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散场,她对母亲和向姨说她要去后台找安静。随后就风风火火地上去了。
她找到的是安宁。他正在擦拭长笛,准备把它放进盒中。此刻他脱下了黑西装,只穿着白衬衣,在凌乱后台的众人中,依然夺目。她冲着他叫了一声:安静吗?
安宁没感觉是在叫他。她就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笑道,嘿,安静你好。
安宁抬起头来。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哪位音乐爱好者,或者粉丝。安宁见过这样的女孩,演出后会追到台上来,所以他没当回事。他冲她笑笑,说“谢谢”,而心想她可能是要签名。
她从他的眉眼里真的分辨出了一点他小时候的样子,尤其是那双深深的眼睛,但她瞅着他漠然的样子还是不能确认。她问,你是安静吗?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后台这一刻总是像打扫战场一样嘈杂,他听成了“你的qq呢”。她是问他要qq吧。是常有这样的粉丝,尤其是那些学音乐的学生,会问他要qq或者电话什么的。他笑了一下,就随手拿过桌上的一张纸,“刷刷”地写了一个qq号,递给她,随后起身,拎起笛盒,对她笑道,对不起,要坐车回团里了。他就匆匆随别的乐手一起走出化妆间。
她拿着那张纸,一愣,然后就笑了,她对着他的背影说,好呀,安静你先忙去。
安宁从后台侧门匆匆出了音乐厅。他们呢?他相信他们走在一起。他告诉自己别去看他们,就像刚才在舞台上一样,但目光现在可没听他的使唤。他没看见安静,他看见蔚蓝和乐队其他女孩走在前面,正往团里的那辆车过去。
后来在车上,他坐在蔚蓝的后座,他相信她知道他一直在注视她,因为那头发丝在传递局促。后来,她回过头来,对他温和地笑,说,你今天吹得真好听。
他嗯了一声,扭头去看窗外,心里似有委屈的泪水在涌上来。他想,那个弟弟可能是个笨蛋,居然在散场后自顾自回家,让这么一个女孩独自回团里去。
安静确实没随团里的车回去,今晚他直接回家,因为妈妈说她和吴阿姨一起来了,在音乐厅大门口等他。
现在他穿过散场后的音乐厅,往大门口走。音乐厅在华灯怒放之后,此刻正飞快地沉入寂寥。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回望空落的舞台。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在艺校演出时就是这样,也可能是在情绪投入之后,需要这样的安宁,因为它符合心跳的节奏,以及那种对结局的洞悉感。很小的时候,他就被母亲推着经历繁华,很小的时候,在最风光的刹那,他就渐渐意识到一切都会结束,短促得像一个哈欠。
母亲和吴阿姨正站在音乐厅的前厅向自己招手。她们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爱音交响乐队呈环形而坐,一束鲜媚的光打在环形阵容之上。海报底纹淡淡地印着两个人的剪影,一个是长衫钟海潮,一个是西装安宁,横笛欲吹、遥相呼应的姿态让静态的乐队呈现出动感。
母亲向葵身旁站着一个女孩,正背对这边在看着海报。吴阿姨拉了一下她,说,安静来了,你看安静。
那女孩笑着回过头来,她看着安静,睁大了眼睛和嘴巴,俏皮的鼻子都翘起来了,像逗人的卡通女孩。
许晴儿知道自己刚才认错人了。她一边看安静,一边回头去看海报。
她“咯咯”笑起来,说,安静,我真的认不得你了。
其实如果她不站在吴阿姨身边,安静也认不出她来了,尤其后来四人在江畔的凯来大酒店三十楼旋转餐厅吃宵夜的时候,安静发现好多年前的小姑娘现在变得伶牙俐齿、锋芒闪闪。
许晴儿显得很兴奋,她夸他们团队好,她说,那个吹长笛的好帅。
吹长笛的?向葵正把红茶杯递给安静,她的手在空中愣了一下,杯子被儿子接了过来。
是啊。许晴儿没注意到向阿姨脸上掠过的一丝古怪,她看见安静在冲她笑,安静说,他呀,万人迷,我们团的,都这样叫他。
她闻言又笑起来,她在两位太后面前,故意装出个性、搞怪模样,她说,哪天介绍给我,我喜欢这一款。
她这样口无遮拦,是因为她知道母亲在为她的婚姻大事着急,所以她装出比她更急不可待的样子。她原以为她们都会笑,没想到她们都没笑。只有安静对自己吐了一下舌头。
安静和许晴儿可没想到这是在给他们相亲。他们的谈话很轻松,安静觉得她很逗,也对呀,是海归嘛,当然不同于以前的小土妞了。
安宁在灯下给《飞雁》片段重新编配,他抓住了曲笛、箫、古筝、梆笛与交响乐队交融处的突兀点,做一些删减、过渡。他发现这事如果要完美的话,需要重新定义旋律动机,为什么在此处需要小提琴进入,而那里需要竖琴、长笛渲染?而简单一点的做法,就是做减法,去掉民乐中的一些元素,反而能更融洽。“民乐化的西洋乐”和“西洋化的民乐”是不同的呈现,不可能没有轻重,而放在这一台交响音乐会中,《飞雁》作为“西洋化的民乐”在质感上会与别的曲目更协调。
这样的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掉古筝、琵琶、箫,只留下梆笛为曲笛伴奏,交响乐队与这大小笛呼应会较为简洁,处理起来反而突出重点。
安宁顺着这一思路开始调整,他哼着旋律,他想象着钟海潮和安静在台上呼应,突然觉得这彼此憋着气的师兄弟俩呼应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这确实是个举重若轻的办法。
有人在敲宿舍的门。安宁应了一声,去开门。门口站着民乐队队长钟海潮。安宁刚才正在想象他,所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手上已经被钟海潮塞了一个保温瓶。钟海潮“嘿嘿”笑着说,老弟,知道你在辛苦,我让老婆煲了一锅汤来给你暖暖胃。
安宁说,这么客气干啥。他把钟海潮让进房间。钟海潮大概刚理过发,腮帮子刮得很青,头发永远保持寸把长,短硬,像刷子一样。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安宁,手指着桌上的曲谱说,看把你辛苦的。
安宁说,还好,想出了一个办法。
钟海潮朗声笑道,我就知道难不倒你这个大才子的。他把自己背着的皮包放在桌上,凑过头来看曲谱。安宁指着谱子说,对《飞雁》做了一些伴奏上的减法。钟海潮说,咱俩不谋而合。
但随着安宁说下去,他发现他俩合的是减法,不合的是减哪一样。
钟海潮对着谱子,轻轻地哼着,哼着哼着就闭了嘴,他泛青的腮帮子鼓起来了,好像憋着一口暂时不知如何吐出来的气。
他终于说了,减古筝、箫不妥,《飞雁》的丰富性没了。他瞅着安宁,眼神里有隐约的企求波光。民乐《飞雁》在交响乐队背景下呈现,编配只能通过交响乐队的人,比如业务骨干安宁进行调整才符合程序,如果单单在民乐队里的话,他自己早就直接改了。
安宁躲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神,因为他已看到了这硬朗男人心里的虚弱。不屑和怜悯像桌上台灯的昏黄之光在这屋里辐射开去。安宁眼前掠过那天排练时安静脸上想逃的神情。他想,何必呢,非让他们凑合在一起,就让那人溜了吧。他还想了一下安静和蔚蓝坐在自己前侧的背影,他是多么在意他们挨在一起,这甚至能导致他刹那间涌上来的情绪趋向焦躁。他想,如果安静不去,自己在演出时至少会心情平静一些。他耳畔响起了那穿透力奇特的竹笛之音,哪怕是伴奏间的一两个音符,它们都能让自己迷失并且在意。
他扭过脸来,看着钟海潮。他还得装一下糊涂,才能承担得起自己对音乐的短暂失敬。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在想怎么处理这些乐器全都上的难题。钟海潮从搁在桌上的那只皮包里掏出一只崭新的三星手机,笑道,呵,朋友给的,我已经有了,你整天看乐谱,手机字太小了影响眼睛,这个用得上。安宁也笑起来了,他明白了钟海潮日益被自我暗示的心病,高手哪怕被挤到了最边缘的位置,只要他同时在台上,就会让自己不踏实、心虚、失去镇定。
这让安宁陷入对那个弟弟的巨大惆怅、羡慕、嫉妒和恨。他甚至也感到了自己的虚弱。这感觉甚至让他口腔里有了苦涩的味觉,与他猜疑蔚蓝迷恋上安静时是一模一样的滋味。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他最在乎的、他最匮缺的特质。
安宁推开了那只手机,说,潮哥啊,你怎么了,需要这么客气吗?
安宁深邃的眼睛看着钟海潮头顶上方的空中,他说,要不减去梆笛和琵琶,留下古筝和箫。
他感觉到了钟海潮的笑意正在递过来。他再一次把那只手机推还给这个中年男人。他像终于解出了一道难题一样舒了一口气,他确实是叹了一口气,他发现了来自心底里的轻松,这轻松不完全与钟有关,还与自己的某些本质纠结有关。
钟海潮是真心想把这手机送给安宁。平日里他注意到安宁的节俭,他喜欢这个高学历、懂事的孩子。钟海潮在爱音一班年轻人中有“大哥情结”,只要你给足他所需要的感觉,他会撑你,也会罩着你,他是团长张新星的好兄弟,他有这个能力。他缺的能力是技艺上的神来之笔,到这个年纪,气息也在减弱,除了安静之外,一班小孩也都在追上来了。前些年导师伊方在世的时候,轮不到他做笛界首席,后来导师走了,自己当了领军者才没多久,没想到安静横空出世,有让人绝望的奇绝之招。他也知道这是命,有些人就是中间层,他想认命了,但心不听使唤,舞台上的灯照耀一个人的时间真是太短太短,但他喜欢舞台,偏偏真的热爱。
他想,再让安静等几年吧,谁都是要等的,为什么就你不可以等?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自己遇到的不公平大把都是,安静你年纪轻轻又啥都不缺,等一下又怎么了?别人什么都没有不也在等吗?世界终归是你们的。
安宁没收下手机,钟海潮居然有些伤心。他背着皮包走出爱音人才公寓的时候,心想着以后得多帮帮这孩子。
他知道安宁与安静其实是兄弟俩,但他们的落差是一目了然的。他想着他俩的名字,想着安宁改换了的姓氏,他甚至听说安宁还有一个叫“赛林”的小名,谁都能感觉到那位母亲的痛感和安宁无言的压力。因此,他更喜欢安宁一些,他相信这团里的人大都也有相似的心理。懂事、要强的安宁加油,加油吧,凡人逆袭,给人安慰。如今这团里的小年轻与全国多数搞高雅艺术的人一样,属于清贫一族,安宁,你一无所有,面对这样一个啥也不缺的弟弟,你好好搏,不会差的。
这么想着,他觉得明天自己该去团长张新星那儿为安宁美言几句。团里最近不是要推举省青联委员人选吗,安宁是最需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