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很气愤,之前元申内部通过的零售业务线调整方案和对外的公告稿都清清楚楚地写的会给到租户应得补偿款,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就能说话不算数儿。
惯于自立的小河不喜欢去求任何人开绿色通道,周维难得对零售业态改造稍加放心,她不想自己的事情再令他烦心。
二人吃饭间,犹豫了好久的小河还是担心,一方面是担心爸妈,一方面是担心周维不知道这些已经出现的乱子,“零售业务线调整还顺利吧?”
提到这个话题,周维来了兴致,“很顺利,只要够坚定,一切都会顺利的。小河,中国的零售行业要转型,元申的丽辰百货重组调整只是先头兵。不仅仅在中国,在美国也清楚看得到零售业的变迁趋势。任何不适应经济资源优化配置模式的业态都会消亡”。
“线上线下融合”、“围绕消费者的业态变迁”——
若在过往,小河定会兴奋地参与这些讨论。但她今天只能强打精神听着,不时附和地问周维一两句话,心不在焉。
小河还是要提醒下周维重视整体风险,“我们老家那儿的元申丽辰百货也在停业拆改中,清理商户很强硬,那些业主受到的经济损失很大,当时又签了霸王条款,现在没有办法拿到一分补偿。”
周维完全不担忧,仍旧大口吃面,“他们确实没什么办法,租赁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按生意规则做事。”
“这些丽辰原来的摊位小业主就都没有了收入来源了,还是蛮可怜的——”
“在资源要素重新配置中,就会有人为此受到冲击。中外如此,商业规则,很正常。”小河收回后面的话,看着周维,他当断必断。
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
这些资本市场、商业大佬们,掌握着资源配置的权力,他们头脑中最小的考量金额单位是“亿”,他们的思想洞见左右着行业走向,一个决定就会砸掉另一些小人物的饭碗,一句话会改变千万人的既定生活轨迹。
小河想着家中的街坊和辛勤的爸爸妈妈每日计算着售货的流水,如果比平日多卖了几百块钱都会兴奋不已。想着自己曾经面临失业,盘算着手中的积蓄还够几个月的房租。再想想好朋友迈克工作五年多还是攒不出京城房子的首付款,人前的他是出入高档写字楼的金领,然而房价的上涨永远超过了他的收入上涨——
敏锐如周维,想到那时二人曾在商场偶遇:“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在被拆迁之列?”
“嗯,我爸妈。”小河脱口而出,又觉尴尬。她没有想过周维会主动留意到她的烦心事。
元周维笑笑,放下碗筷儿拉了个群,“找这个人就行了,会给你爸妈安排好,注意保密。
只需一句话,就解决了爸妈多日烦恼。这是周维的特别关照,小河宽心之余,也有了一丝不适。
至于王叔李婶张阿姨这些邻居,小河无能为力,也帮不上,他们很快就会失去了生计来源。人生从来不公平,更是无法被比较,但是,或哭或笑总要生活下去。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们生活在地上的芸芸众生在这些天上的神仙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数字、一些商业要素而已。
小河继续她在元申股份形只影单的日子,工作很充实,根本没时间留给她去想其他有的没的,工作之余的时间,大多也是在不知不觉想着周维今天的笑容和愈发亲近的眼神中过去。
这一晚,小河失眠了。
白天,周维临时要出席一个重要会议,办公室里备用的西装刚好送洗,只得让小河这个助理跑一趟商场。
小河找到周维发来的店铺,店员早已经殷勤地备好了需要取的西装,包在特制的盒子里,“周先生好几套西服都是在我们店里订的,尺码早就有。周先生的身材真是太标准了。”
赶时间的小河自行拎起外包装用的纸袋,一边客气地道谢,一边接过盒子放进纸袋,一瞥之下,是五位数接近六位数的价格。虽知周维的行头通常不简单,这价格还是令小河咂舌。
买咖啡时,小河又瞥见商场里运动品牌展示柜里一套眼熟的深灰色登山装,是周维与自己攀登妙峰山时所穿。她忍不住进去翻出吊牌看了看,也是五位数。
呵,自己那套几百块的登山装,居然也好意思觉得和周维是情侣款?小河禁不住自嘲地想,又赶紧将心中升起的不适感挥开。
却如何也没能挥扫干净。
小河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周维偶有闲暇时,会在办公室里提起毛笔写字,小河凑过去看,只觉得写得好看,却说不出所以然。从小她就缺乏艺术细胞,别说写毛笔字,连钢笔都用不好。她喜欢的是拳击、游泳和各种户外运动,跑跑跳跳就很拿手。
连肖冰对她的嫌弃,也在不动声色提醒她与周维之间的差距。财务上的问题小河也没法绕开肖冰,每次都在这个元老财务副总裁不动声色的为难中进行,不踢几次皮球别想把财务事宜办下来。肖冰并不掩饰,看着小河的复杂眼神几乎在直接说,江小河你就是个祸水,别以为能迷惑周维,就能在元申混得下去。
肖冰更是反对江小河列席很多会议,好几次内部开会,小河若想发声,肖冰就会用“这是投资决策会”制止她,甚至请她离开会议室,她不是投资人,不要影响投资决策。
“我都了解了。”是周维说得最多的一句结束语。小河每每听到这句话,心里反而会升上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后来她才想明白,这是来自心底的无力感。
阶层。总归,他们跟自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罢。
所以,他的平易近人,就是真的平易近人吧。小河的心情也从那欢歌小鸟沉下来变成了地下的一只啄米小鸡。
窗外漆黑,小河下床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本子很厚,封皮右下角是“佳品智能”四个字。这是佳品智能被世纪资本投资后的第一次董事会的纪念品。
小河撕去本子外覆盖的塑胶膜,摊开笔记本。
这厚厚的笔记本纸张材质很好,且因是小河参加的第一次董事会,她一直珍藏没有使用。在这个晚上,小河启用了这个本子。
第一页,她在中间写下四个字,“佳品智能”,外画黑框示意“已逝”。周边则写下各个名字,彭大海,王东宁,吴跃霆。
周维呢。
小河依稀觉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佳品智能的背后也有周维。
她想起前不久,周维跟自己吃饭时,两人不知怎么就提起了佳品智能,而这是她自打进入元申股份,第一次跟周维提起佳品智能的事。
小河讲自己一直认为是彭大海利用王东宁搞垮了佳品智能,又提及王东宁辞职前曾经“好意提醒”自己,彭大海其人尤为霸道贪婪,他做过的坏事加起来,足够被判刑,但是,作为曾经的同学,提醒她在元申安身立命,保住饭碗,不要再招惹彭大海。
江小河抬眼注视周维,看他微表情。
周维正低头吃面,面色平淡,并不放此事在心上,摇摇头应答:“这个王东宁,人品堪忧,以后你们也少接触吧。”
小河应一声“哦”,但思想却跑的更远。
她并没有将王东宁当天的话全盘托出。那一天,王东宁一字一句和嘲弄的语气令她反复咀嚼。
王东宁当时说,元申内部恶人当道,并不比你一直讨厌的吴跃霆更干净,反而我更欣赏喜欢吴跃霆的简单粗暴,给钱痛快,不让小弟受气。而且,江小河,周维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了解他有多少?他靠着谢琳慧这个女人在元申上位,又靠着手腕儿除去异己。
王东宁悠悠地说,在元申智能这个项目上,你就独独从没怀疑过周维么?灯下黑啊,或者你是床头黑?哈哈哈。
小河自然明白王东宁的“赠言”中自有离间的成分,也看得出王东宁误会了小河和周维的关系。但是,周维到底在元申智能一案中完全清白么。
头疼隐隐袭来,小河合上本子。
几日后,在元申集团庆功晚会上小河的心更是降到了极低点。
当晚,元申集团庆功会,华灯初上,偌大宴会厅里已是灯火璀璨,衣衫鬓影。
元申将借此庆功会将舆情彻底转为“挺元派”,以扭转股市做空危机中对元申的不利影响。大病初愈的梁稳森坚持大办这庆功宴,而且召集各个事业部主要成员均赴京参加宴会,不得缺席。也借此是向社会各界通报他身体已经康复,仍然是元申的支柱和图腾。
庆功晚宴的主题是:元申股份血液设备销售额跃居国内第一,一举打破数家国外医药设备对该行业的垄断。
人们笑语不断,以优雅的精英仪态进入会场,寻找着请柬上安排的坐席。在发布会上,梁稳森将儿子
梁豪介绍给各个事业部老大,大家自然是称赞梁豪神采飞扬、风华正茂,再赞梁稳森教子有方,后继有人。
周维、小河二人各自按身份就坐在预先安排的位置。周维但并没有被安排讲话发言环节,但作为高管坐在首桌。谢琳慧被安排在跟周维同一桌,座次相对,是为主陪、次陪位,是为主人配合招待客人。而江小河的位置则是后排区域,遥遥对着这二人座位的方向。座位是梁豪随行政所安排。
小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边不时有妖冶的香水味儿擦肩而过,此起彼伏伴着或热情或礼节性的寒暄。同桌的人交换起名片,小河推说没带,就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喝汤,桌子上的众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但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在交流,都只是在炫耀。
周维依旧衬衣整洁笔挺,气质清雅如月,正和同桌的人谈笑风生,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谢琳慧光彩照人,深紫色晚宴裙,妆容明艳、神采奕奕,似一朵雍容的牡丹,从头到脚永远是光鲜亮丽。灯光,鲜花,掌声,都天然属于她。
小河所在的位置在最角落的圆桌,恰被顶头的大灯灯影罩住,小河就在阴影中看着最前排灯光高亮处的周维。来往嘉宾中不乏气质脱俗而美丽的成功女性,她们妆容精致,向元申股份的高管敬酒。而周维绅土地与她们谈笑,成熟男人对女性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小河想他那表情的温和、眉眼的亲切,原来可能都不专属于自己。
身在投资圈,人人张口千万、过亿,身边似乎都是玩儿钱的金主儿,但小河自己却仍然攒不够买房首付的钱,不是她不够精打细算,而是这北京的房价已经高企到江小河们无法高攀。
有人羡慕那一挂挂缠绕的藤萝,姿态妖娆地绕在大树的树干上,借着大树的挺立,毫不费力地占据高高的风景位。但小河只愿自己是一株坚强的树苗,经年累月,纵然是小树苗也会长成参天大树,与它一直仰视的那株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并肩。
自庆功会回来,敏锐的周维感到了小河对自己的疏离。近四十岁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份意外的感情。
每日进出办公室,周维都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小河认真工作的背影。他欣喜于她的主动,却又曾害怕这份主动。而当他决定张开双臂拥抱这份感情时,她却又退避,这退避令周维不知所措。
在工作上,小河仍旧是周维得力的助理,配合默契,但彼此却有各自心事。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唯恐会错了对方的心意,唯恐走错一步,伤了这份美好,伤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