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第2页,共2页

吕嘉把双方立场摆得清清楚楚,庄助摸了摸下巴,只可惜自家胡髯还未留成形,捋起来总少了几分洒脱。

吕嘉见他不吭声,生怕这家伙年轻气盛,不愿妥协,又多恭维了一句:“昔日陆贾陆大夫出使南越,只凭一番言辞便说动先王,自去帝号,奠定了两国几十年修好之基。庄大夫年少有为,决断明睿,未来成就不会输于陆大夫。”

庄助笑起来:“我可比不了陆大夫,如今连番禺城都没办法进去,纵然想帮吕丞相,也是有心无力。”

吕嘉见庄助开始谈起条件,知道有门儿,顿时如释重负。他看了一眼外面:“再过数日,恰好就是武王三年忌辰。南越王将会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前往白云山的先王墓祠设祭奉牌,驻跸一夜再返回番禺,尊使不妨同行观礼。”

庄助眼神一亮,这确实是个绝妙的安排。白云山就在番禺城外,他身为汉使,拜祭赵佗乃是应有之礼。祭祀次日,顺理成章地同南越王一起返回番禺,届时走中门也就名声言顺了。

吕嘉不失时机道:“如果尊使没意见,我就去安排。等尊使顺利进了城门,见到了老夫的诚意,再议不迟。”庄助满意地点点头,吕嘉考虑得面面俱到,他实在没什么可以添加的。吕嘉见汉使同意,也很高兴:“你们先在这船上安歇,至于居中联络之事,就交给黄同好了。他做事情,我们两边都会放心。”

说到这里,吕嘉的眼神一闪。庄助知道,这个老家伙早猜出黄同被自己要挟,索性放手任用。果然,能身居高位者,都不是简单人。

庄助思忖片刻,沉声道:“我需要最后确认一下,你们秦人对于大汉与南越的关系,到底持什么态度?”吕嘉一拍胸脯,语气慷慨激昂:“秦人一向承秉先王八字,只想一切维持如旧,别无他求。”

听到这明确无误的承诺,庄助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起案面来。

吕嘉的话,不必全盘相信。但秦、土两派围绕“称帝”而大起矛盾,应是无疑。他这一次来南越,背负着凿空五岭的任务,“凿空”未必真要凿穿山岭,击破人心也是一样效果。如今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倒是个绝好的分化之机。

“好,就依吕丞相所言。”

两人相视一笑,互施一礼,一桩大事就此议定。吕嘉明显放松下来:“等一下尊使好好品尝一下嘉鱼味道,静候佳音便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船舱外面,却迟迟不见菜端上来,脸上略带困惑。嘉鱼无论烹还是煎,应该不至于耗费这么久才对。

两人浑然不知,此刻在庖厨里,大汉与南越国正进行着另外一个层面的对抗。

一座船灶忽忽地冒着火光,灶上搁着一尊盛满水的三足铜鬲,蒸汽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着,把鬲上架着的一具陶甑笼罩在云雾之中。唐蒙和黄同并肩蹲下,死死盯着不断被蒸汽掀动的盖子。

陶甑里面,并排躺着两条嘉鱼。两条长短几乎一样,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有微妙的不同:右边那条的鱼鳞似乎没刮掉,左边那条下面多了几根白色的东西。

守在灶前的两人偶尔会对视一眼,眼神里尽是恼怒。怒意之深,简直比他们在骑田岭前那次生死相搏还强烈一些。

之前他们俩刚一进庖厨时,气氛还算和谐。黄同建议说七月嘉鱼不够肥,煎之不美,不如清蒸,唐蒙从善如流。可一到杀鱼的环节,两人却发生了严重分歧。

因为唐蒙发现,黄同杀第一条鱼时,居然没有刮鳞。他大为愤怒,说杀鱼怎么可以不刮鳞?黄同坚持说我们岭南从来都是这种做法,还语出讥讽:“今天在番禺城门前受辱,都没见尊使你这么激动……”

唐蒙实在无法容忍,抢过另外一条嘉鱼,说你别糟践东西了,亲自捋起袖子处理。一刮之下他才发现,这嘉鱼的鳞片居然是在鱼皮下面,看来是岭南人手笨不会处理,只好留下来。

他在番阳县做县丞好多年,那里背靠彭蠡大泽,鱼种甚多,杀鱼经验很是丰富。只见唐蒙手里小刀上下翻飞,把鱼鳞一片片挑出来,然后开膛、挖腮,去净肚内黑衣,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还削了几小根甘蔗,搁在鱼身下方。

黄同忍不住:“好好的嘉鱼,怎么要用甘蔗铺底?”唐蒙眼皮一翻:“我们番阳从来都是如此。”黄同没吭声,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显然无法接受。

“在骑田岭前被俘时,都没见黄左将你这么委屈过。”唐蒙不失时机地嘲讽了一句。

好在两个人的其他厨序都差不多,无非是放些葱白、姜丝,再淋入一点稻米酒。一俟铜鬲里的水滚开之后,便把两条嘉鱼放入陶甑开蒸。

随着水声咕嘟,庖厨里陷入到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只听得到咕嘟咕嘟的滚水声音。黄同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大拇指按在右腕上,而唐蒙则偷偷瞄着窗外的光线角度。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计量着时辰,因为这对蒸鱼来说至关重要。

江上一只白鸟振翅飞过,迅速掠过船边。两个人几乎同时身形一动,齐声说差不多了。黄同快了一步,顾不得蒸汽滚烫,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

只见甑内两条嘉鱼并排躺在陶盘里,俱是通体白嫩,软玉横陈。一股蒸鱼特有的清香,缭绕在四周,令人食指大动。

唐蒙拿起一双竹筷,先伸向黄同那一条。他本以为鱼身没有刮鳞,口感必然杂硬,可谁知一入口,那鳞质变得绵软微脆,与鱼肉相得益彰,味道意外地精妙且带层次。唐蒙细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嘉鱼腹部自带膏脂,一蒸之下,油花层层渗出,等于先在甑里把鱼鳞煎熬一遍,自带风味。

那边黄同的惊讶,也不输于唐蒙。他的筷子一触到鱼身,鱼肉竟自溃散开来,只见肉色如白璧无暇,看不到半点血丝或杂质,只在表面浮动着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几乎是迎齿而溃,立时散为浓浓鲜气,充盈于唇齿之内。他之前愤怒,是担心甘蔗的甜腻会破坏鱼鲜,没想到蔗浆蒸开之后,甜味几乎消失,反而有了提鲜的妙用。

两人把两条鱼都品尝了之后,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良久唐蒙方开口道:“看来阁下不去鱼鳞,是因鱼制宜,颇有道理啊……”

“我们南越盛产甘蔗,居然没人想到,这东西也可以烹鱼。”黄同也感慨道。

适才那点血海深仇,就此烟消云散。唐蒙看看盘中两条残缺的嘉鱼:“都动过筷子了,这样的菜端给两位贵人不太合适,还剩一条,另外烹过吧。”黄同立刻点头:“对,对,咱们再烹一条便是,不去鳞,铺上甘蔗……啊?你怎么知道?”

对方都说是“两位贵人”了,自然是识破了吕嘉的身份。

唐蒙起身从水缸里捞出最后一条嘉鱼,笑嘻嘻道:“那老渔民的手背白白嫩嫩的,哪里是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的模样。你适才跟在他后头,嗓门都不敢放开,还不说明问题吗?”

“就这些?”

“原来我还不确定,现在一看你的反应,便确定了。”

黄同懊恼地抓了抓头,中原人就喜欢用这种诈术,自己已经吃了好几次亏了。这时唐蒙把嘉鱼啪地甩在案板上:“时辰不早,尽快上灶。”

黄同伸手拦住,正色道:“适才尊使烹鱼,是不是还浇了点稻米酒?”唐蒙一点头:“不错,这是用来驱腥。”黄同道:“我们南越日常烹鱼,也用酒来驱腥。不过在这番禺港内,却别有一种更好的驱腥之物,待我唤来,给副使品鉴一下。”

他对唐蒙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变化。先前还只是公事陪同,如今却更像是迫不及待与同好分享心得。

唐蒙对此,自然是从善如流。黄同示意稍候,走出庖厨对随从道:“去把那个小酱仔喊来。”随从应声而出,过不多时,船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叫卖声:“卖酱咧,上好的肉酱鱼酱米酱芥末酱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那声音清澈干脆,字字咬得清楚,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字连气都不喘,如一粒粒蚌珠落在铜鼎之上。

声音由远及近,过不多时,一个黄毛丫头来到了甲板上。这小姑娘看面相十六、七岁,四肢瘦得似竹竿一样,皮肤黝黑,唯是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她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整个人晃晃悠悠,感觉随时会掉下水似的。

小姑娘熟练地跳上甲板,把大竹篓卸下来打开。只见竹篓里面分成十几个小草窠,每个草窠里都塞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陶罐。

黄同告诉唐蒙,在番禺码头,常年徜徉着很多卖东西的小商贩。卖胥余果的就叫果仔,卖鱼的叫鱼仔。这个小丫头专门卖各种荤素酱料,是番禺港最活跃的一个小酱仔。

“贵人想要什么酱?”小姑娘问。黄同朝篓子瞥了一眼:“你这里可还有枸酱?”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还有一点,三文钱一贝。”黄同道:“我们不是吃,是烹鱼要用。”

“那也要三文钱一贝。”

黄同“啧”了一声,这酱仔真是认死理,也不看看跟她讲话的是谁。稍微嘴甜一点,以后好处多得很。他也懒得计较,说那就三文吧。

小姑娘转身从最下面的草窠里掏出一个小罐子。看得出,她对这个小罐颇为珍惜,外面还裹了一圈用麻草编的套,怕它无意中摔碎。

黄同探头过去闻了闻味道,转身对唐蒙道:“这番禺城里,只有她家才有这东西,也是难得。尊使先尝一尝吧?”小姑娘从腰间取下一枚贝壳,先在袖子上抹了抹,探入罐子一刮,递给唐蒙:“呐,试吃不要钱,但只能尝一口。”

只见这一片大白扇贝壳里面,多了一团黑乎乎的糊糊,像稀粥一样水津津的,质感黏稠。唐蒙伸出舌头在贝壳边缘舔了一口,眼神霎时一凝。

这,这是什么东西?

寻常的酱料,多是佐盐腌渍,口味都很重。但这个枸酱不咸不酸,入口微有清香。唐蒙咂了咂嘴,舌头敏锐地捕捉到回味中的一丝绵辣。那辣意醇厚,冲劲十足,如同一只飞鸟闪过江面,稍现即逝。

等到唐蒙回过神来,口腔里已满溢津液。他还想再尝一口,小姑娘却把贝壳收回去了,一脸警惕:“再尝,可要额外付钱。”唐蒙把唾液咽下去,开口问道:“这酱叫枸酱?怎么写?”小姑娘摇头:“我不识字。””可是用狗肉熬的酱?”

“不是不是。”

唐蒙也知道不是,那酱里一点肉腥味都没有,又问:“那么可是用枸杞熬出来的?”小姑娘摇头:“也不是,不是。”却不肯往下说了。

唐蒙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种“苟”字发音的食材。黄同旁边咳了一声:“怕主家等得心急,先把鱼烹上吧。”唐蒙道:“黄左将,这枸酱味道虽说相对清淡,但放到鱼里,多少还是会喧宾夺主吧?”

“我不是用这酱本身,而是用它的汁水。”黄同解释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三枚秦半两,扔给小姑娘。小姑娘认真把铜钱收入囊中,然后用贝壳盛出满满一捧枸酱,再用另一枚贝壳盖住,递给黄同。

黄同捧着贝壳来到陶甑旁,用力一挤,便有黏稠的汁水沿着缝隙滴下来,淋在鱼身上。唐蒙伸出指头接过几滴,放在唇角品尝了一番,顿时恍然大悟。

刚才那股难以捉摸的绵辣味,在汁水里更加明显。唐蒙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其实就是酒味,但口感比稷酒和稻酒更清爽,没有浊劲,用来给鱼去腥,可谓极为得宜。

黄同淋完酱汁之后,把贝壳还给小姑娘,直接上甑开蒸。小姑娘细致地把贝壳上的枸酱刮回罐子里,收拾东西正要走,却被唐蒙拦住。

“这位姑娘,你这竹篓里还有些什么酱?”唐蒙问。

“哦,那可多了。这里有兔醢、雁醢、鱼露、卵酱、芥酱……便宜的也有麸酱和舂粉做的米酱,这要看你吃什么东西了。吃炖鸡,得配肉酱;吃肉脯的话得配蚁酱;如果是鱼脍的话,生食自然是芥酱最好。”

别看小姑娘耿直不太会讲话,一说起酱料来却如数家珍,一听就是惯熟的生意。唐蒙听得有这么多种酱,真是百爪挠心,复又问道:“那……这种枸酱可还有吗?”小姑娘摇头说:“如今只剩一点点罐底,一贝壳都刮不满。你还想要多的,只能等下个月再说。”

黄同一旁沉下脸色:“这是北边来的汉使,吃点酱是看得起你,一个小酱仔莫耍狐狸心思。”然后转头对唐蒙道:“这些土人不知礼数,还请尊使见谅。”唐蒙这才注意到,小姑娘是个岭南土著,怪不得黄同的态度不太客气。

小姑娘一听问话的胖子居然是个北人,脸色微变。她赶紧移开视线,把竹篓一背,硬邦邦道:“没货就是没货。”转身欲走。

黄同面色有些挂不住,大喝一声:“我们还没问完话,你去哪里!”伸手一抓那竹篓,不许她离开。哪知小姑娘是个倔脾气,像耕田的牛一样低下头梗住脖子,硬是朝船边挪去。

黄同没想到她这么强项,不由多施加了几成力气。两个人互相这么一拉拽,竹篓上的藤绳登时绷不住,一下子断裂开来。整个篓子连同小姑娘瘦弱的身躯一起跌倒在甲板上。篓盖大开,那些盛着酱料的陶罐纷纷滚落出来。

唐蒙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想要去搀她。小姑娘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吓得伸手狠狠一推。唐蒙倒退一步,左脚踩在那个装枸酱的小罐上,整个人登时失去平衡。小姑娘一见他要去踩那罐子,急得低头去捡,一下顶到唐蒙肚子上。后者一个倒仰,朝舷外翻过去,“噗通”一声,掉落到珠水之中。

水花高高溅起,恰好洒到刚刚从船舱走出来的吕嘉和庄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