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迷音

她正在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他落魄失神的脸,突然有些怜悯,她又不是傻瓜。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

在所有媒体的报道中,爱音乐团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惊艳”“清新”“有风格”“全能”,引来了“如潮掌声”。

而在安宁实际的感受中,整台演出都有点紧,节奏不由自主地赶。太想华丽,就会用力过猛,无论是乐队还是自己,那些音符一个个被抛到空中,质地稍硬,像北方干燥的空气,少了水灵。

安宁更多的感觉还是忐忑,但这与舞台无关,而与蔚蓝的脸色有关。因为她基本上都别转脸,对他不理不睬。

前往北京的高铁上,她已是这副样子,到达后的走台、排练,依然如此。那脸色告诉他,她生气着呢,不想说,不想看见。

与脸色一样,排练时,当他的长笛与《飞雁》中的曲笛、古筝、箫的乐音相依相绕时,他甚至从筝音中,听到了她的回避。他不知别人听没听出来,但他听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些音符从她的肩膀上升起来,像水浪一样向两侧分开去,留下一条空道,让他的长笛之音独自穿行。

正式演出时,情况好了一点,看得出她在尽力让音符滞留,让长笛赶上来,随后在空中相遇,回旋,很勉力。就像演员演对手戏,有一点点情绪都没法演下去,能这样,已是本次北京之行最近的距离。这种吃力,甚至让安宁产生错觉,仿佛她才是《飞雁》中自己去伴奏的主角,而不是独奏者钟海潮。

演出结束后,乐团请来的各家京城媒体记者上来采访,闪光灯亮成一片。按规定,主要独奏演员需留下来接受访谈。

安宁看着蔚蓝退向后台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这时团长张新星拉了他一下,指着一个扛摄像机的,笑道,电视台需要出镜,你就对着镜头吹一段吧。

他对着镜头笑着点了点头,微侧过左脸,横起长笛,吹起来,他知道这个角度较好看。

记者显然也发现了他这样子上镜,就绕着他不停地拍。在空舞台的灯光下,他站了很久很久,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终于结束了,他快步走向后台化妆间。团长张新星向他摇手,指着那边的几位文字记者,问他是不是还想和他们聊一下。

他看见钟海潮正坐在他们面前,拿着笛子一边比画,一边在说。安宁对团长轻声说,算了吧,不知怎么回事我头有点痛,潮哥说一样。

多数演奏员已经收拾停当,出门上车了,所以他在化妆间没看见蔚蓝。后来在车上,他依然没看见她。清点人数时,听见同事在说,她去中央音乐学院找一个老同学,那同学艺校毕业后考进中央音乐学院深造,现在那里读研究生。

车上还少了团长张新星和钟海潮,他们还在剧场里接受记者专访。

安宁回到宾馆房间,回想着刚才的演出,竟像做了一场梦。他对同宿舍的小提琴手王浩说,好像很壮观,但哪里壮观了,是天花板更高,还是天幕上像星光的灯盏,还是门前巨大的水池?而演出本身,就像打仗一样,冲啊。他们都笑了,知道话里的意思,节奏有点失控,好吧,以后有机会再来。

像许多次演出完成后一样,有同事进来拉他们一起去宵夜,王浩跟着去了,安宁说头有点痛,想休息一下。

安宁靠在床上,真的睡了过去,直到钟海潮来敲他的房门。

他开门,钟海潮迎面给他一个拥抱,哈哈笑道:小子,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钟海潮说今晚来了十四拨记者,知道吗,十四拨!也就是十四家报刊媒体,还不包括电视台。

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钟海潮额头闪着兴奋的光彩,这让他看起来相貌堂堂,有人到中年的魅力。他压低嗓门,对安宁说,小子啊,演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报道,你算一算,剧场里最多才能坐几人,几千?而看到报道的人又有多少,上万?上百万?从北京到我们省城,尤其是从北京再转回省城,所以它们说成功就成功,巨大成功。

他站起来,哈哈笑。他这么一说,安宁心里也轻松了一些,是啊,看现场的又有多少人,他们请来的记者吹得好,也就算好。

安宁对刚才演出时的节奏失控释然了不少。

老钟说,今天你吹得不错,今天所有的人都干得不错。走,我们去喝一杯。

他拖着安宁去喝夜老酒。安宁刚才已打了一个盹,现在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想着蔚蓝回来了吗,一边跟着老钟出了门。

他们打车到簋街,找了一家人气旺的,花家怡园,点了菜和酒,就喝起来。钟海潮本来酒量就好,加上演出、采访后兴奋,基本上都是他一人在喝,喝着喝着,他就醉意涌上来,自个儿乐着,然后就醉了。安宁嗯嗯地应付着迷糊了的老钟,眼睛看着夜晚的那些陌生面孔,心里在模糊地想事。其实他也搞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反正心里有隐约的负重。这么一走神,时间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周围的客人在少下去,而对面的钟海潮突然泪流满面了。你怎么了?安宁小声问。他呜咽道,你知道吗,今天老子在台上吹着吹着心里突然发抖了,你知道吗,我一抬眼就看见老爷子伊方在对面的观众席里坐着呢,活见鬼了,真的,我就想起来了,我怎么就没把老爷子的东西带过来,老爷子最喜欢我了,你知道吗,在我那一班同学中他最喜欢我了,这一点我知道,我怎么就没把他的东西带过来,好歹也算让他老爷子来北京演过了。当年他走的时候,我绝对在心里起誓要把他带到北京去。如果他在世的时候不这么隐,他不知会有多大的声名,他死的时候,我心里绝对起誓。我这次怎么就忘记了。你这小子,我刚才在台上吹着吹着就想着这个了,你没发现我的音准有什么问题吗?

安宁看着他纵横的泪水和被酒精弄迷糊了的脸,感受到了他隐匿的悲哀。他想到了《水月》,伊方的那首《水月》,那些被遮蔽了的空灵之音。他把纸巾递给钟海潮。钟海潮没接,他把头埋在了桌上,发出了水牛一般的嗡嗡声。如果你把头凑过去,你甚至听到了他在哼着伊方作品的片段,其间还穿插着他无法遏制的忧愁。他喃呢如果老爷子那时候知道自己日后把他的作品带进北京这么高级的剧场里,他不知会对自己有多少好……

他像个小孩一样呜咽。一位服务员走过来,安宁不好意思地对她说,醉了,要不给他一杯茶?

服务员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帅哥,笑着安慰他:没事,常有这样的事,歇一会儿,等他静下来,叫车送他回去睡觉吧。

明晃晃的灯光照耀着那些仿制的绿色植物,在都市夜晚场所妩媚的表情下,安宁皱着眉头,看这个倔强、强势的中年人正在迷蒙中苦涩着,并发现他飞快地生疏起来。他此刻“嗡嗡”的声音里,居然有竹笛演奏的节奏,即使在昏昏然之际,音准似乎比刚才他在台上吹得还好一些。

安宁对着他的耳朵嘀咕,好啦好啦好啦,谁叫你醒着的时候不带他来,现在倒想带他来了。你不带他来,也就没带他来。

他相信只有自己和钟海潮才知道这“他”与“他”是谁。

钟海潮烂醉如泥,压根儿听不清安宁的言语。

一位男服务员和安宁扶着钟海潮到店门外,拦了辆出租车,回到了乐团下榻的宾馆。

安顿好喝醉了的钟海潮,安宁赶紧下楼,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人影稀疏,西侧的玻璃房是一家星巴克,此刻还没打烊,一排橘黄的吊灯照耀着深夜咖啡馆特有的温馨。他推开玻璃门进去,咖啡芬香扑鼻。他看见蔚蓝坐在小圆桌台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星冰乐。

刚才扶钟海潮回来时,安宁就看见她坐在这里,挨着落地玻璃墙的桌台,在看手机。

现在她还坐在这里,依然看着手机。手机搁在台上,她的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安宁叫了她一声:蔚蓝。

她抬头见是他,微皱了一下眉,低头继续看手机。

你还没睡?

她没响。她的手指飞快地动着,是在发微信。

他在她身旁另一张高脚椅上坐下来,瞅着她。

她没抬头,因为她正与人微信互动着。他瞟了一眼她那只手机,她在发图片。

你好像不高兴?

没。

她短促地回了一句,灵巧的手指依然在点着手机屏。他瞧着她的淡漠,就说,是不高兴了。

她没抬头,嘟哝道:我干吗不高兴,我在用这里的wi-fi。

你在发图?

她似无暇言语。他听见微信来回时的响音。隔了快半分钟,她终于说了一句:发大剧院的演出照。

安宁忍受着她的情绪。他知道它大致的因由。从这四面玻璃的星巴克望出去,前方是空寂的宾馆大厅,而左边是夜色中的大街,街灯照耀着此刻空寂的路面,这一夜好像很漫长。安宁让自己的脸上浮起不在意的微笑,说,呵,是传给你家里的人看吧。

给没能来这里演出的人看。她说。

他猜定了她话里的意思,尤其是今晚她以冷淡的语调、冷漠的脸色在刺他,于是心里就涌上来那种熟悉的焦虑,每当它来临,脑袋里就“嗡”地蒙了。

他被憋在那里了。他原本想说,他不能来北京,关我什么事?是你们民乐队队长不想让他来呀。

但他没说。因为现在说这些太傻。之前自己已经有些傻了,像一颗棋子被搅进来,被人窥视、猜测着心机。他想起了钟海潮刚才的哭泣。这个晚上宛若梦境,三个小时前国家大剧院华灯怒放的场景已十分遥远,而心烦意乱则近在眼前。

他说,你这两天都在不高兴。

她依然盯着手机,说,我对小心眼都不高兴。

他说,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只是你不高兴的时候,我也在难过。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那杯星冰乐上,告诉他本来安静能不能来北京不关她的事,但现在她感觉不舒服,是因为她觉得这事与她有关了。她说,我知道你怎么在猜疑我和他,所以你让我觉得对不起他,你知道吗,他原本像个小孩一样盼着跟大家来这里,你知道吗,我们搞民乐的今后不太有这样的机会,他是我的老同学,最老实的,有点像“雨人”,你知道吗,才华和机遇会像水一样被流掉。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对我不爽,你把他从伴奏中去掉了……

安宁一迭声地说没,没有。而她没在听他,她脸上的从容是她惯常的表情,好像生来如此,这也是安宁平日里被深深吸引的地方。而现在,既然置身郁闷,她说话依然条理清晰。

她说,我和他没像你想象的那样。

他原本想为自己分辩,但嘴里却固执而可笑地说,你喜欢他。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有讥笑。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居然比我还知道。

他说,我看得比你清楚,你喜欢他。

她脸红了一下,心想,我喜欢他关你什么事?

每当他的执拗、强势上来时,她发现自己和他其实挺像的,但她不喜欢他对自己这样,有点胡搅蛮缠。

没想到他却说,因为你们很像,我发现你们很像。

她轻呼了一声,怎么会,我和他像?

正说着,服务生过来告诉他们,对不起,要打烊了。

她和他站起身。他想打个圆场,说,我不想说这件事了,因为说不清,对不起,让你心烦了,你别烦了,就算是我的小心眼,你别再对我不高兴了,看着你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我已经难过了好几天了,从来时的火车上己经开始了。

她正在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他落魄失神的脸,突然有些怜悯,她又不是傻瓜。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于是她说,你别想得那么多,别不开心,我对你说过我俩不搭,真的不搭,但我希望你开心,别为我烦,这几天其实我也在担心你,因为是那么重要的演出,但我好像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好意思。

她拉着玻璃门,让他出来。她说,其实今天演出前我还在犹豫,想是不是要对你说句话,不过你现场发挥得很好。

她对他笑了笑,然后轻摇了一下头,好像纳闷这事怎么成了麻线团。他们对着宾馆的大门站了一会儿,晚风吹动着道旁树,可以感觉到外面的清朗透气。他问她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他自己要去走一走。

是的,他确实需要走一走,每天晚上他需要跑步,否则无法安眠,更何况像今天这样一个晚上。

他只是随口这么问她,没抱希望。没想到,她从从容容地看着他,说,好吧。

他们走在北京街头。他们的宾馆在五四大街,往前走,就到了王府井。白天的繁华地带,在这深夜时分像梦境的呈现。步行街上没几个人影,霓虹灯正在黯淡下去,两侧年代不同的商厦使街道显得比白天时狭窄,他们像穿行在自己的恍惚里。这样的漫步让拘谨、难堪松懈下来。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在这个时辰走过这里,这么想甚至觉出了意义。他们一路往前走,一拐弯,远远地就看到了天安门。

他们决定去天安门看看。他们像不思归家的夜行者,在这祖国的中心地带漫游。到了天安门,蔚蓝拍了几张照片,这儿的寂静和空旷让他们停不下来,他们向前走,突然决定走到前面的国家大剧院就折回来。

四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那里演出,而现在他们又在向那里前行。他们发现,宾馆与大剧院其实距离并不算远,走着走着也就到了。

与演出前剧场外火树银花的景象不同,此刻这个巨大的球状建筑已沉入暗色,只有那片水池在夜色中闪烁着波光。

他们在水池边坐一会。最近这三个月来,这里是他们每天的幻想之地,而现在它就在他们的身后。那些幻想已像风一样吹过,就像刚才他们在它里面发出的那些音波,现在它们已经飘去。感觉如何?这个晚上安宁已经许多次这样问自己了。说不出来太具象的感受,好像还行。他的脸庞折射着幽幽水光。她站起来,用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可惜光线太暗,脸有些黑。她说,等会儿传给你。

她又把手机递过来,让他给自己拍。她对着手机笑着,项间的丝巾在飘动。她后侧有一盏路灯,这使镜头里的她被一圈光芒笼罩。这是他这两天看到的她最好的笑容。可惜是她对着相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