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独奏

他说,那你们就办吧,这是好事。

向葵仿佛看到了张团长的心里,她点着头说,是好事,推新人不仅需要团里的力量,也需要社会、家庭的合力,原本我们想自己动手做就行了,反正钱由我们自己出,但什么事情都是依靠组织才可以做得更完美。安静是这个乐团的人,如果他的这场独奏音乐会与这个团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就背离了办个人专场的初衷,也没体现团里对他的培养。

张团长点头,她说话找的那个点总是很高,让你无法逃脱。

她说,更何况,办这个专场,也需要团里的助力,这和歌手开个人演唱会放放伴奏带、单枪匹马演出不一样,民乐独奏如果想要有好的现场效果,就得有乐队伴奏。

张团长这才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说,我们想请团里的交响乐队和民乐队担纲现场伴奏,前半场交响乐伴奏、后半场民乐伴奏,综合体现个人与团体的配合之美。

张团长心想,她说了这么久“高大上”的东西,原来是给我下套呀。于是他说,这有点麻烦,因为大乐队演出是需要劳务费的,虽然我们支持个人办专场,但动用乐队其他人排练、演出……

向葵坦荡地笑着,她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茶水,又放下,说,这我刚才已经说了,钱我们出,我们不仅自己解决场地费用,而且团里乐队的伴奏费用也都考虑进去了,这个张团长请你放心,我懂这个事理,我们不会增加团里的压力。我打听过了,交响乐队伴奏全场十二万,民乐队全场五六万,我各需要半场,但价钱我出全场好了,我出十七万,你看好不好,我们也尽力了。

她朗声笑起来,说,呵,这个费用你不要客气,就算是给乐团创造点演出收入吧,这么理解也行,呵呵,尽我们所能。

张团长吃惊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出手这么爽快让他吓了一跳。

但他又觉得有点不是味道,是什么他一下子又辨不出来。

她看他在犹豫,就知道并非完全是因为钱。于是她说,团里的年轻人,其实每一个都需要被告知他可以得到重视,但大型演出一年全团也没几场,轮得到独奏机会的没几个人,所以啊,张团长,这样各尽所能举办一些主题音乐会,让孩子们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机会站到舞台中间去,这是好事情,这样的演出,就市场而言,不仅是文艺轻骑兵,而且对学音乐的孩子也是一个激励,我相信这里面有那么一点正能量的东西。

张新星看着她,觉得说的也对。其实乐团这两年在外面也接类似的活儿,比如为哪个单位的合唱队、音乐爱好者、文艺晚会担纲伴奏。如今遇到的是自己团里的员工,为什么反而不行了呢,这说不过去。再说,她这钱出得豪放,当然啦,我们也不可能这样收她的钱。

于是他点头说,好吧,我们安排一下。

他顺口问,那么你们准备放在哪儿演出呢?

她说:“红色大厅”。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吸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说,你别担心钱,家长为小孩的前途,再省吃俭用也是值得的,我们尽力。

然后她站起来告辞,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说,钱的问题,你别和我客气,否则我要不高兴的。唉,小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这样,这辈子是为他过的。

张团长突然感触至深,甚至有了点感动,他想着安静清淡的样子,心里嘀咕,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向葵高兴地走出了爱音乐团的大楼,她的脚步相当轻快。她在大门口遇到了安宁,她甚至还向他点了点头。

十七万,她来的时候就想定了,把钱砸到最该砸的地方去,这方面她一点不含糊,因为她盘算过了,这是本次独奏音乐会最值得、最需要砸的地方。搞定,不仅为了本次演出的伴奏,它还关涉到安静以后在团里的运势,更涉及堵别人的嘴,摆上桌面的价码能消解他者的失衡,让人认了:不是已经出钱了吗?

更何况,与其自家形单影只地办个人独奏音乐会,还不如拉爱音整个团来当绿叶,这样才有效,这样才突显安静的价值,让人感觉这是团里的行为,就具有更强的可信度,所以非拉它不可。

如果靠技艺、人脉、乖巧做不到这个,那么就靠钱吧。她这时对哥哥向洋充满了感谢。

向葵才走,民乐队长钟海潮就被叫进了团长办公室。

张新星虽然已经预计了钟海潮的反弹,但当他把“安静独奏音乐会”计划向钟海潮透露之后,对方的反应激烈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钟海潮“哟”地叫起来,说,如果出得起钱的,可以办独奏音乐会,那么,那些出不起钱的孩子们会怎么样想,你这是昏头了吧?

他的话让张新星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刚才向葵的一句什么话让自己感觉有点不是味道,但那是什么他一下子又辨不出来。原来是在这个点上呀。

但现在他可不会认这个理,因为钟海潮的咄咄逼人让他不舒服。虽然两人是童年时代的玩伴,但钟海潮最近常让张团长心烦:这小子总是搞不清领导和朋友的界线,他似乎永远不明白,既然两人在单位还有一层上下级关系,那么在具体事务上,尤其是场面上,领导总是有他需要承担的全局和他所需要做的平衡。你作为朋友,得比别人更多地体谅、隐忍才对,而不能总以好哥们的标准来要求对方仗义。

所以张新星说,是你昏头了吧,他要开独奏音乐会又怎么了?他压根不需要你允许,只要他家有钱他本人有意,今晚就可以去开办,干吗还要来问你的态度?都什么年代了?

钟海潮愣了一下,心想,这确实也是。

张新星重复道,都什么年代了?他有这个追求,他家有这个追求,把钱花在这里,总比花天酒地好吧,至少还有那么点理想主义。海潮啊,这也是为我们民乐培养观众、增强社会影响力在尽个人所能啊。

张新星笑了一声,再说,难道你说这不行,他就会觉得不行吗?他要办,你就开除他?

钟海潮脸涨得通红的样子,显得有点笨相。张团长想到了安静清淡斯文的脸,觉得那倒真是个好孩子,一直很乖,听话,不要事,不像他钟海潮这么难缠。

这么想着,张新星就对面前的钟海潮有点厌烦。他想,老哥也罩你这么多年了,你好像理所当然了,尤其是你最近在外面折腾,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家名流了,在团里牛皮哄哄了,脾气越来越倔,而其实谁不知道呢,别说跟安静比了,你就连那几个小孩也不一定吹得过。

这么想着,他觉得需要敲打的是他钟海潮。

张新星说,人家可没自说自话,没只顾炒作自己,人家甚至还从心底里希望团里助力,这说明人家对这个团是有情感、有集体观念的,他妈妈还想办法给团里提供劳务费,十七万,你说,这怎么就昏头了?

钟海潮说,你可以这么说,但民乐团里比他资历深的也没开过“独奏音乐会”呀,率先给他开,这会有问题。

张新星反问:有什么问题?你倒是给我去挑挑看,还有谁比他吹得好?

钟海潮发现张新星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从不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这让他愣了。他听得明白张新星话里有所指,就脸红了,嘟哝:这么说,有钱的人就可以用团里的资源办个人专场,那么,那些出不起钱的呢,他们怎么办?

张新星笑了一声,什么观念呀,什么钱不钱的,这是市场行为,他用了团里的资源,付了钱,并且还愿意付得比市场价更多,这是想为团里多创造些收入。至于演出本身,是公益演出,推广民乐,向社会赠票。再说他本人的水平你也知道的,你说,这有什么问题?

钟海潮说这会混淆标准,刺激别人,不利于团队发展。

张新星心想,你自己这样四处炒作就不刺激他人了吗?这事还不是你自己引出来的?

于是他干笑了一声,说,那么大家就窝着吧,啥也不动,就和谐了?

钟海潮对这哥们苦笑道,我也没说窝着就好,为这些小鬼办独奏音乐会,我相信乐团以后一定会有安排的,这是迟早的事。

张新星也笑道,那么你这个队长说说看,轮到安静是不是要十年以后?

钟海潮也叫起来,这也太夸张了吧。

钟海潮被刺了一下的样子,是张新星此刻需要的。

张新星说,他可以等,但人家家长可不愿等。你想给人家画个圈,人家的圈比你画得还大,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答不答应,人家包下了“红色大厅”,听着,这可是“红色大厅”落成后第一场中国人自己的演出。

钟海潮牙痛般的表情让张新星有宣泄的感觉。

“红色大厅”?钟海潮问,安静要去“红色大厅”开个人专场了?

对。张新星从桌前站起来,说自己要去开会了。他对钟海潮眨了一下眼睛,说,人家还记着事先来跟我们打声招呼,这已是顾着我们的面子了,你得这样理解!只有这样理解以后,人在这个年代才能想得通。

他和钟海潮一起往外走,他拍了拍这兄弟的背,仿佛在拍一只气鼓鼓的皮球,他说,就像你有时也让人想不通一样,这是正常的。

钟海潮麻木了一个下午的脸色。

于是,这个下午安静发现队长钟海潮对自己视若空气,沉着脸色,不知哪里不开心了。

安静还不知道他妈已来过团里了。这个下午他在找蔚蓝帮忙,也是演出的事。因为许晴儿打电话来催他了:喂,安静,给我们新媒体展示会演奏这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是像上次一样,他把这事转到了蔚蓝的手里。

蔚蓝微微皱眉,笑道,你老让我做这样的事,别人还以为我成穴头了。你自己去约呗,他们也都是你的同事啊,再说,帮的是你家朋友的忙。

安静摇手道,你约你约,你这人比较负责任。

蔚蓝摇头,说,那可不是我的责任噢。

安静说,好好,演出费我那一份归你好了。

蔚蓝说,哟,怎么这么说话,算你有钱啊?

安静脸红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太会说话,在她面前常这样。而她则认为他这么黏糊,自己都快成女汉子了。

蔚蓝找了陈肖、李倩倩、陈洁丽、张峰等几位民乐手。对这类私活,演员们大都乐意接,因为劳务费一般都还不错。

蔚蓝再一次去了安静的琴房,告诉他人都找好了。她问,对方需要哪几首曲目?

安静这才想起来还要找安宁,以及晴儿指定的那个节目,《天空之城》。

他说,还需要一个长笛,你再叫一下安宁吧。

蔚蓝瞅着坐在琴凳上的安静,她觉得这人可能需要的是一个保姆或者专职经纪人。她叫起来,这最后一个,你就自己去问问他吧。

蔚蓝看到了安静脸上的犹豫。她说,他还是你哥呢,你叫他他会去的。

安静低垂下眼皮说,我叫他,他可能就不去了,这我知道的。他清秀的脸带着一向的无辜。蔚蓝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说,好啦,我去问吧,喂,他们给每位多少劳务费啊?

果然他说不知道。

蔚蓝说,你这大宝宝,以后接这样的活儿,你先得跟别人讲清楚,我自己无所谓,但我们喊去的同事可不能让他们吃亏。

不会的,怎么可能。安静说着就掏出手机,打过去,喂,晴儿,你们的劳务费是多少?

许晴儿说,我还正想问你呢,我们以前没办过这个。

蔚蓝站在一旁,看他别扭的样子,甚至觉得难为他了。

安静用手捂住手机,轻声问蔚蓝,多少?

以前人家给你多少,你就说多少呗。蔚蓝心想。而他真的搞不清楚。他就把手机向她递过来,想让她说。她向后躲闪。她也不习惯谈价。她向他伸了一下手掌,意思五百。

于是安静说,五百块,好不好?

许晴儿说,每位都一样吗?

他说,一样的。

许晴儿说,知道了,喂,《天空之城》行吗?

安静说,行呀。

搁下手机,他才恍悟还不知道行不行呢,因为还没问过安宁。

他瞅着搁在桌上的竹笛,心想,用这个吹《天空之城》不也行吗?

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蔚蓝已出了琴房,去找安宁了。

安宁没在排练厅。这个下午,安宁提前半小时下班,晚上有三个琴童等着他去做家教。

最近他又收了六个学生,连同以前的两位,共有八位了。

他喜欢做家教,因为他需要赚钱。团里每月开给自己的工资是四千元,如果当月有演出就会有些补贴,如果没有,就只有这点工资。而工资,自己还要匀出一部分寄给母亲。这样就不太够花了。这还只是每天在过当下的日子,压根还没去想以后结婚、买房的事。有时候走在马路边,抬头看那些公寓,他就不知道其中的哪一格将是自己的家,而这一格又需要花多少钱。

他手头窘迫,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但在演艺圈,俭朴不是生活的基本风格。他无法和别人比,省钱的办法就是尽量减少这个圈子的应酬。于是许多个夜晚要给琴童上课,成了他不参与应酬的理由。

他骑在自行车上,听到了手机响了。停下来,一看是蔚蓝的电话。自从北京之夜后,他和她相处比最局促的那一阵要坦然了一些。他在她的疏离中,克制着自己的意愿;而在自己的克制中,想让太过强烈的情感淡下去一些。目前他正处于这个阶段。再说他还无法确认蔚蓝是否真的如她所说没与安静相恋。于是,安宁让自己的情绪停顿着。也许,掌握不了事态的节奏时,停顿就是一个办法。不是真有这样的事吗,一旦缓下来,被依恋的一方反而会不习惯,会回头生出留恋。当然目前看来,她还没有。

这个电话是蔚蓝打过来的。她说,安宁,有个演出,想约你一起去,劳务费还行。

他说,好的,一起去。

她说,谢谢。

他说,谢谢你才对,让我赚钱。

放下电话,他继续骑车往城东赶,今晚的几位琴童都家住城东。如今他授课收费是每小时一百元。

他穿行在下班的晚高峰人流中。“谢谢你才对,让我赚钱”,他想着这话,觉得有些逗,但还真的没错。他想起了爸爸送的那双皮鞋,他总不能总穿这一双,虽然是名牌。自己星期天还得去买一双,可以换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