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遮被迫跪在她身前,仰起了头颅,抬高瘦削的下巴,俊秀温润的脸庞莹如白玉,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氤氲着血气与浓雾,似笑非笑地仰视她。
徐慢慢的掌心抚上他光洁的额头,灵力强横地冲开他的神窍,侵入他的觉魂,想从他的觉魂中寻找记忆。她不信他双手送来的魂珠,只信觉魂所见。
晏遮忍着觉魂被侵的剧痛,汗水一滴滴滑落,额角青筋泛起,呼吸颤栗而粗重。
徐慢慢的灵力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潭,本该承载着记忆的觉魂竟一片漆黑,胶着这拉扯着她的灵力。她意识到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被晏遮紧紧攥住了手腕。
他低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想以四魂族的天赋神通,搜我觉魂?师尊,你忘了,你教过我的……也曾这么搜过我的觉魂……而现在,我懂的,比你更多了……”
徐慢慢封住了他七魄脉轮,让他肉身失去自由,却没料到他元神如此妖异,反客为主将她拉入泥淖之中,无法自拔。她感觉自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被他腐蚀、吞噬,而身在绝阵之中,她流失的灵力无法从外界得到弥补,此消彼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成为他的养分。
徐慢慢身子渐渐软倒,被晏遮张开的双臂接住,抱在怀里。她跪倒在地,无力地靠在晏遮胸口。
“师尊……弈儿……”他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的鬓角,撩起她脸畔一缕碎发,绕于指尖,声音低柔轻缓,缠绵悱恻。“你终究是不懂人心,不知道为了得偿所愿,人心能有多卑劣……”
徐慢慢抗拒地别过脸,排斥他的靠近。
“滚!”她冷冷地说着,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嫌弃。
晏遮低笑一声,似是不以为意。他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龙椅,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实软垫的宽大龙椅上。
晏遮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自她眉心而下,指尖轻轻扫过她俏挺的鼻尖,丰盈却又苍白的双唇,幽深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拿开你的脏手。”徐慢慢别过脸躲开他的手,面覆寒霜,眼神冰冷。
“脏?你竟会觉得脏了……”晏遮一笑,骨节分明的五指扣着她纤细的下巴,强迫她正视自己的眼睛,“我的手上,是沾染了不少人命,以前每次回去见你,我会仔仔细细地洗去所有的血污,怕你察觉出一点污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也愿意变成你喜欢的模样,可是我发现……你心里只有四魂族的使命。是,你是神明,高高在上,心怀苍生,众生在你眼中皆是平等,无论善恶,即便是我,站在你身边与你朝夕相处的我,在你眼里也与众生无异!你对我千般好,只是为了一场交易,让我去当你心目中的圣君,完成你的使命,救天下于灾厄!”
“你心中甚至没有善恶之分!哪怕你目睹了皇城之内权贵的腐烂奢靡,暴虐无道,你也不会惩恶除奸,因为你认为这是天道,恶人也在这众生之中,而你不能杀生。”
“所以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十恶不赦,你会杀了我吗……”
“你不会。”
晏遮凄然一笑,自己得出了答案,她不杀他,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师尊不杀我,是因为对我心软。但事实是,你不杀我,是因为在你心里,我与芸芸众生无异,而你不能杀生,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俯下身去,额头靠在她的右肩,埋进她柔软的乌发之中。
“我宁愿你杀了我……”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含着哽咽般的颤栗,“我宁愿你恨我……至少心里有我……”
徐慢慢失神地望着穹顶。
她失去了那段记忆,只能从晏遮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原来她过去是这样的吗……
冷漠。
她觉得那样的姜弈,太过冷漠,不像她。
姜弈把改变这个世道的希望放在了一个人身上,倾尽全力去栽培,却保留了自己的心。哪怕晏遮叫了她百年的师尊,在姜弈心里,从未与晏遮有过丝毫师徒之情。
“可是你变了……”晏遮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疑惑,甚至有点尖锐,他微微抬起头,凝视着她柔美的侧脸,“这三百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心变得如此柔软?你我朝夕相处百年,难道就比不上与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吗?你对宁曦关怀备至,与徐慎之惺惺相惜,就连敖修你也可以包容接纳,还有琅音……你对他动了情。”
晏遮的声音冷了下来:“原来你是可以动情的,只是偏偏不是我。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剜去了你的觉魂,让你忘记了四魂族的使命,才让你有了这些变化,让你走下神坛,变得越来越像个凡人?”
徐慢慢眼神一凛,倏地看向晏遮:“你又要抹去我的记忆。”
晏遮微微一笑,一只手轻抚她的眉心,徐慢慢顿时浑身紧绷。
“你放心,不是现在。”晏遮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微凉的薄唇流连片刻,才不舍离去,“等我成神回来,会仔细看你这三百年的回忆,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徐慢慢冷然道:“你即便抹去我的记忆,也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晏遮轻笑道:“你永生,我不老,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厮守,下一次若是还不喜欢,我们还会有下下一次,总有一世,你会接受我,因为只有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晏遮的话让徐慢慢如坠冰窟,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青年俊美温润,却又显得苍白阴郁的面容。他打算生生世世地囚禁她,修改她的记忆,重启她的人生,直到她爱上他……
徐慢慢深呼吸着,看着晏遮离去的背影。
“晏遮,你根本不爱姜弈。”
晏遮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狭长的眼眸波光流转,余光看向身后龙椅。
“你只爱你自己,只在乎自己能否得偿所愿。”
晏遮听罢,勾起凉薄的唇,浓黑的眼底泛起幽深笑意:“那是你以为的爱。尊重,放手,成全……那是凡人砌词美化自己的无能,我若爱一个人,便会不择手段地占有,让她心甘情愿地顺从。”
徐慢慢闭上眼,放弃了与他沟通。
“晏遮,你是恶鬼。”
晏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一声愉悦的低笑远远传来。
“那么,欢迎来到我的地狱,亲爱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