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辗转深宫斗朝堂 第十四章 血色一吻

花著雨夜里又喂了那染病的女子两次药,一晚上也没睡好。第二日一早,女子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高热也退了下去,吃了药也不呕吐了,精神看上去也很好。

看来这药果然对了症,花著雨慌忙出去,叫了看守这里的侍卫按着方子去大批量抓药。

张御医听说花著雨的药方起了作用,再不敢小看民间的药方,也蒙了头脸进来,和她一起吩咐士兵们熬药,再给病人喂药。

虽然有了对症的药物,但是每日里依然有一些重症的病人死去,也依然有一些新染病的人送了进来。村庄里的氛围极是沉重,来来往往的士兵都蒙着头脸,谁也不多说话。他们都尽量不和别人接触,谁晓得别人是不是染上了疫病呢?

过了几日,在村庄里来来往往送药熬药的士兵也病倒了一批,就连张御医都染上疫病。这一下子,恐慌再次加剧了。

村庄里还不见痊愈出去的人,病人却越来越多了。花著雨尽量多干一些活,药来了,她也自己出去拿药,尽量避免那些士兵进到村庄中来。

这日黄昏,花著雨正在院内熬药,现在她都用大锅熬药,熬出来盛好了每个屋分发。病情严重的她还得亲自喂,一日下来,真是累,快及得上她上战场厮杀了。

花著雨正在添火,无意间转首,只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了身后不远处。

洪水肆虐后的院落一片狼藉,谁也顾不上清理打扫。这狼藉的背景便愈发衬得卓然而立的姬凤离飘逸如仙,他背着手朝着花著雨望来,修眉飞扬,黑眸深邃。

花著雨没想到这个时候姬凤离会来这里,不过,她可顾不上理他。现在,这锅药正熬到关键时刻,若是火候差了,这一大锅药就白熬了。花著雨又添了两根柴,掀开锅盖,看了看药汁。看到药汁上已经冒起了白沫,便起身灭了炉火。

姬凤离依然负手站在那里,薄唇微扬,挂着浅浅的笑意。

“相爷,你怎么来了?”花著雨是真的疑惑,姬凤离是不是不怕死,竟然到这种地方来?

“好几日不见了,所以过来看看,难道元宝不想看到本相?”姬凤离懒懒说道,神情轻松。

“这么说,相爷是想念元宝了?”花著雨仰头问道,唇角刻意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笑意。

姬凤离望着花著雨,两道飞扬入鬓的眉显出极为完美的弧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是啊,本相打算住在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房间?烦请元宝为本相安排一间。”

花著雨闻言心中一惊,她这才发现,姬凤离进来,根本就没有蒙头脸,脸色也比平日里苍白了些。

“你染上疫病了?”花著雨不可置信地问道。那些染上疫病的人哪个进来不是愁眉苦脸?一般病情轻的都躲避着不让人知道,被发现了才被抓了进来,病情重的是直接抬进来的。像姬凤离这样云淡风轻走进来的人,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姬凤离唇角的笑意凝了凝,眯眼道:“不错。难道元宝不欢迎本相?”

“欢迎,当然欢迎。”花著雨微笑着说道。

她犹自不可置信,姬凤离可是左相,按说是重重保护着的,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染上疫病?再说了,他也不用隔离到这里来,单独弄一个小院隔离开不就行了吗?

她领着姬凤离出了熬药的小院,沿着村中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院落,“这院里还没有人住,相爷就住这里吧。我先去分发药汁了,一会儿再过来。”

花著雨分发完药汁,天色已经黑透了,她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才想起新住进来的姬凤离。白天熬的那锅药已经分发完了,忘了给姬凤离留一碗。

花著雨躺在床榻上,颦了颦眉,白日里看姬凤离的病还不算严重,今日不喝药,应该不会出问题。再说了,给他治病,她还真有些不情愿。要是姬凤离得疫病死了,她不就报了仇了吗?

虽然,她并没有查到确切证据证明是姬凤离对老皇帝进了谗言,才让自己替嫁的。但是,锦色的性命却是因他而丢掉的。若非他那杯毒酒让她浑身无力,锦色怎么可能被凌|辱致死?

那一夜的风雪,那一夜锦色凄厉的呼叫,那皑皑白雪上的凄艳血色,在眼前如走马观灯般闪现。

一想起这些,她再也没有心思去看姬凤离了。

她恨啊!

她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花著雨猜想是姬凤离,她翻了个身,打算装睡。但是,敲门声却锲而不舍地响着。

花著雨只得披衣下了床榻,打开了门。

门外月色很好,小院里站着一个人,却不是姬凤离,而是蓝冰。他裹着头脸,仅仅露出来一双眼睛,神色凝重地盯着花著雨。

“元宝,你务必要治好相爷的病。”蓝冰沉声说道,再不是平日戏谑的语气,而是隐含着沉沉的压力。

花著雨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我只不过凑巧知道这个药方,也会熬药,但是,我不是医者。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救治,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

蓝冰冷声道:“不是有病人的病情减轻了吗?那药既然对症,怎么会治不好?”

“就算能治好,也不能保证人人都能治好,你没见每天还有许多病人死去吗?”花著雨凝眉道。

“相爷不能有事,北部边疆有异动,最近有几名镇守边疆的将士莫名其妙死去。纵观南朝,只有相爷能主持大局。如果相爷染病的消息传出去,朝野必定大乱。这一次相爷的病情除了我也就是你知道了,在外面他宣称去别处办事了。元宝,我知道你才华惊人,相爷也很看重你,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一定要治好相爷的病。相爷不让我在这里陪他,不过,我会每日来看相爷的。希望你一定要尽心尽力。一会儿,你就搬到相爷院子里住,帐篷内的被褥我都已经送了过来。”蓝冰说完,定定望了一会儿花著雨,便转身离去。

花著雨被蓝冰沉重的话语和凝重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待他走了,她才缓缓回到屋内。暂时,她还不想到姬凤离那里去住。她是要救他,她还不是他这样的卑鄙小人,会趁火打劫。她要赢他,要他从云端栽入泥泞,不过,她都会光明正大地来。她要救他,但要他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所以,花著雨决定刻意减少药量,等他病情严重了再说。

北部边疆有异动,是萧胤引起的吗?难道说,萧胤有意南下?不是上一次战事结束后,北朝和南朝签了停战条约吗?花著雨虽然曾为将军,但是,她却并不愿看到战争。

这一夜,花著雨再也无法安眠。第二日一早,她先去外面接了士兵们送过来的药材,然后便开始熬药,熬好了,先分发给村中百姓。然后提着剩下的最后一碗药,去了姬凤离居住的小屋。

虽是白天,村庄里却极安静,除了病人偶尔的咳嗽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姬凤离居住的小院也很安静,花著雨推开门,屋内一片暗沉,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清晨的日光透过简陋的窗棂照了进来,照耀在坐在几案旁的人身上。

姬凤离身穿一袭白色宽袍,坐在几案旁看着什么,神情极是专注。他似乎没有梳洗,一头墨发顺着后背披散而下,在日光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真不知他到底有病还是没病,竟然还有闲心看东西,看他这样子,今日不用药也没事。花著雨这样想着,姬凤离忽然捂住嘴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一直咳嗽到喘不上气来。一直等他咳嗽完了,花著雨才缓缓走过去。

“相爷,先喝药吧。”花著雨将药碗慢慢放在几案上,淡淡说道。眼光却扫过他铺在几案上的图纸,宣州城的水患已解,他怎么还看宣州城的布防图?细细再看,花著雨心中一惊,那根本就不是宣州城的布防图,而是北部边疆的地形图。

花著雨想起昨夜蓝冰的话,难道说,北朝真有异动?

姬凤离扫了一眼花著雨,端起药碗饮了下去。

“元宝,昨晚怎么没来送药?”姬凤离淡淡说道。

花著雨呼吸一顿,抬眸看去,这才发现姬凤离脸色苍白,俊美的脸有些消瘦。疫病果然可怕,姬凤离武功这么高的人,也被折磨成这样子了。

“昨夜药不够,我就先让重症病人用了,我原本以为相爷病情并不严重的。”花著雨沉吟片刻说道。

姬凤离似笑非笑地看了花著雨一眼,“元宝,你希望本相得疫病死去吗?”

花著雨有些心虚地眯眼笑道:“怎么可能?虽然以前我在皇甫无双身边时,的确有些恨相爷,但是,现在既然为相爷做事,怎么可能希望相爷死去呢?”花著雨岔开话题道,“相爷,怎么这个时候还看地形图呢?”

姬凤离唇角轻勾,淡淡道:“当然要看了,若是南北朝打仗,本相还可以拟出一套征战策略,就算本相死了,也可以用得上。不过,本相也不是那么好死的。”话音方落,又是一连串的咳喘。若是别的病人,花著雨早过去帮忙拍拍后背了,不过,她不愿意伺候他。

姬凤离一手扶着几案,一手捂着胸口,一直咳得脸色苍白。咳完后,他浑身无力地背靠着椅子坐了下去。花著雨有些心惊,她缓缓走过去,将手背放在他额头试了试。

这一试,把花著雨吓了一跳,姬凤离额头烫得很,真难为他还有心情在这里看地图。

花著雨将姬凤离扶到床榻上,让他躺好道:“相爷先歇着,我再去熬些药。”这一次花著雨可不敢将药量减少了,熬好了端过来,姬凤离喝了药,便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一连用了一日一夜的药,却丝毫不见好转,高热也始终不退。花著雨有些疑惑,一般的重症病人用了一日一夜的药,高热会慢慢退下去。姬凤离武功这么高,按说身体更强壮,何以用药竟不管用呢?

夜里蓝冰来看姬凤离,听了花著雨的话,大惊失色。他亲自过去,命人将正在病中的张御医抬了过来。张御医这才知悉姬凤离也感染了疫病,他神色惊惶地为姬凤离把脉,最后,重重地叹息一声,脸上满是凄色。

“相爷是中了毒,又得了疫病,毒和病加在一起,所以就难治了!”张御医沉痛地慢慢说道。

“什么?”蓝冰惊得退了两步,面罩寒霜,浑身上下充满了嗜血的杀意。

“元宝,是不是你?相爷觉得你是一个人才,所以才不忍除去你。可是你、你竟然对相爷下黑手!”蓝冰杀气腾腾地朝着花著雨走了过来。

花著雨冷笑道:“蓝大人,我元宝要杀一个人,何须用毒?我可不是卑鄙小人!”

张御医道:“蓝大人,相爷是先中的毒,再得的疫病。这些日子,元大人一直在村庄,应该不是他下的毒。”

花著雨感激地看了张御医一眼,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固执的老头,还说了句公道话。

蓝冰这才凝了凝眉,急急道:“那相爷这病要如何治?”

张御医摇了摇头,沉痛道:“解毒的药,我倒是能配出来。但是,若是不先治好疫病,这药也起不了作用。为今之计,是先将相爷的疫病治好,再行解毒。可是,因为中毒,这治疫病的药也不管用了。这……这可难办了!”

张御医话还不曾说完,躺在床榻上的姬凤离咳嗽了几声,哇地吐出一口血。

花著雨心中也咯噔一下,看来,姬凤离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蓝冰心情沉重地走到姬凤离床榻前,掏出锦帕擦了擦姬凤离唇角的血沫。回身冲着花著雨和张御医吼道:“你们两个,还不去想办法?张老头,你最好马上想出治病的良方来。还有你,再熬碗药端过来。”

花著雨答应一声,快步向门边走去。临出门前,回首望了一眼,只见蓝冰将姬凤离慢慢扶了起来,用湿帕子给姬凤离净了净面。

蓝冰萧索的背影和昏迷的姬凤离让花著雨心中有些沉重。她忽然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有时候,失去一个对手,是不是和失去一个朋友的感觉差不多?因为,再没有人和你针锋相对地斗了,你也会感到寂寞的。

花著雨迈着沉重的步伐到厨房去熬药,可是,她心中却清楚,这药,再不会对姬凤离有什么用处了。这一日一夜,姬凤离喝了不少的药,还不是徒劳?

夜,越来越深。

天空中一轮皓月慢慢地移到了云层中,小院内愈发幽暗。除了病人偶尔的咳嗽声,村庄里再没有任何声音,到处是死一般的沉寂,如同荒城一般,没有一点生气。

花著雨慢慢地添着柴,锅里的药已经咕嘟咕嘟熬好了,她站起身来,熄灭了柴火。就在这时,小院外面忽然传来了喧闹声。花著雨心中惊异,不知出了何事,她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熬药的小厨房外面,竟是站满了人,都是在村庄里医治的病人。有的病情较轻,有的还是重病,也被人搀扶着,剧烈咳嗽,还倔犟地站在那里。这些人看到花著雨出来,都齐齐冲着她跪了下来。

“元宝大人,你一定要救救相爷啊!相爷可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你一定要救救他,求求你了。你的药不是很管用吗?好多病人的病都轻了,你也救救相爷吧。”

花著雨惊呆了。她不知道这些病人如何得知姬凤离的事,但她知道他们都正病着,如果在这里吹久了风,有可能病情恶化,并因此失去性命。这些,他们自己也知道的。可是,为了求她救姬凤离,他们都来了。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根本就救不了姬凤离。就因为她知道治疫病的方子,他们就当她是神医了。

“你们起来吧,快起来。别在这里跪着了。”花著雨弯腰去搀扶这些病人。

“元宝大人啊,您若是救不活相爷,我们今夜就在这里跪着不起来了。”

这些百姓,竟然固执到这种地步!为了姬凤离,连命都不要了吗?难道,在这些百姓心中,姬凤离就这么重要吗?一个把持朝政的左相,一个说不定是怀了谋逆篡位之心的左相,竟让百姓这般拥护。不过,花著雨也知道,百姓心中,才不管江山是谁家的,只要能为民做事,就是好官。

花著雨的目光,从一张张憔悴病态的脸上扫过,当她的目光和那些哀求期盼的目光相触时,她觉得心中某处被牵动。

一时间,心头有些迷茫。

她真的要救他吗?

在百姓的哀求声中,花著雨回身去端了药碗,慢慢走了出来,对跪在面前的人说道:“这碗药我是要端给相爷的,你们堵在这里,我怎么送药?都回去歇息,你们在这里,吵得我根本没法救相爷。”

这句话非常管用,他们看到花著雨端了药出来,都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快速闪开一条路。花著雨就从他们的中间缓缓走了过去。

青色衣摆随着她的走动,在风里飞扬,思绪随着她的走动,也在飞扬。

忽而是洞房之夜,琉璃盏从手中脱落,碎落了一地,她瘫倒在碎片上,刺骨的痛漫入心底;忽而是在梁州,她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而他,却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而是漫天大雪里,锦色凄惨的嘶叫。

所有的一切,都被方才一张张哀求期盼的面孔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