。你讲出来,我保你一条命离开南越,从此去过安逸日子,这难道不好吗?天底还有那么多美食没吃过,你如果横着过了那道幽门,从此可就只有冷烛可以吃了。”

说到后来,橙水的语气难得地满怀诚挚。唐蒙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微微抬起下巴,似在沉思。过不多时,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双颊上下颤动。橙水眉头轻皱,莫非这人疟疾入脑,失心疯了?

“你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回忆起来,此情此景,和咱俩在独舍时一样。”

“什么一样?”

唐蒙歪了歪脑袋:“当时你也是吓唬我,要抓我去见官。结果呢,你自己明明也是偷偷跑去调查的。”

橙水嘴角一抽,神情现出几丝惊讶。唐蒙用力挥手,厌恶地驱开慕味而来的蚊虫:“如今也一样。你身为中车尉,一个人悄悄把我带到这幽门之前,恐怕是自作主张吧-你,到底是在躲着谁?到底在怀疑谁?”

“我只想知道真相!”橙水低吼,如同一头彷徨的困兽。

“你已经知道了,否则不会这么纠结。”唐蒙挠着肚腩上的几个蚊子包,漫不经心道,“我再问你,武王忠诚、兄弟情谊和家族利益,你到底先吃哪一道菜?有答案了吗?”

这一句反问,有如飞石直接砸开了紧闭的城门,砸出了守军的真面目。暮色之下,橙水的五官被凸起的一条条青筋牵系着,似乎已绷到了极限。橙水“唰”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唐蒙肥厚的脖颈处:“别废话,快说!”

唐蒙后颈的皮褶,短暂地夹住了刀刃。就在橙水欲要加力时,幽门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兴奋的叫声:“快来!”

橙水和唐蒙同时转回头去,看到一个赤裸着上身的黝黑土人,从土堆另外一侧探出头来,神情因过度兴奋而扭曲。这人唐蒙看着眼熟,细细一想,正是进城时砸了自己一记五敛子的家伙。

他视线扫到唐蒙,伸出细瘦的胳膊尖叫:“那个狗汉使在这里呢!我记得他的面孔!”呼啦一下,从四周拥来二十几号人,看装束都是番禺城的无赖城民。他们大概是在城里游荡,恰好游荡到附近,其中有不少面孔唐蒙看着都熟悉,不是进城在街道两旁闹事的,就是堵在驿馆门前的。

他们举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个个双眼泛着绿光。番禺城里没几个北人,他们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好不容易撞到这一个大家伙,自然不能放过。

橙水见有人打搅,转身拦住道:“我是中车······”话音未落,为首的城民已举起棍棒,狠狠当头砸去。橙水没料到他们居然敢动手,一时间被砸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一个同伴注意到橙水的装束,提醒说这似乎是官家的人呢。那城民亢奋地一挥棒子,根本不信:“哪个官家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同伴还有些迟疑:“可他留的是垂发呀,好像是咱们土人。”第三个人瞥了眼半开的幽门,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想把狗汉使从幽门放出去吧?”

这一个猜测,让其他人顿时义愤填膺。身为土人,居然帮一个诅咒南越王的北人,简直太可恨了。眼见橙水从地上要爬起来,一个性急的城民扑过去,狠狠骂了一句“南奸”,棒子又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砸出一道汹涌的血流。

这血腥味一下子刺激到了周围所有的人,他们都变得双目赤红,呼吸急促,棍棒和拳脚雨点一样砸下来。橙水开始还要挣扎,可随后慢慢没了动静。

唐蒙身子虚得很,既无法逃离,也没办法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肉横飞。他固然痛恨橙水,可见到这个一心维护土人利益的人,被一-群土人城民当作南奸往死了殴打,却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眼看那边没了声息,有几个城民终于想起这边还有正主。他们拎着沾满血痕的棍棒,转过身来,狞笑着走到唐蒙身前。唐蒙反应很快,一个转身,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他很有经验,这种姿势最适合防御,任凭棍棒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多数都被背部的肥肉承接住,只是皮肉受罪,却无筋骨断折之苦。

城民们打得疲累不已,这胖子却好似一只乌龟,无处下嘴。为首的

那个瘦小汉子转回身去,从一动不动的橙水身上捡起佩刀,舔了舔嘴唇,准备拿他当鱼一样片上一片。这下唐蒙紧张起来,可他毫无办法,只能浑身瑟瑟发抖。

那瘦小城民瞪圆了双眼,先用右手揪起他腰间的肥肉,然后左手持刀,用刀刃缓缓贴着肉皮拉去。唐蒙疼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发出惨叫,周围的人哄笑起来,觉得实在过瘾。就在唐蒙觉得自己必无侥幸之时,一个他熟悉的声音猛然震动了耳膜:“住手!”

众人一起抬头,只见黄同铁青着脸,从土堆顶冲下来。土堆后面还露出一个小脑袋,正是跑去报信的甘蔗。

城民们都参与过围攻驿馆,认得他是维持治安的军人。那瘦小城民得意扬扬,挥着刀喊道:“今日我等奉行王令,好好教训了几个贼······”话未说完,便被黄同狠狠用刀鞘抽了一记耳光,连牙带血飞溅而起,整个人旋了一圈,当即昏倒在地。

与此同时,又有数十名军人冲过来。他们武器精良,久经训练,只是一个回合,城民们便被全数按倒在地。只要有人敢抬头出声,便会被劈头盖脸痛打一顿,幽门前很快便安静下来。

唐蒙缓缓抬起头,以为黄同会跑过来搀扶自己。没想到他看也没看,径直冲到了橙水跟前,费力地搀起他的上半身。只见一把小刀插在橙水的胸口。

“是谁?!”黄同怒极,转头大吼起来,众人不敢答话。这是用来削五敛子的小刀,番禺城内人人皆有,一时也无法分辨。他顾不得查问,重新垂下头去,见到橙水双目还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于土人之手。

黄同的右手伸向死者,颤抖着要把他的双眼合上。可不知是手抖得太厉害,还是橙水死前的委屈太强烈,反复拂了数次,眼皮仍未完全垂下,就这么空洞地睨着曾经的兄弟。黄同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唐蒙见过黄同发怒,见过他大醉,见过他窝囊隐忍到表情扭曲,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号啕大哭······

幽门前的骚乱,很快就平息了。

事实很简单,事实也很复杂。堂堂中车尉居然被几个城民活活打死,这实在太过蹊跷。但闻讯赶来的橙氏官员也无法解释,为何橙水会私藏钦犯,还只身把他带来幽门。所以这件事在各方心照不宣之下,被迅速压下去。

至于位于旋涡中心的唐蒙,则作为钦犯被重新送回了宫牢。黄同负责押解,却全程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收押办妥之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开,就连唐蒙隔着栅栏提醒他去照顾甘蔗,他都像没听到。

到了第二天,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了。

“庄大夫,你来啦。”

庄助今天依旧穿得一丝不苟,衣袍上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唯独腰间不见了佩剑。他脸上闪过一丝歉疚,随即又隐没在矜持里。唐蒙猜测,大概是橙水之死让橙氏变得被动,吕嘉趁机出手,才给庄助获得一次探监的机会。

庄助尽力让语调平静:“我先通报你一件事。南越王三日后就要群臣聚议,极大可能当场宣布称帝。我已做好准备,一旦劝说不成,会当众自刎,以表明朝廷的坚决立场。”

这是汉使们心照不宣的行事准则:事谐,见汉使之功;事不谐,见汉使之志。功业与风险永远如影随形。

庄助的言外之意是:“连我都要准备自刎了,就别指望我能把你救出去。”唐蒙吓了一跳:“大夫你别那么冲动。我们尚存反败为胜的希望。”庄助眉头一皱,这胖子是不是烧坏了头,现在还想着翻盘?

可他看到唐蒙的表情,虽说虚弱不堪,可那两只细眼却绽出强光,全不似一只穷途末路的老鼠,倒似是跃跃进击的肥螳螂。这种莫名的信心,也感染到了庄助,让他不由自主靠近栅栏。

“你要我做什么?”

唐蒙道:“我现在只希望大夫你做一件事:三日之后的议事,一定要给我争取一个当众发言的机会,一定要当众!”庄助迟疑片刻,但还是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当众发言这种事再难,也难不过当众自刎。

“但为什么?你要先告诉我。”

唐蒙奋力站起身来,把嘴凑近栅栏。庄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弯下一点腰,把耳朵贴近栅栏。唐蒙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庄助开始还努力维持着平静,可越听双眼睁得越大,五官缓缓错位,仿佛被最为离奇的诅咒击中。

待唐蒙说完,庄助整个人几乎陷入呆滞,半晌方喃喃道:“你确定吗?”

“你可以责难我的人生态度,但别质疑我对食物的眼光。”唐蒙咧开嘴,笑得无比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