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群玉芳尊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不,那应该不是梦,而是潜藏于觉魂深处的记忆。

自那日听了琅音仙尊的话,她几番思量,终于还是决定亲自揭开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然而她数次入定,冥想自视,回忆到那日苏醒的片段,便再难往前一步,似乎冥冥之中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阻绝了她的记忆回溯。

她此生的记忆,开始于一片花海之中,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将往何处。留给她的只有那声灵魂深处的叹息——你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但是她临水自照,看见的却是一张丑陋的脸庞。

那句话成了她的执念,她的道心,也成了她的心魔,她于花海顿悟,自创花颜诀,成为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芳尊,也成了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梦中那句叹息,或许来自于墨王,来自于一个别有用心的谎言,来自于一场处心积虑的背叛。

她四百年来的执着,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梦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再度袭来,群玉芳尊脸色倏然变白,鲜血溢出唇角。

“晏钊……”无意识地念出那个名字,群玉芳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眉头紧皱,眼中浮现疼痛与茫然。

“芳尊!芳尊!你没事吧?”门外传来千罗妖尊关切又焦虑的呼唤,群玉芳尊收敛了心神,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

“我无事。”再出声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漠。

千罗妖尊却不信:“你听起来好像受伤了?”

群玉芳尊拭去唇角的血渍,才从房中出来。

千罗妖尊立刻凑上前去,一脸关切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又想勉强解开觉魂的封印?”

候在门口的夕荷晚棠都是一脸的委屈和不满,告状道:“芳尊,我们拦了妖尊的,可是拦不住。”

群玉芳尊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以她们两人的修为,怎么可能拦得住千罗妖尊。

千罗妖尊毫无一宫之主的气派与架势,在她面前跟前跟后,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明明是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又是修为高深的树妖,却常让群玉芳尊觉得他像个犬妖似的,一天天在她跟前摇尾巴。

若是随便什么妖怪,她便也不客气,打一顿赶走便是了,偏偏对方身份地位显赫,千罗妖尊可以不顾及万棘宫的面子俯首帖耳,她却不能打万棘宫的脸面。但千罗妖尊此人仿佛真的听不懂人话,她但凡对他说一个字,他都能浮想联翩自我满足。

群玉芳尊深吸了口气,冷着脸道:“我的事,不劳妖尊费心。”

说罢便越过千罗妖尊,朝神农庙走去。

千罗妖尊早习惯了群玉芳尊的冷脸,丝毫也没有受了委屈的感觉,眼巴巴地跟在群玉芳尊身侧,顶开了晚棠的位置,晚棠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只好走到另一侧与夕荷并肩。千罗妖尊毫无芥蒂地混入花神宫的队伍之中,熟稔得好像他才是花神宫的弟子。

“关心芳尊是我分内之事,怎么能叫费心呢!”千罗妖尊笑得一脸真诚,浅碧色的双眸却又隐含忧色,“芳尊气息不稳,今日神农庙就不要去了吧。”

这一日便是神农祭正日,天未亮便有无数民众挤在庙外等着上一炷头香。每年今日神农庙都会人满为患,乃至整个天都都沉浸在狂欢之中,到处可见人潮涌动。

若是血宗有心生事,今日便是最佳时机。

千罗妖尊便是担心万一血宗趁乱发难,群玉芳尊又玉体受损,双方交战对她更为不利。

群玉芳尊没有回答,晚棠便道:“千罗妖尊不如先管好万棘宫的事。”

夕荷拉了一下晚棠的袖子,轻轻摇头:“不可对妖尊无礼。”

千罗妖尊知道这两个是群玉芳尊疼爱的弟子,一直也是有心讨好,自然也不会为晚棠的无礼动怒,他笑嘻嘻道:“道盟一家亲,万棘宫和花神宫不分彼此。今日若是发生危险,我定会护着芳尊周全。”

群玉芳尊忽然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千罗妖尊,一双仿佛揉碎了万千星辉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千罗妖尊。

千罗妖尊猝不及防地跟着停了下来,被群玉芳尊看得心头一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芳尊有什么指示?”

群玉芳尊问道:“妖尊为何缠着我不放?”

千罗妖尊深情款款道:“我对芳尊一片真心,矢志不渝!”

群玉芳尊冷冷一笑:“因为这张脸?若我还是原先那副丑陋的容貌,妖尊会多看我一眼吗?”

千罗妖尊愣了一下:“虽然芳尊在我心中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但我喜欢芳尊却不是因为这个。”

群玉芳尊并不信他这说辞,她漠然道:“虽然我忘了与晏钊那段旧事,但我确实曾爱过他,恨过他,即便封印了记忆,他也是我的心魔。今生今世,我修的是无情道,绝不再为一人动心动情,也请妖尊彻底死了这条心,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群玉芳尊说罢转身离去,不留丝毫情面。千罗妖尊愣在原地,看着群玉芳尊远去的背影,半晌才窃喜道:“芳尊居然和我说了这么多话……”

晚棠终于又抢回了群玉芳尊身侧的位置,嘀咕道:“芳尊这次说得这么绝情,千罗妖尊应该要死心了吧。”

夕荷偷偷抬眼看了看群玉芳尊冷若冰霜的侧脸,小声道:“芳尊,您的身体是不是……”

晚棠一惊,紧张地看向群玉芳尊:“芳尊真的受伤很严重吗?”

群玉芳尊淡淡道:“元神受损,怕是难以唤出法相,我如实告诉你们,是让你们做好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夕荷和晚棠神色一凛,屈膝道:“属下遵命。”

夕荷跟随群玉芳尊时间最长,对群玉芳尊的了解也更深,她面露忧色,轻声道:“芳尊适才如此决绝,可是担心……妖尊为了保护您而不顾自身安危?”

群玉芳尊眼睫微颤,又迅速收敛了心神:“我说的也是事实。”

夕荷轻轻一叹:“芳尊常说,我们修的是无情道,可属下看您,实非无情之人。有情人勉强修无情道,这难道就是《花颜诀》的生死关吗?”

黎缨时隔多日才又见到了徐慢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短短几日,修为进境如此之大,简直闻所未闻……”黎缨啧啧称奇,又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手道,“双修虽好,也不能贪多啊。”

徐慢慢呵呵干笑,也无法解释这其中误会了。

她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机智一无是处,哪怕她机关算尽,在法相的战场之上只要受到波及,便会灰飞烟灭,只有尽快提升自身修为,才能有自保之力。因此这几日她天天苦修,让吞吞、宁曦、琅音魔尊三人轮换着为她护法。

魂宗的修炼之法甚是恐怖,短短几日,她竟已有了突破之感,距离元婴只隔一线,但若论元神凝实程度,她甚至可以与法相一较高下。

这应该得益于融合了原主的半颗金丹,可以说,她不是一个人在修炼……

所以说是双修,也没毛病。

“你觉得血宗今日会有动作吗?”黎缨挨着徐慢慢,看似漫不经心地聊起。

徐慢慢微笑道:“若我是血尊,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今日一定不动手,就一直拖着,拖得道盟心力交瘁。”

黎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未落下的刀,威胁最大。”

“羽皇殿下是个聪明人,其实不用问我,这个中道理,你自己也是明白的。”徐慢慢笑吟吟地望着黎缨,“你想试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