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推开门,安静转过脸来。他穿着棉睡衣,居家得不像身处寺院,见他们进来他脸上没有惊愕。
他向他们笑,有点孩子气地说,还是给你们找到了。
电脑上,静冥幽客的qq头像在闪动。
安宁点了一下。
她在问:忙啥?好久没见你在线了。
安宁回:家里有点事,没空哪。
她回:给你好消息。
他想有什么好消息呢,他瞥了一眼自己衣袖上的黑纱,回:?
她说:你的专场呀。
他没明白,回:我的?
她回:独奏专场,音乐厅版和实景版,我可没忘。
他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晚上跟她聊过这个,还聊得很high,而如今提起好像很遥远了。他回:这个呀。
她回:城东旧厂房,我和我舅舅谈过了,他已答应,作为他房产项目的启动推广活动。如果需要费用,他出。
他觉得她真好心,他回:这多麻烦。
她回:呵,举手之劳,因为创意好,舅舅也确实需要,费用估计也花不了多少。
他回:谢谢,你费心了。
她回:呵,这是你在帮他的忙。
曾经想象过的废墟实景,在此刻安宁的心里好像失去了将其还原的意趣。他回:过一段时间好吗?最近有点累。
她回:嗯,还有哪,作为地产推广活动的“双响炮”,还将在音乐厅办一个正规专场,你的独奏专场,他公司冠名,费用由他出。
她的兴奋从线上传递过来。她说:已经谈好了。
他愣了一下,回:这么厉害,你。
她回:好不好呀?
他回:有些凌乱了。
她回:呵,我也凌乱了,因为太高兴了。
这消息如果是两个月前得知,他不知会有多么高兴。而现在,好像没了力气。
他回:最近太累,我得想一下。
她回:这不急,我们慢慢构思,一鸣惊人。
他想了一会儿,回:呵,其实上周我已经办过专场了。
她回:在哪?你怎么不喊我。呜呜。
他回:明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她回:ok。
安宁和许晴儿坐在湖畔的伊湾咖啡馆。落地窗外是一大片湖水。绿色沙发,深棕色北欧简洁风格桌椅,咖啡芬芳,碧萝青翠欲滴。一个多月前的夜晚,同样的座位上,安宁和妈妈坐在这儿。而现在安宁在给“静冥幽客”许晴儿讲他自己的专场。他说,在我们的老屋,我给我妈开了一个专场。今晚不是周末,咖啡馆里人影稀疏,他感觉妈妈在虚空中看着他,看着他面前的咖啡、蓝莓芝士和女孩。
许晴儿的眼睛里有泪水。那冬夜长笛飘扬的场景,在他简洁的描述中令人心碎。
而他自己说着说着就有些恍惚,人这一生的节奏真是不可思议,上一次与妈妈坐在这儿时,虽已知道了她的宿命,但可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场只为她独奏的音乐会,而在有过了这样的刻骨铭心后,内心好像已有过了峰值。至少在现阶段,其余的形式,无论剧场版还是实景版,都无法抵达他内心的需求。
安宁今天请她来,一是表示感谢,二是想说,不用张罗了,至少在现阶段不用了,自己已经用力,心里也已平静,不是吗?专场不是已经开过了吗?还有什么比得上这个呢?
另外,他还有一个意思是,想让她停下来,让她把投入的心情停下来。他知道她正对自己投入,正在越过作为粉丝的界线。他还知道她一点点用心下去,心就会沉浸,就会难过,受伤,还不如现在喊停。他也已经知道她家与安静的关系,那是另一个线团,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情感还没强烈到想让自己去碰这个线团。更何况,自己的情感还在另外一个空间。于是,他对许晴儿嘟哝,你很好,很可爱,是我这边没有状态。他说对不起。他说你看到的是舞台上的,如果你越喜欢,那你就越别去看台下的。
他想自己这一点没说错,因为她和自己是不同天地的人,心境不同是因为身后的来路不同,于是这一生的节奏不会相同,这一点他看得明白。于是他怜悯地看着她此刻的受挫和难过。
她理解他刚从一场悲哀中出来,她无法理解的是,悲哀为什么不可以让她去消解?
他告诉她什么都需要调整,而他想暂时停下来。还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有一个女孩,让他心心念念,自己不死心,所以知道不死心有多么难受。
她的脸都红了,原来如此。她盯着他眼角周边的红晕,他在轻轻地摇头。他说,人和人是一场场相遇,就像我妈、我爸和我,有时候能陪下去,有时候不愿陪下去,有时候是不能再陪下去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节奏,彼时彼地,心跳的节奏不同,相遇相处就有不同的因果,如果看明白了,就对人对事有了悲悯,也有了前瞻。
他抬头对这个卡通脸庞的女孩说,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她把纸巾揪成了一小朵一小朵,就像她此刻凌乱的心情。对于他的话,她自然有许多种理解。但有一点她认同了,舞台上的明媚,是因为舞台下的灰暗;一个人想安静下来,是因为他经历了不顾一切的冲刺。他身上有她看不清楚的东西。她同情地瞅着他,说,你会有好运。
他站起来,拥抱了她,说,你也一样。
他们在伊湾门前说了声再见。
早晨,安静拎起一个双肩包,准备出门。他对妈妈向葵说,团里的大部队在外面巡演,我们民乐队这些天没事,我请了假,去静修一段时间。
向葵叫起来,下周你都要开音乐会了,去哪儿静修?
安静说,一个朋友那儿。
一个朋友?向葵笑道,那音乐会怎么办?
安静轻轻地摇头说,音乐会?我没说过我要开音乐会。
向葵差点跳起来,前几天你不是都已经参加专场排练了吗?
安静把包背上肩膀,说,那是团里安排的,我不排练,团里拿了你的钱,也不干啊。
向葵哭笑不得,她说,那你不演了,团里怎么办呀,同样已收了钱。
他居然笑了,仿佛脑洞大开,他说,我不演了,请团里的其他人搞一个拼盘演出也行。
向葵发现儿子说话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她心都要急得跳出来了。她说,你这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安静转开了话题,说,妈妈,我先得去团里一趟。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可能是因为演出临近,他压力太大,那么等他晚上回来再做工作吧。他以前也会犯傻,但总的来说,他是乖的,从来都听自己的话。
但向葵想错了,当晚,他没回来。
她以为他住在团里的宿舍,但晚上十二点钟,他发了条短信过来,说,妈妈,我已经在静修了,我需要静修,你让我做一次决定。
张新星团长带着交响乐队演出回来。他看见向葵坐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沙发上。
向葵捂着眼睛,说,我找不到安静了。
张团长安慰这个急坏了的女人,说,没事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去报警吗?
他说,安静会回来的,他只不过是有点心理压力罢了。像你们这样望子成龙,他是会有压力的。
张团长把爱音乐团里的年轻人叫来,让他们想一想,他会去哪里。
他说,如果你们看到了他,帮忙带个话,让他先回来。
他说,这个孩子居然要静修了,其实最该静修的不是他,他已经够静了,我也想静修哪。
傍晚在食堂,蔚蓝端着盘子坐到了安宁的对面。
她告诉他自己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研究生了,想请他有空的时候辅导一下音乐史论。
安宁一愣,说,没问题,咦,怎么想着去读书了?
你没看见我们民乐队最近没事干吗?她说,想赶紧去学点东西了,比如音乐策划、市场运营或音乐剧导演等。民乐这一块现在挺边缘的,如果还想吃这碗饭,就得赶快多学几招。
她从容地对他笑着,眉眼间有动人的灵气。他没料到她会想着从这里离开。这让他瞬间失落、留恋。但他心里承认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