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着钟海潮望尘莫及的样子,心里就更急切了一些。她想象着上次去团里为儿子打抱不平,心里的屈辱就更强烈了一些。她还想到了上次向许多父辈老战友相托而团里依然不给面子,心里再次被倔强充溢,她对自己说,儿子,咱们自己争气,争这一口气。
这么一想,那十几万块钱,简直是太便宜了,这么好算的账,别人怎么就没算?
她突然就觉得请民乐队伴奏还是太稀松平常,不够气派时尚,要不干脆请交响乐队吧。爱音交响乐队不正红着吗?只有用最红的去配安静,才能让人注意到他的重要,才能觉出他独奏的力量。这么一想,她急得站起来,她想去打听一下用大型交响乐队伴奏费用多少。
她上楼,透过三楼的玻璃窗,她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儿子吹笛的背影被映在夜色中,那笛音是她熟悉的,从他童年时代起就伴随在她的耳边。而更早一些的时候,是他父亲的笛声打动了她,让她陷入了一段情感纠结和父母亲对她的深深埋怨。她的这一生都与笛声缠绕,这是命中定数,她在心里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宝贝”。她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没等他吹完就问,安静,请交响乐队伴奏,要多少钱?
安静回头说,不知道啊。
向葵问,十万够不够?
安静说,我没问过,估计够了。
向葵说,你明天去团里问一下。
向葵下了楼,来到一楼餐厅,她坐在那张楠木长桌前,这里昏黄的灯光能让她安稳一下激动着的情绪,并且让她文思泉涌。
她拿过纸笔,开始构思起来。她年轻时也是文学青年,即使后来做到省教育厅副厅长任上,也常有散文见诸报端。现在,她用笔勾勒着“安静独奏音乐会”的主旨、形式。越勾勒越觉得这事做晚了,其实早两三年就可以着手了,那时候自己还没退休,托人更容易一些。
她想象着安静站在浩大的交响乐队前面,不紧不慢地吹出《水月》的一个个音符,随后乐队的旋律像水渐渐漫上来,浸润内心的深处。音乐会的题目就叫“心乐”吧。
她在纸上写下“心乐”“心•乐”,她想象着乐队闪烁着光芒的小提琴、大提琴、管乐器、竖琴,它们映衬着儿子手里的那支笛子。笛子泛着青紫光泽,音色空灵,是当年伊方老师留给他的礼物。她想象着它所发出的音符像领飞的鸟雀,带着身后起伏的音浪,回旋在音乐厅海星造型的天花板上。
向葵在纸上画着“安静独奏音乐会”的意象。画着画着,就感觉这音乐厅的天花板还是太低闷,格局不够辽远。向葵发现音乐厅的空间配不上她所需要的气势。她想,要不干脆移师新落成的省立大剧院——“红色大厅”。上个月柏林爱乐受邀为“红色大厅”落成首演,那场地气派非凡。
那么,“红色大厅”的场租费又是多少呢?
算它十万吧。加上交响乐队十万元伴奏,那么就是二十万。再加上杂费,算它二十五万吧。够了吗?要不算它三十万。
这么算下去,“安静独奏音乐会”的场景变得无比绚丽起来,费用也升上来。而在向葵此刻的心里,只要对儿子有用,它就在可承受、应该承受、必须承受的范围内。她想,要让别人暂时无法复制,那么就必须贵,贵到让别人比如钟海潮没劲再办了,这就有了意义。否则小打小闹一场,钱也花了,但意义不大,所以应该一步到位,钱也得一步到位。
这么想,这三十万也是便宜的。如果别人也是这么算的话,那么别人也会拿出这钱来。因为起步对一个新秀来说实在太重要了,造这个势太重要了,有了这个势,才会有眼球经济,后面的路子就好走下去。不是说有歌星倾家荡产砸音乐榜吗,一旦一首歌红了,就全有了,甚至一次出场费就全收回来了。
安静从小到大,从音乐学校附小、附中再到大学,这一路还算顺溜,读书没花太多钱。而有的小孩从小择校,一次择校费就要十几万。这点钱当初没花,如今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甚至可以说是正当时,因为择校什么的对于小孩来说毕竟还有点盲目,而现在到他这个年纪做这点投资,是必需的,算得上是完全理性。
这么算下来,心情明朗。她在纸上画着“红色大厅”透着红丝绒般光泽的剧场,像海浪一样起伏的吊顶,金色的廊柱,黑色的舞台,鲜红的座椅……三十万?她甚至觉得,这点钱可能还是压不住别人追赶的脚步。
向葵这是第三次上楼。安静已经从露台回到了他的书房。他坐在电脑前,正在豆瓣上看网友对电影《变形金刚4》的评论。
安静见妈妈又进来了,就猜定确实是有人托她请乐团去演出。对于乐团的具体事务,安静一直离得比较远,他想要不等会儿问一下蔚蓝,她应该知道交响乐队的出场费。
向葵问,安静,这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没有什么演出吧?
妈妈脸上的严肃让他紧张,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他没注意到,没用心,而需要她提醒了。她这么留意自己的工作越来越让他心烦。
向葵没等他说有还是没有,就说,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安静一边看电脑,一边问,什么事要做?
向葵说,安静,你想办一场自己的音乐会吗?
安静没反应过来。他的表情让向葵觉得这儿子太单纯,太没心机。
果然安静说,干吗要办自己的音乐会?
向葵拍了拍他的肩,说,搞音乐的人,没有谁不想开一场自己的音乐会吧?
安静不明白妈妈在说什么,他就没回答。
向葵说,我想了好几天了,我们得自己张罗一场音乐会,靠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小结一下,平时努力了,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了,也是时候对自己的技艺做小结了。
安静有些明白过来,他想到了刚才妈妈打探的那些价钱。他说,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团为我开个音乐会吧?
这念头让他感觉搞笑、疯狂。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花钱也不可能让他们为我开独奏音乐会。
向葵嘴角隐含着嘲讽的笑意,她说,未必,我看未必,我们自己包剧场,我们自己出钱请乐队伴奏,完全是商业化的,不求他们陪衬。是我们花钱买服务,我相信它符合逻辑。
安静觉得这念头疯狂。他说,有病啊,人家没让你独奏,你就自己开办独奏音乐会,这怪不怪啊,这也太怪了,人家觉得你有趣死了。
向葵看着儿子的脸,说,人家觉得钟海潮有趣死了吗?人家怎么想,我们哪管得上啊。你如果按人家怎么想去生活,你就是人家。安静,人家是没这个条件,我们得自己顶自己了,你懂吗?你今年二十五岁,你这个二十五岁过了,就再也没有二十五岁了,这个时候不冲一冲,什么时候冲?
母亲的主观让安静心里不快,他说,我可没按人家怎么想生活,你才按人家怎么想在做事呢,妈,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节奏,干吗这么急?
向葵说,按你那个节奏,你被别人挤到稀巴烂时,你还没等到自己的节奏。这年头人都变得很计较,哪有什么机会给别人,更何况像你这样的笨小孩。也只有爸爸妈妈挺着你,我们作为过来人看得明白,机会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在生夺活抢,你有才华就拖死你,生怕你出来,你出来就显示出了他自己的平庸。
安静不想和她妈争,每次都争不过她,他说,不许你和我们团去谈,我不想开这个音乐会,也太搞笑了。
向葵知道这儿子从小听话,她不和他争了,她说,好啦,好啦,我们也不可能一天之间就办成音乐会,多想想总不会错,盘算一下可行性总是可以的,心里有梦想,总是好的。
安静听他妈这么一说,心就松下来了,这也是他的个性,只要不是眼前的事,他能拖就拖,包括心烦及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