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前常说,人之一生,修短随化,终有一别,我们什么也带不走,却能留下许多。
她走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
宁曦泣不成声,徐慢慢借出自己的肩头让她伏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好孩子,在师娘面前,想哭就哭吧……”
她是不是演太过了,可别把宁曦催出心魔了……
门外看守的修士听着屋内传出的哭声,不禁面面相觑。
“大师姐进去了一个下午了吧。”
“哭了三次了……”
“究竟是谁在审讯谁啊……”
徐慢慢自然没有如愿以偿地住进紫竹阁,毕竟紫竹阁是潋月道尊生前的居所。但也没有沦落到成为阶下囚,她在闲云殿上那一番话还是奏效的,宁曦虽然怀疑她是血宗邪修,但更怀疑她是师尊的道侣,宁曦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怎么能苛待师尊的生前挚爱呢!
徐慢慢骗自己的弟子骗得心安理得,毕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在弟子们眼中,师尊慈悲高洁,救苦救难,浑身上下散发着圣人的光辉,是这世间最接近神佛的人。只有徐慢慢知道,自己就是个混球,她能混成道盟三千年唯一的女道尊,靠的可不是慈悲和良善。
还记得当年她跋涉半年来到四夷门,想求念一尊者收自己为徒。念一尊者问她,道盟仙宗何其多,为什么选择四夷门?
她毫不犹豫便道:“因为四夷门最近。”
念一尊者连连点头:“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收了吧。”
当年她才十岁,两条小短腿一天能走多少路?自然是哪个近就拜哪个了。
念一尊者收徒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她诚实,而是因为四夷门太穷了,没几个弟子,还天天想往外跑。她来之前刚有个资质不错的弟子被几百里外的一个宗门挖走了,他还摆席请了四夷门上下,念一尊者都亲自恭贺。
四夷门因为收了她,这才有人给念一尊者的药园施肥除虫……
后来她把这往事说给弟子们听,都没有人肯信,只当师尊说笑话逗他们开心。徐慢慢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家更愿意相信自己想象的真实,而真实本身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徐慢慢本来的计划是先和宁曦通个气,让宁曦知道自己就是她最敬爱的师尊,现在不行了,她不能让宁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孩子太实诚了,演不了戏,不出半天就会露出马脚,万一让琅音仙尊、黎却少主和海皇敖修知道她没死,那她这假死也得变成真死了……
经过一个下午的谈心,宁曦已经对她的来历深信不疑了。徐慢慢有一点没说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也更爱她自己。如今她完美地捏造出了徐滟月这个身份——风流道尊的地下情人。反正潋月道尊的风流债够多了,也不差再多一条了。有了前面三个男修自称是潋月道尊的道侣之后,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潋月道尊是个风流多情种,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潋月道尊男女通吃这件事。
打不过,就加入,徐慢慢保命守则第一条。
是夜,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静静地流淌,闲云殿大门敞开,发出奇异的光芒,与月光交相辉映。大殿之上看似人头攒动,却又异常的安静,那些身影朦朦胧胧看得并不真切,仿佛是梦中一场无声的戏剧正在上演,而观者唯有一人。
那道颀长的身影伫立许久,手中托着一暗金色罗盘,那无声的光影便是自罗盘投射出来。他眉宇深锁,目光紧紧盯着场中每个人,忽然脚下一软,罗盘随之晃动,眼前的虚影也消失无踪。
一只手自身后托住了他的臂弯,让他不至于狼狈摔倒。
“明霄法尊纵然修为精深,也经不起一再催动回溯法阵。”柔和的女声淡淡响起,明霄法尊偏过头,看到一张清丽绝伦的陌生脸庞。
但那双眼睛他却认得,他看了十几遍回溯,记住了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据宁曦所言,这个女子自称徐滟月,是徐慢慢的情人,之一。
“你为何在此?”明霄法尊神色戒备,“你来历不明,有重大嫌疑,应在厢房之内等待调查。”
徐慢慢不以为忤,笑嘻嘻道:“自然是因为我已经接受过调查,并且洗清了嫌疑,才会出现在此处。”
明霄法尊登时讶然,疑惑道:“怎会如此之快……”
徐慢慢道:“明霄法尊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宁曦。我可是最爱徐慢慢,也是徐慢慢最爱之人,没有人比我更关心她的遗体下落了,明霄法尊看了那么多遍回溯,可有什么发现?”
明霄法尊漠然道:“看不出任何异常。”
笑道:“明霄法尊灵力不支,恐怕催动了有七八次回溯法阵吧,以你的智慧,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异常?哦,不对……”她眼波一转,狡黠一笑,“闲云殿上发生了太多事,每个人都心神恍惚,各有思量,若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反常,那么真正的异常,反而不容易被人发现。”
明霄法尊神色一凛,看着徐慢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思量。
徐慢慢见明霄法尊没有反应,便又接着说道:“这一点,想必明霄法尊看了多遍,已是十分清楚了。所以尊上定然觉得,蓄意引起这些反常的人,便是最可疑的人。”徐慢慢伸出水葱般白皙细腻的食指,朝着殿上几个位置轻点几下,“敖修、黎缨、黎却这几人不说,便是琅音仙尊,也有几分可疑,当然,尊上最怀疑的,应该是我。”
她的指尖往回一勾,指向自己,一双弯弯的桃花眼却盈着浅浅笑意,似乎丝毫不在意被人怀疑。
“不错。”明霄法尊没有否认自己的怀疑,他定定地注视着徐慢慢,沉声道,“其余几人都有身份来历可查,唯有你,你的身份和过去都是一片空白,犹如一张白纸,任你涂抹颜色,而我们却无从查证。他们几人口中所言,或许有真有假,而你说的,我是一句都不信。我与徐慢慢相识三百余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徐慢慢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
明霄法尊眉头一皱,不悦道:“有何可笑之处?”
徐慢慢抬手轻拭眼角的泪花,笑道:“敢问尊上以为,徐慢慢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也想知道,知己眼中的自己,是否是她扮演出来的样子。
明霄法尊略一犹豫,沉吟片刻方道:“她聪慧多智,无私无我,心怀苍生。”
徐慢慢满意地点点头,又道:“那你知道旁人眼中的徐慢慢是什么样的吗?”
明霄法尊蹙眉,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徐慢慢道:“你说她聪慧多智,可是在琅音仙尊眼中的徐慢慢,只怕是块愚不可及的废柴,十六岁才开神窍,修炼百年才结成金丹,这资质放眼整个修道界属实算不上好了吧。”
明霄法尊不能违心说不是,只能皱着眉头沉默。
“再说无私无我……”徐慢慢轻轻一笑,“众所周知,四夷门可是最护短的,门下弟子与人相争,她总是不讲道理,一力维护。”
“可……”明霄法尊辩解道,“确实是其他人有错在先。”
“倒也不全是。”徐慢慢道,“有些时候是自家弟子错了,她只是维护自家脸面,暗地里花钱摆平了。自家弟子的错,关起门来再罚。”
徐慢慢又道:“至于你说她心怀苍生,道盟其他几位掌教却不这么想,他们只觉得徐慢慢面憨心黑,贪恋权位。当年道尊之争,其他几个宗门势力远在四夷门之中,徐慢慢假意退出争夺,暗中鼓动悬天寺对付万棘宫,万棘宫又拉拢花神宫对付悬天寺,几位掌教鹬蚌相争,谁也不肯相让,最后让四夷门占了个便宜。到了今天,那几位掌教可能还心有不忿。”
明霄法尊道:“她并非贪恋权位,只是这个位子能让她做更多事,帮助更多人。”
徐慢慢微笑道:“也只有你才这么认为,这是你看到的一面,你怎么不想想,也许是她故意让你如此以为,来争取你的支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