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身上充斥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被神脉改造过的身体每一寸都蕴含着磅礴生机,肌肤莹白如玉,却有负岳一族无可比拟的坚硬,灵力源源不绝,似汪洋澎湃浩瀚。这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与凡人不同,他是神明,足以号令天下的神明!

神明意志,即为天道!

他的道没有错,凡人是可以成神的,他的道,便是天道!

“姜弈,你该为我高兴。”晏遮缓缓笑道,声音响彻于天地之间,“是你成就了一尊新神。”

徐慢慢呼吸沉重,脑中嗡鸣不绝,神魂受创令她气血翻涌,难以开口。方才一击,若非潋月冠中的一瓣心花为她挡下八成威力,她恐怕又要如三百年前一般陷入沉眠了……

她如坠冰窟,手心发凉,没想到,竟让晏遮真的探索出成神之路,难道……竟是她错了吗?

一剑东来,破月开天!

谢枕流的剑气如月明千里,雪拥天山,携慑人气势朝晏遮当头劈下。晏遮轻轻抬眼,伸出二指,轻描淡写地便接下了破月剑。

他轻蔑一笑,微启薄唇,叱道:“碎!”

刹那间,似乎这方天地法则都因他一言而发生变化,谢枕流感觉到无形之力向他倾覆而来,想要将他碾为烟尘——这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法则。

正如同日头东升西落,昼夜交替一样,天地法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道。而这方天地在排斥他,与他为敌。

谢枕流向后疾退百丈,才感觉到压力稍减。

黎缨目光如炬,凤眸中燃着悲痛与愤恨,七箭连发,九阳黎火形成燎原之势,如天火降世,焚天灭地。

晏遮笑了,他融合了敖沧的神脉,拥有最精纯的水灵之力,怎会惧怕火灵。

广袖一挥,霎时间凝起冰川一般的巨浪,将九阳黎火挡在数丈之外。与此同时,无数冰锥如利箭一般向黎缨激射而去,黎缨拉满凤尾弓,空弹一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气浪震碎所有冰锥,半空中下起一场狂风暴雨。风浪逼迫着她退出神明的世界。

晏遮丝毫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他将目光凝在徐慢慢身上,微笑道:“这回,该随我回去了吧。”

琅音目光凛冽,挡在徐慢慢身前。

“由不得你。”他冷冷说道。

晏遮冷笑着扫了琅音一眼,指尖朝他一点,傲然道:“跪!”

天地法则随之施压,似乎要逼迫琅音下跪——他要在徐慢慢面前折辱琅音,让他明白,如今这世间唯有他有资格与她并肩。

然而琅音却未如他预想的一般跪下,微风拂动衣角,温柔顺服,对他毫无威慑力。

晏遮脸色一变,琅音已飞身上前,无数枝蔓自地底钻出,牢牢缚住晏遮双腿,拒霜剑挟雷霆之势直逼晏遮眉心。

法则之力无法压制琅音,晏遮不敢掉以轻心,灵力凝于身前,撑开重重结界,挡住拒霜剑的攻势。

拒霜剑受阻,却锐意更甚,琅音眼中寒光凛冽,将剑锋一寸寸压入结界之中,竟将结界压出细密裂痕。

晏遮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三百年前与琅音的那次交手,他的强横远超天下法相,已然是另一种境界。

神之下,人之上,是为仙。

那一次他自以为筹谋万全,带上了最强的下属,却依旧受到重挫。折损干将,依然留不下对方一片花瓣。那日的琅音仙尊,实力甚至远胜今日,他本以为自己晋升神明,能以法则之力碾压仙尊,却恍然想起他乃混元之气所化,身存混沌之气。

先有混沌后有天,混沌之力可以抵御天地法则的影响。

神明的手段,却是对他无效,因为他生而不同。

生于混沌之地的危崖,神魔战场唯一的仙葩,他身怀混沌之气,有他自己的法则,不是神明,亦似神明,拥有近乎半神的力量,也须忍受神明的枯寂。

他生来无心无情,三千年来毫无意义地开落,不曾爱过人,亦不曾爱过自己。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无心无我,永恒不过一刹。

却有一人,给予他爱与痛,让他的盛放有了意义。

——原来一刹亦是永恒。

魔气自神窍喷薄而出,浸染白衣,威重霜剑。琅音气势陡然一变,节节攀升,目若寒星,锐意难当。拒霜剑红光一现,爆发出令人心颤的恐怖气息,往下重重一压,竟生生震碎了结界!

神若无道,我亦弑神!

晏遮眼中闪过惊愕之色——琅音的力量明明不如三百年前,为何仍然能给他这么大的威胁?

他不会明白,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即便拥有再大的力量,即便面对强敌,也无法激起战斗与求生的欲望。

而心有所爱,有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全心守护的人,却能激发出血液中十二分的战意。

不惜一切。

晏遮不敢轻忽,神脉游走全身,他举手硬扛拒霜剑,以负岳之坚挡下拒霜之刃。

他有双重神脉之力,凝聚四魂,又有半神之躯,不信挡不下琅音一剑!

两股浩然磅礴的恐怖力量与半空之中拉锯,震颤着几乎要撕裂此方天地,时空为之扭曲。

众人只能远远观望,这是神明的战场,已然不是凡人能够涉足。

忽然,密布的浓云散去,漫天金光洒落,似乎有意地向琅音倾泻而去,镇压他身上的魔气。

魔气因烈日而焦灼,晏遮意图以天光削弱琅音。三气失衡,便发挥不出混元之气的全部力量。

魔气在烈日之下便如细雪消融,必须承受焚心灼神之痛,但琅音似乎浑然未觉,甚至爆发出了更强的力量,逼着晏遮步步后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他若退了,身后便是慢慢。她方才受创,需要时间疗愈,而他舍了这条命,也要为她换来时间。

“你疯了……”晏遮睚眦欲裂,他感受到琅音不顾己身、同归于尽的决心。这一刻他不禁产生怀疑,自己半神的躯壳与神魂,能否挡住琅音舍命一击。

他在燃烧自己的性命换取徐慢慢的生机。

而晏遮也在拖。

四下黯淡,唯有琅音在发光。晏遮凝聚天光,将所有的光芒都聚于琅音一身,他仿佛身陷火海一般,无形的烈火烧灼着他的元神,他忍受着天劫一般的剧痛,冷汗自额角滑落,手上却丝毫未颤。

然而身上的魔气仍是一点点消融,他的气息也在急速转弱。

晏遮感受到琅音生机的消散,冷笑一声,向前猛进一步,气息暴涨,逼退拒霜剑,重重一掌打向他的胸前。

琅音折损近半,硬扛晏遮灌注全力的一掌,顿时脸色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飞去。

徐慢慢拼着未愈之躯飞身上前,接住琅音,轻轻落于地上,想要以灵力为琅音治伤,却被琅音握住了手腕。

他声音沙哑虚弱,却十分坚定:“不要为我损耗你的力量。”

晏遮目睹眼前一幕,双手微颤背于身后,凉薄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冷然道:“生死相许,还真是感人至深……可是姜弈,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

徐慢慢感受到琅音的手骤然一僵,不禁怔住,她看着琅音,却听着晏遮嘲讽的声音响起:“看样子,你还不知道三百年前发生之事。三百年前,他被我设计围困,虽然杀出了法阵,却中了灭运部的血契。中血契者,若与人滴血结契,便为血奴,与契主同悲同喜,同生共死,我也是最近细查才知,琅音仙尊驻守四夷门三百年,便是为了守护契主吧。”

晏遮看向徐慢慢,露出残忍的微笑:“你便是他的契主,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血契。你舍命保护你,也不过是因为你死了,他便活不了。”

徐慢慢愕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寻找琅音的眼睛,想从他眼中得到答案。

而他的眼神告诉她——晏遮所言,皆是事实。

同悲同喜,同生共死……

原来如此,一切不合理的言行,忽然之间都有了极其合理的解释。

初一见面,他便喂她两年灵血,为她逆天改命,让她从短寿的凡人走上修道长生之路。

他明明无心无情,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难过。

他努力地笨拙地想尽办法哄她开心。

他分出三瓣心花,保她一世平安。

他不信她葬身焚天部,因为他还活着。

他说只有她长乐,他方能无忧。

师父三番五次耳提面命:仙尊无心,他若对你好,你不必往心里去。

原来……

是这个意思……

晏遮凝视着徐慢慢变幻莫测的神色,微笑道:“姜弈,你明白了吗,你身边对你好的那些人,都是虚情假意。琅音仙尊是迫不得已,敖修是虚情假意,黎却是有求于你,唯有我对你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