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温存的,他设想的是自己悄悄走进去,躺在宁悦身边,就像很早以前那样,温柔地搂住她,用吻唤醒她……可这一切,都被眼前锁住的门破坏了!不仅破坏了他的计划,甚至让他无法说出口!
胡成张口结舌,一时竟没了言辞。宁悦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早点睡吧,别折腾了。”
胡成看她要回去,一伸手攥住了宁悦的手腕,突兀的动作吓了宁悦一跳,猛的瞪大了眼睛,低声吼道:“干什么!”
“跟我回房睡去!”胡成霸道地往自己卧室里拖宁悦。
宁悦一惊,下意识地抱住墙边挣扎着。胡成毕竟力气大,一把扯开她的胳膊,直接拽了出来。宁悦踉跄了一下,心中却更加惊恐。扭着身子向后拖的时候,撕拉一声,睡衣竟然被扯破了!
雪白的皮肤在朦胧的夜色里带了一层淡淡的珠光,显得更加撩人,陌生而熟悉的体验席卷而来。宁悦曾经令他愉悦沉迷的身体从记忆深处来到眼前,她冷冷地看着他,带着疏离和不屑,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躲着他——他能感觉到细微的厌恶!他迫切地需要把那种令人不快的陌生去掉,他迫切地需要再次证明自己的所有权,他必须在这具躯体上再次宣誓自己的占有和成功!如果刚才胡成还有一丝犹豫,还有一些勉强,还有一点哄人的算计,那么现在只剩下迫切的本能了!
胡成的变化令宁悦惊恐,他们已经两三年没有夫妻生活了,尤其是最近,胡成哪怕靠近一些,宁悦都有恶心想吐的感觉。此刻胡成那么近地扯着她,向着卧室的方向拖进,目的一目了然!
不!宁悦惊恐地一脚踹起,居然正中胡成的肚子,趁着胡成弯腰的功夫,宁悦转身想跑回自己的卧室。就在门要被关上的时候,胡成又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伸手卡住门,侧身一挤,探手一抓,已经攫住宁悦的肩膀,“咣”的一下,宁悦先是脑袋被撞在门上发出闷响,接着整个人就被拽了出去!
黑暗中起风了,有野兽在暗处潜伏……宁悦被一拳打倒在地,眼前是纷飞的金星,耳边是胡成喘息:“敢踹我?长本事了?想跑?你试试!”
宁悦等着,等到力量再次到达指尖,胡成正拖着她往主卧走。宁悦一抬手,反手握住胡成的手腕,手指曲起如鸡爪,新剪的指尖锋锐的边缘就划出一条红色的肉棱子!胡成缩回手,宁悦翻身连滚带爬地往自己的卧室跑!可是剧痛再次传来,头发被胡成揪住,胡成恶狠狠地说:“如果儿子醒过来——”
宁悦忽然不动了。她的余光里,户外小区的景观灯从全遮光窗帘的下边透了过来,静静地铺在地上,晕染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这两者之间,是一张上下子母床。下铺已经空了,上铺隐隐约约有个小小的一团,紧紧地锁在一起。
宁悦像一团烂肉沉到了地上,任由胡成拖进了主卧。然后,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扔到一张冰凉的床上……
当喘息在压抑的吼声里消失的时候,短暂的沉寂之后,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巴掌声!
宁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怒火本能地让她挣扎着想还手。可是,四肢已经被胡成死死压住,她只能睁开一直紧闭的眼睛,努力地瞪大着,瞪到眼角火辣辣,瞪到眼球的血管要爆裂,瞪到要把脸上的火焰全部引到那个面对面和她赤裸相对的人身上!
可是,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些无形的火焰除了钻进她的心里,焚烧着她的理智和尊严,什么也做不了!
胡成的声音响起来,被搅动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明天,辞职!”
宁悦没有说话。如果此时有光照在她的嘴上会显出死亡的白色,如果灯光可以多停留一会儿,会看到在一片死白色的下缘,会慢慢变红,然后一丝细细的艳红如蛇一般游出来,沿着死白色的边缘游出来,仿佛向死神的镰刀献祭的贡品,带着绝望的解脱主动而缓慢地走向黑暗!
“不!”宁悦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嘶哑,听起来那些被声带压缩的空气又被牙缝挤压着送出来。
一只温暖的正在慢慢变凉的手,抚上宁悦的脖子,慢慢地收缩。没有言语,没有选择。曾经压缩空气的声带,正被强大的外力慢慢挤压变形。当宁悦的身体发生不受控制的抽搐时,那股外力停顿了一下:“辞职!”
宁悦咬紧牙关,闭紧嘴唇。求生的本能冲击着她的大脑,她能做的只是用仅余的理智拒不发声!这种沉默激怒了胡成。他的手仿佛突然被猛兽控制,死死地咬住了宁悦的喉咙。胡成忽然感觉到身下那股时时存在的抗争之力突然消失了!他猛然惊醒,忽地撒开了双手,惊恐地瘫坐在宁悦的腿上!
宁悦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然后,她捂住了嘴。咳嗽依旧从指缝间溢出来,宁悦拼命扭动身子,试图把声音埋进柔软的枕褥之中!
胡成低头俯视狼狈扭动着上身,拼命抑制咳嗽声的妻子,观察良久,才从嘴角扯出了一抹微笑:“原来如此!”
他弯下身子,双手撑在宁悦身侧,温柔地说:“子渊该到上学的年纪了,你说我是送他上寄宿,告诉他妈妈太忙照顾不了他呢,还是你辞职继续接送他上下学呢?”
宁悦停下来,肺部火烧火燎,却依然无法抵挡席卷而来的绝望:他才是决定一切的人,这场婚姻她输掉的不仅是事业和前途,还有做人的尊严和家庭里的地位!
胡成伸手捏住宁悦的下巴,粗鲁地扭过宁悦的头,继续用温柔的声调一字一顿地说:“听我的话,好好带子渊。我答应你,你永远是他的妈妈。否则,我总有办法让你变成一个养不起孩子的女人!”
胡成从宁悦身上下来,仰面躺下。席梦思轻轻地上下震荡着,胡成的肩膀微微下沉落在枕头的下缘,彻底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淡淡地说:“滚!”
都解决了,无论是自己出轨的问题,还是宁悦辞职的麻烦,都解决了。而且,最主要的是,胡成有些释然:他知道宁悦想要的是什么了!
无论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还是家里的亲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弱点,然后予取予求!
即使深夜,卧室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因为胡子渊第一次自己在小床睡的时候,提出要晚上醒来时,可以看到妈妈。医生说小夜灯不利于孩子的发育,各种权衡之下,宁悦把窗帘下面的那条流苏去掉,使光线可以从下面透进来。
宁悦靠在窗户边,隔着纱帘向外张望。楼外就是小区的中心景观,一部分景观灯彻夜亮着。假山笼在景观灯的光晕里,又将光线散射出去。
房间里因此变得朦朦胧胧,树的影子,床的影子,被子的影子,孩子的影子……宁悦凝视着床头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半圆形的东西。只是个形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宁悦却知道,那是一朵永生花。美丽的玫瑰,封禁在有机玻璃的透明框架里,安放在天鹅绒的平面上,生命永远停留在高贵、美丽、迷人的那一刻。可是,那不过是死亡,永恒的美丽是以死亡为代价换来的。她是别人口中幸福的主妇,又是拿什么换来的!
泪水早已经流干了,宁悦拉好窗帘,轻轻躺回自己的床上。头顶的床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胡子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说着什么。她瞪着干涸的眼睛,空洞地看着眼前看不清形状的永生花——慢慢地伸出手,拿过来,揭开底座,撕碎了。
一大早,宁悦带着胡子渊出门吃的早饭。胡成还在酣睡,胡子渊没有问爸爸为什么不吃,一路上紧紧拉住宁悦的手,不停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情。宁悦有点心不在焉,没听出孩子话里的紧张。直到来到幼儿园门口,宁悦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问胡子渊怎么了?胡子渊犹豫了一下说:“爸爸不好,打妈妈。”
宁悦的眼泪夺眶而出,把孩子紧紧揽进怀里。
昨天晚上,他看到了吗?看到了多少?
“妈妈。”胡子渊有点迟疑的声音,从宁悦的后脑勺传过来,“我会保护你的。”
宁悦不敢回头,她怕自己的眼泪吓着孩子,哽咽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
良久,宁悦才深吸一口气,把胡子渊重新拉到面前,郑重地告诉他:“爸爸和妈妈之间,的确有些问题。不过,这是大人的事情。妈妈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胡子渊伸手摸了摸宁悦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生了一双像极了胡成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水波后面,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宁悦拿出纸巾,擦干净孩子的泪水,放缓了口气:“无论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都爱你,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尤其是妈妈,妈妈永远爱你!”
“我不要爸爸妈妈离婚!”小孩终于忍不住了,哭着扑进了宁悦的怀里,然后呜咽着说,“我不要爸爸打妈妈!”
宁悦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诊断证明,是自己脖子上伤痕的还有妇科的一些诊断。把诊断证明小心地收进档案袋里,袋子里已经存放了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是她脖子上伤痕的自拍。
踏进办公室的时候,宁悦习惯性地看了看表,已经迟到一个半小时了。同事们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潘洁说:“罗总找你。”
宁悦点点头,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走近秦灿的办公室,秦灿奇怪地问她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宁悦说:“我要辞职。”
秦灿露出你疯了的表情。他当然记得一个半月之前,宁悦是怎么坚决要求留下这份工作的。现在宁悦面无表情的进来,又是那么坚决地说——辞职!
宁悦又重复了一遍。
秦灿终于找到了嗓子:“为什么?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事?你如果需要请假,我可以允许。”
宁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摸了摸扣紧的领子,目光移向别处,低声说:“没什么,还是辞职吧!”
“我记得你很希望保留这份工作啊!而且……”秦灿有点手足无措,他正在做一个hongwork的设计,如果申请成功,他打算第一个名额就交给宁悦。秦灿顿了顿,没有定论的事情就说出去,不是他的风格。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另外一件事,“你的劳动合同上,有很高的违约金。而且,你自己修改的结果——基本上是不能引用显失公平,或者格式合同之类抗辩的。”
宁悦说:“我知道。而且,我赔不起。”
秦灿一愣。
宁悦说:“所以,公司必须起诉我。”
秦灿摇头:“不不不!如果你真要辞职,我也会允许。合同无非是双方合意,我们签个补充……”
“不,秦主任,公司必须起诉我。”宁悦忽然激动起来,“如果您想帮助我,就一定要起诉我。”
秦灿仔细地打量宁悦,最后目光定格到她的脖子上。尽管衣领扣的严实,但若仔细看,仍然能在领边看到些微青淤色。秦灿不是菜鸟,他在律所实习的时候,也接过治安刑事或家事案子,对伤痕有一定的认识。
“你脖子怎么了?”秦灿一只胳膊支在办公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好像要看得更仔细一些。
宁悦的手指在领子边缘划了一下,“没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做过律师,应该怎么处理,还记得吧?”秦灿追问,神色凝重。
宁悦点头。秦灿看出宁悦的拒绝,犹豫着坐回椅子:“如果你需要帮助,尽管告诉我。”
“那就打劳动仲裁,让我按照合同赔钱。”宁悦说,“我在合同里说明了,为了保证赔偿金的履行,愿意以个人房产作为担保。你们可以申请执行。”
秦灿摇摇头:“荒谬!”
宁悦点头:“的确。不过,只要有动作就行。如果您这样做了,也许我还能回来。我求您了!”宁悦的神色变的悲戚,过于恳切的样子让她此刻显得有些无助而慌乱。
秦灿的目光在宁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好,我会这么做的。但我个人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回来,又不能回来,一定要跟我商量。总会找到办法的。”顿了顿,秦灿说,“包括孩子!”
宁悦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我就这么明显吗?”
秦灿叹了口气:“你家里的事,我们多少都知道一点。大家同事这么久,你也别太见外。”
宁悦愣了一下,想了想,“潘洁吗?她家里有亲戚和田秋子认识。”
秦灿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宁悦居然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宁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既然田秋子不遗余力的折腾她,她如果连田秋子的底儿都摸不清楚,那真是愧对自己的职业了。
秦灿固然聪明,毕竟没有结婚。除了一些社会新闻和鸡汤文的描述,婚姻中男女的战争究竟有多惨烈,他根本没有触摸的途径。所以,见宁悦显然暗地里做了不少工作,有些吃惊。同时,站在朋友的角度,也多少有些放心。
中午,宁悦拎着做好的午饭,送到胡成妈的病床前。看到宁悦如此听话,胡成妈反而有些迟疑:“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低头笑了笑,把做好的饭菜推到老太太面前:“您尝尝,合不合口。”
胡成妈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宁悦听着老太太说话,知道是胡成打来的,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丝冷笑。
窗外繁花似锦,温暖不了她内心的阴冷凄凉。胡子渊都看到了!爸爸打妈妈,会对孩子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让儿子看到或者感受到母亲受到虐待,然后在这样的阴影里长大?不,这不是她维护这段婚姻的初衷。她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胡成给也得给,不给?那她抢也要抢一个回来!
宁悦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全身的关节都在疼。宁悦狠狠地压了一下伤口,强烈的痛楚像火热的烙铁,把正被本能试图抹去的昨晚,再次烙印在记忆里!她要让自己记住这一晚,永远都不要忘记!
胡成,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已经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