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辗转深宫斗朝堂 第一章 恶魔少年

花著雨纵然不是男子,也在心头将皇甫家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这个葛公公,原来是割人命|根|子的。倘若她真是男子,一刀下去,虽说命尚在,却已是生不如死了。

皇甫无双这招,真是比夺人性命还要狠。

眼见着葛公公的手就要伸向她下身,花著雨双目含泪,凄声道:“葛公公,小的还不曾娶妻,也不曾去青楼嫖过,说起来这身子除了亲娘,还没别人见过。我虽然要做太监了,可是这身子还是清白的。葛公公,其实,小的是真心要做太监伺候太子的,这件事,能不能让小的自己做?”

葛公公诧异地扬眉,“你自己来?你会吗?”

花著雨点点头,纵身跳下桌案,从葛公公手中接过刑具,走到墙边背过身,狠下心在大腿内侧刺了一刀,顿时鲜血淌了出来,将她两腿间的衣衫都染红了。她用一块白色锦帕捂在染血处,待到锦帕染红后,便团成一团拿在手中,转身,在葛公公的注视下,将那一团血红塞到了自己怀里。

她一手捂着淌血的地方,一手撑在桌案上,问道:“葛公公,可有药?疼死我了。”这却不是假装的,她是真的疼。

“有的!有的!”葛公公颤抖着手将一包药粉放到花著雨手中。他做了这么多年断子绝孙的活计,还不曾见人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以往哪个不是哭着喊着不肯用刑,最后还不是让他命人绑了,或者拍晕过去,再行下手?

花著雨转身,将药粉洒在伤口处,止住了不断流淌的血。片刻后,就听得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葛公公,好了没有?”

花著雨暗自庆幸,这些侍卫幸好没在屋内守着,不然还真不好对付。

“好了好了。”葛公公嘟囔着,收拾了手中器具,缓缓走了出去。

那些侍卫进来将花著雨带了出去。

太监就太监,只要能对付炎帝和姬凤离,她也认了。

只是那些侍卫望向花著雨的眸光中,都多了一丝同情。自然也有幸灾乐祸的,方才还羡慕这小子生得俊,如今,变得不男不女了。

花著雨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猛然醒悟,看来她还要做出一副伤心绝望的样子。所以她是蹒跚着走入太子寝殿的。

皇甫无双的寝殿灯火辉煌,布置得极其华丽。一架大屏风,似是由罕见的水晶石制成,玲珑剔透,灯光映照在上面,光华流转。上面雕刻着宫装仕女,身形俏丽,很是逼真。

转过屏风,便看到皇甫无双舒服地靠在一张卧榻上,身侧侍立着七八个小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目清秀雅丽。有的手中端着茶水,有的手中端着切好的水果。有一个小宫女跪在他面前,手中端着汤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害人的小魔煞,自己倒是享受得很。

皇甫无双见到花著雨进来,挥手命环侍的宫女们退下,他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一脸兴味地走到花著雨面前,黑眸不断地瞄向花著雨的两腿间。

花著雨咬了咬牙,一把撩起衣衫下摆,“殿下是不是要亲自检查检查?”

皇甫无双看见她里面的白色长裤都被血染红了,他本来是要去摸一摸的,但是看到这么血腥,遂恶心地皱了皱眉,“算了算了,脏死了,谁要检查?”他转身走回卧榻旁,挑眉问道,“本太子让你成了废人,你此时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本太子?”

“奴才不敢!”花著雨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声音凄厉地说道,“奴才本是无父无母的江湖浪子,天下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今日阴差阳错随了殿下进宫,虽然被净身,但奴才不怨殿下。奴才只希望殿下能留奴才在宫中,让奴才辅佐殿下。奴才不才,却还是有几分才华的。如若能辅佐殿下,有一番作为,即使身残也是值得的。”虽自称奴才,语气也很恭谦,但是,因了她清丽的嗓音,这样的话说出来,竟有一丝洒脱之意。

皇甫无双微微一怔,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愧意。他也知晓,有一些学子,十年寒窗,只为一朝报国。若眼前之人真是如此,那么,他岂不是错待了有志之士?如今,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江湖之中,都是暗潮汹涌,他自然需要贤士辅佐。姑且留他在身边,看他是否真是有才之人。

“既是如此,从今日起,你就随了本太子吧。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皇甫无双懒懒问道。

“如今奴才已经是这样了,以前的名字再不敢用了,还请殿下赐名!”花著雨缓缓说道。

皇甫无双托着腮想了想,怪笑着说道:“东宫刚死了一个小太监,名字叫元宝。你就顶了他的名字吧。吉祥,你带小宝儿下去吧。”

小宝儿?花著雨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这名字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待花著雨退下后,皇甫无双眸光一深,道:“如意,你到醉仙坊打探打探,看元宝是什么来历?”

“是!”一个太监匆忙应了,快步退了下去。

宫里新进太监有严密的程序,一般都是七八岁进宫,而且都是身家清白的。进宫后,便随了教习太监学习礼数和规矩,四五年后才分配到各宫去当差。花著雨若非顶了新近亡故的一个太监之名,根本就进不了宫。所幸原来那个太监元宝一直在东宫当差,平日少言寡语,外面认识他的人甚少。

花著雨隶属东宫,居所也安置在东宫后院。一连几日,皇甫无双并没有传唤她,其余太监也知她初受宫刑,可能是同病相怜,倒无人刁难她。那个叫吉祥的小太监每日里还为她送来膳食,附带把宫里的规矩礼数给她说了一个遍,花著雨都用心一一记下。

她没料到会以太监的身份进宫,如今安顿下来,倒也觉得这个身份极是合适,比宫女的身份还要安全一点。

到后来,花著雨才从吉祥口中知晓了皇甫无双为何不要她在醉仙坊抚琴的原因。

原来,她在醉仙坊抚琴,偶尔被温婉听过一次,据说回去后很是震惊,遂每日里开始苦练琴技。皇甫无双对温婉有爱慕之心,那日偷溜出宫去寻温婉,看到她将手指都练得出了血,把小太子心疼极了。知晓是因为醉仙坊的琴师比温婉弹得好,于是就气势汹汹到醉仙坊去找花著雨挑衅。

花著雨没想到这一次的祸事又是缘起温婉,当初姬凤离是,后来萧胤是,现在皇甫无双又是。

她不过是琴弹得比温婉好,就有人看不下去了。这世上还有天理吗?难道,她是南朝第一好女,就要样样都比别人强吗?

歇了四五日,这一日吉祥来传唤,说是皇甫无双让她过去伺候。

花著雨随着吉祥来到东宫后花园里,隔着好远的距离,便看到前方雕栏玉砌的小亭子里随侍如云,几个宫装女子环绕着一个人影。

花著雨低眉敛目,随着吉祥缓步走到亭子外十步处站定,吉祥上前回了话,就听得皇甫无双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伺候吧!”皇甫无双那特有的发育期的粗哑声音不算动听,不过,倒另有一种魅惑的磁性。

花著雨走到亭内,只见皇甫无双悠然坐在榻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棋盘。一个身着红衣服的宫女站在皇甫无双对面,执白子,正和他对弈。

那小宫女下得中规中矩,倒没什么出奇之处,不一会便呈败象。

皇甫无双有些无趣地放下黑子,意兴阑珊地说道:“小胭脂,你又输了,你怎么这么笨?”又一脸阴沉地说道,“滚,罚今日一天不能用膳,下去吧!”

那被称为“小胭脂”的小宫女慌忙跪在地下,咚咚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奴婢谢过殿下。”被罚了被骂了,还得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这就是奴婢应有的规矩。

皇甫无双瞧了一眼身侧,见花著雨凝立在晨曦之中,着一袭玄红色太监服,虽一副标准的奴才打扮,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这奴才模样生得好也就算了,偏还气质极佳,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风度翩翩,惹得几个小宫女不断地偷瞄。都成太监了,还招蜂引蝶?他一向自诩俊美,偏生到了这个奴才面前,就给生生比下去了,心中顿时有气。

“小宝儿,你过来和本太子对弈一局!”皇甫无双并不知花著雨会不会下棋,但要辅佐他,若是连下棋也不会,不要也罢。

花著雨答应一声,疾步上前。不管主子吩咐什么,都要心甘情愿去做,纵然让你去死,也要面带微笑,这是为人奴婢的根本。这是这些日子吉祥教给她的,她牢记在心。当然,死她是绝对不会愿意的,除了死,别的她都可以忍受。

花著雨站在皇甫无双对面,玉手执子,不动声色地在东北角放下一子。她的手指莹白纤细,极是素净,淡淡日光照耀下,竟是玲珑剔透。

她并没将皇甫无双放在眼里,以他纨绔子弟的性子,棋技应当不是多么高超。但是,刚下了几个子,花著雨便觉得皇甫无双的每一步都手段奇妙且又凌厉逼人,令她看不出他的棋路来。她落子的速度愈来愈慢,每一步都小心斟酌。

皇甫无双的神色也愈来愈凝重,偶尔投向花著雨的眸光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清风悠悠,落子无声。

不知不觉间,棋盘上已布满了黑白之子,方寸之间,杀气凛然。下到最后,两人竟是谁也无法胜出,只得以和局告终。

皇甫无双似是对这样的结果很诧异,赞赏地望着花著雨,“倒是小看了你,你的棋艺不错,只是不知在谋略上是否也如此精湛?”

“精湛不敢当,但是观棋识人,殿下应当对奴才了解一二。”花著雨浅笑着望向皇甫无双,眸中也是满满的诧异。她没想到,看上去狂傲跋扈的小太子,竟有如此棋技。

“观棋识人?!”皇甫无双缓缓站起身来,踱到亭外,负手凝视着园里早开的鲜花,凝眉问道,“那么,从方才的棋局,你可看出本太子的为人?”

花著雨略一思索,便轻声说道:“方才殿下弈棋,每一步皆奇妙而出神入化。关键之处,杀法精妙,雷厉风行。弈棋乃小道,治国乃大道。殿下的棋,大气磅礴,殿下为人,心胸深广,极有气魄。他日殿下若为君,定是一代明君。”

花著雨此语倒不是着意奉承,她是从方才皇甫无双的棋道得出的真心感触。可是,此语一出,皇甫无双不仅不喜,脸色反而愈加暗沉了。

娇美的花就开在眼前,他探手,将一枝花狠狠揪了下来,放到鼻端嗅了嗅,便一把攥在手中,伸手使劲一捻,花瓣零落而下,洒落一地残红。

花著雨静静望着皇甫无双,不明白他何以如此阴郁,她方才的话,明明是在夸他啊。这么直白的话他听不出来?莫不是傻了?还是她又犯了他的什么禁忌?

“一代明君?他一个下臣,还能做一代明君?妄想篡位吗?”他恶狠狠地说道,一脸暴虐。

他看也没看花著雨,走到棋盘前,冷笑着拾起一枚棋子,轻轻一掷,棋盘上的残局被他这一掷,搅得七零八落。

“任你再好的棋艺,也躲不过我这致命一击。”俊美的脸上,杀意凛然。

“吉祥,元宝出言不逊,罚三日禁食!”言罢,他甩了甩袍袖,出亭而去。

花著雨望着皇甫无双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愕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太监吉祥悄悄说道:“元宝,殿下方才和你对弈,用的全是左相姬凤离的棋路。你方才是夸得很好,但是实在是夸错人了,怪不得殿下生气。记住,日后就是要拍主子的马屁,也要将事情先了解清楚!你看看,这回拍错了吧!殿下本来就和左相不和,这一次只是罚你禁食三日算是轻的了,你好好反省吧!在宫里,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可都是要三思的。”

吉祥在花著雨耳畔聒噪半天,才摇了摇头,快步朝着皇甫无双追了过去。

花著雨这才明白皇甫无双何以如此生气,原来,她方才的话,夸的竟是姬凤离。

杀法精妙,雷厉风行……心胸深广,极有气魄……一代明君……

方才她还在纳闷,感觉皇甫无双的弈棋之道和为人极不相符。虽然她那样夸赞,心中也是疑惑的。

没想到,这却是姬凤离的棋路。只是,姬凤离这个卑鄙小人怎会是这样的人?

第一次,花著雨不再相信什么观棋识人的鬼话。或许姬凤离是很优秀,但不排除他也有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恶劣品质,更不能抹杀他是她仇人的事实!

她望着案上被皇甫无双搅得七零八落的残局,拈起一枚白子,同样掷了出去。

清风冶荡,柳条依依,案上的一局乱局,愈发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