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说:“你怎么这样说?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再说了,子渊离不开你。你挣那俩钱,孩子受罪,你也受罪!”
宁悦慢慢地把衣服抚平,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条纤维都对齐。胡子渊感受到气氛的异常,依偎到宁悦身边,举着自己的小汽车让宁悦陪他玩儿。似乎这样,古怪的气氛就会消失不见。
宁悦笑着接过儿子的汽车,让胡子渊在沙发那端站好,这边轻推,车子带着均匀的嗡嗡声,缓缓滑过去。原本僵持的气氛,因此变得和缓些。
但胡成还高高地站着,不肯弯腰陪孩子玩儿,不肯在宁悦面前弯腰。他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和孩子玩汽车的妻子,一副自己被人冤枉讨说法的气概。
车子滑到了凳子下面,宁悦拿出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站起来:“反正我还没接到通知,上班再说吧。对了,那个帮我找工作的人是谁?一个公司的,我见了也不招呼,怠慢了不好。”
胡成的气势就像一根忽忽而来的巨木,被一只纤纤素手,就着来势轻轻一拨,送到了一边。而且,捎带着,宁悦提了一个让胡成为难的问题。
帮忙找工作的人是谁?
直接说田秋子?
胡成知道宁悦是知道这个人的,他们吵架就是因为她。现在提她的名字,不等于向宁悦坦白这里面有问题吗!
胡成呵呵一笑,“一个老朋友。我已经谢过他了,你不用管。”
宁悦没有追究,继续和儿子在地上玩起来。胡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心思却飘远了:难道真的没有通知宁悦吗?为什么没有通知?
田秋子笃定地告诉胡成,裁员名单上有宁悦,也许宁悦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胡成认为宁悦没必要做如此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她说没有就一定是没有。田秋子忽地冒了火气:“你就那么相信她也不相信我吗?”
胡成莫名其妙地看着失控的田秋子,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而且,胡成心里也明白,田秋子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他觉得目前最重要的不是相信谁,而是宁悦到底在不在那个名单上!
胡成的口气不觉有些严厉:“你现在不应该查查到底宁悦有没有被裁吗?”
田秋子被一种莫名的伤害感笼罩着,她做了这么多,为了胡成的老婆跑前跑后,忙来忙去,最后还要被质疑,到底自己是为了哪般!
胡成问得理智,却正中田秋子痛处:“你到底爱不爱我?”她形状凄楚,声音微颤,令人闻之心碎。
奈何胡成的心思不在怜花惜玉上,他听到之后,拿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瞅了一眼田秋子,浓浓的剑眉毫不客气地拧起来。虽然没说话,却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发作了”的意思!
田秋子更加心痛:“如果我查出来宁悦在撒谎,你会怎么办?”
胡成终于听到一句能懂的话,却觉得这句话很白痴,强忍着不耐烦说:“她就算撒谎也不过是不想说,没什么怎么办的。”
宁悦的好强胡成早就领教过。细想想,即使她辞去工作在家带孩子,好强的性子依旧没一分减少。单就怒辞保姆后,自己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一人带娃,无论多辛苦也不念一句牢骚来看,当妈后的宁悦依旧是当妈前的那个女子!
田秋子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胡成,我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你知道单位里的人都怎么看我?你知道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吗?我除了你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一看就是动了真情。胡成固然莫名其妙,毕竟是懂些女人的,知道其中有些误会,现在扯不清也不是扯清的时候,耐着性子,转缓和了口气说:“你别胡说了!好好的怎么哭了?别哭了,有话可以好好好说。”
本来他要是吼一嗓子,田秋子说不定还能吓清醒了。偏偏这一温柔,好像完全承认田秋子是委屈的!田秋子得了承认,心里更加难受,情绪上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人也瘫软在沙发上起不来了。
胡成本来就是耐性子去说的,看田秋子不跟着台阶下,心里恼火。更知道今儿要么听她哭完,要么现在就走,效果没什么区别。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忙的事情那么多,哪儿有闲工夫听她哭!
一甩手,胡成走了!
爱情里的一腔孤勇,田秋子都给了胡成。
她经济独立,挣钱买了三套房子还有投资。她美丽有趣,一张五分的脸可以画出九分的效果,加上谈吐,整个就是十分女人。她还长袖善舞,善于察言观色,每个和她相处过的人都如沐春风(除了宁悦)……如果按照朋友圈鸡汤文的标准来套,田秋子是女人中的极品,二次元鸡汤世界里跨界到三次元的代表。
可是,她栽在了爱情上。一头扎进去,心甘情愿地埋进尘埃里,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成一坨屎来养护自以为美丽的那朵花。
胡成口气的一点点变化,或者情绪的一丝丝波动,她都能敏感地察觉,然后放大成洪水火山,在心中爆发。
在感情上,女人和女人其实是相通的。她们彼此敌对,却彼此了解。她们能稳准狠地找到的对方的伤口,皆因那不过是自己的镜子。
宁悦在睡觉前,收到田秋子的一条短信时,前后事情稍一联系,就明白了田秋子的心态,一种隐隐的快感在她心底酥酥麻麻地传递着。
短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你明明被裁了,为什么撒谎!!!”
三个强烈的感叹号,可见发信人是多么的激动。如果对方还是田秋子那样的十分女人,那她一定都激动得失控了。
宁悦看着这条短信,好像一个将军在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她很少回复田秋子的讯息,这一次却让她有必需回复的冲动,就好像你的敌人终于倒在地上,然而你一定要追上去再踹两脚一样!
宁悦回复的很简单:“?”
她不知道田秋子和胡成究竟是否亲密到可以共享手机通信,但是她始终防着田秋子把自己的回复拿给胡成看。不,她防着胡成从其他任何人的手机上看到自己的回复!
“我当然知道!胡成不希望你工作,让我去找人体面地辞掉你!你根本已经被开除,为什么撒谎!”
宁悦深吸一口气,猜测得到印证的时候不管是否令人欣喜,总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然而就像窗外的夜色,即使有晚风轻拂,也无法减轻黑色的浓重。宁悦的心思全都集中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裁员一事上。田秋子又发来一条讯息:“你为什么不离婚?他已经不爱你了!你何必死缠烂打,这样有意义吗!”
这句话问到宁悦的心里。
“我婚姻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孩子。无关聚散,只为孩子。”
这话她不会对田秋子讲,甚至也很少跟自己讲。在宁悦看来,这不是真理,而是一个选择。一个经不起质疑的选择,一个稍稍解释就连自己都会放弃的选择。可是,她依然这样做。
因为,她只有这样做了,才能发自内心地感到安全,才能在一片冰冷中感到那么一丝久违的温暖,才能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和平与喜悦。
收回眼神,看着对方质问,宁悦冷冷地笑了。
“田秋子,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战争!你我的敌人,都是胡成。谁爱上他,谁就输了。我曾经输过,现在正在慢慢扳回来。你呢?”
车已经叫好了,就停在楼下。请人帮忙把收拾出来的三个大包五个小包都运到车上去,带着胡子渊出了医院。车上给爷爷打了电话,请他们到单元门口接一下。果不其然,在下车的一瞬间,迎接她的又是奶奶的抱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宁悦一点都不意外。这个家里就是这样,无论你做好做坏,总会被挑出不对的地方。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它们不存在。
不过,在走近家门的一瞬间,宁悦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穿过层层高楼叠叠屋顶,透过无数窗户,落到那个住了七天的小房子里,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那里虽然很累很心焦,但是她可以卸下武装,可以让心缓缓松绑慢慢落地。
回来了,就要重新武装起来了!打点好情绪表情,调整好心态,迈进了家门。
胡子渊回家以后如鱼得水,老少二人玩儿得不亦乐乎。宁悦把一切安置妥当,吃饭时顺便提了一句明天要去上班。胡子渊听后,立刻小脸一垮,眼里多了两泡泪!
“宝儿乖,好好吃饭,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婆婆很生气,边说边瞪了宁悦一眼。
宁悦叹口气,没想到儿子的反应这么大,也只能低头扒拉饭。
出院后的第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胡成今天有事,赶回来已经是半夜。他们夫妻早就分房,宁悦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第二天早上,听说了宁悦要去上班,胡成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胡子渊抱着晚走的胡成,眼巴巴地看着宁悦离开。说好了不掉眼泪,却藏不住一张“想妈妈”的小脸。
迎面春风暖人,已经快入初夏了。宁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每个人就像不知道一样和宁悦打招呼,秦灿还没来。宁悦下楼买了咖啡,正要上来的时候,被何宽叫住。
何宽说,他辞职了。
他本来就是技术人员,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并不意外,又做过市场,接触过程中发现商机,一飞冲天并不稀奇。
宁悦只是有点吃惊,随即释然,笑笑恭喜他。然后两人站在打卡机的外面,谁也没动。最后何宽说:“我自己开了家公司,自己的技术。希望能有突破!”
宁悦想了想:“专利还是商业秘密?”
何宽说:“专利,但是核心技术是秘密。”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们会不断升级,总是模仿我们的人威胁不大。”
宁悦笑了,“那就先恭喜啦!勇敢的创业者。”
两个人都笑了。
有希望的时候,即使云多,也会看到光线如琴弦一般从云间透过的壮丽灿烂。分开的时候,何宽说:“如果你做的不舒服,可以去我那个公司。虽然很小,也有很多事,还是有事可做的。”
宁悦眨了眨眼,拒绝了:“不了,你创业不易,我就不去拖累你了。”
“不不不!没有!你真不会拖累我们。我是说,我们其实面临很多侵权问题,你去了非常有帮助。而且,外面的律师那么贵,你来我们求之不得。”
宁悦摇头:“算了。一个总是请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心思放在工作上,半点加班都不接受的员工,跟米虫也差不多了。我还是留在这种大公司混日子吧。”
“可是……”何宽看了看电梯方向。
宁悦深吸一口气:“放心,我总要为自己争取一下。毕竟,我是想工作的。”
话已至此,何宽也只能点头放弃。
祝彼此好运,保持联系吧!
看着宁悦走进秦灿的办公室,潘洁收回自己的目光。原本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写满了心事。她知道田秋子是谁了,也在朋友圈的聊天中找到田秋子的故事,并迅速对上了号。
可是,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是想不通,秦灿怎么就对宁悦另眼相看呢?
潘洁懒得去一一细数宁悦的优点,那会让她更痛苦。虽然她有点喜欢秦灿,可真的犯不着为了秦灿让自己难受。但是感情就是这么奇怪:你越不想在乎它,它就越是勾着你。宁悦不过是走进秦灿的办公室,自己就下意识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瞅半天。
“想什么呢!”钟天明的声音响起来,“不会是思春了吧?”
潘洁脸一红,虽然知道他不过是没正经地瞎逗,可心事被戳破总会有点尴尬的反应。
钟天明可没那么敏感,说完以后忧心忡忡地说:“你说,老秦会怎么跟宁悦谈呢?”
潘洁敏感地追问:“你也担心宁悦?”
钟天明无知无觉,还点了点头:“担心谈不上,但是宁悦平时真挺好的。虽然说总请假吧,可人家工作也认真。说实在的,比上次那个来了就化妆的安吉拉强!”
潘洁哼了一声,“她还总能买你喜欢吃的午餐。看把你给肥的!”
钟天明一拍肚子,“别说!我最近真的长肉了,我妈都看出来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喂的?我说怎么可能?有好吃的潘洁能给我?她自己都先吃了!”
一块山楂迎头打过来,钟天明夸张地接住,笑嘻嘻地打住话头,回自己座位上了。他是听到潘洁叹气才起身来看,既然潘洁已经笑了,那任务也就完成了。
办公室有一面墙是落地大玻璃。现代办公楼,讲究的就是个敞亮。当初这个楼的某一条走廊被设计师别出心裁地弄出个透明地板,虽然得了许多设计界的夸奖,却因为被诸多女员工投诉,而不得不重新盖住。无他,一到夏天,这条透明走廊的下面就聚满了许多休息的男员工,纷纷做缓解颈部疲劳的仰头动作……
太出格虽然不行,亮堂的基本诉求还是刚性的,一个落地窗,凭着外面的风景还是能分出部门间的三六九等。秦灿这个级别,窗外就是一堵墙,还是一堵南墙。曾有人调侃,难怪秦灿满身刺,能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注定都是撞南墙的主。
宁悦打量着房间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格局,秦灿背公文一样的声音流水似的从耳边略走。
终于秦灿停了下来。宁悦知道,该自己了。
秦灿停下来,看着宁悦,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夹在指间的签字笔。这是他学生时代的毛病,自从当学徒时在法庭上转笔被法官说了一嘴之后,他一度戒掉了这个毛病。
笔在指间像齿轮一样转动,秦灿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那个不是方案的方案。就算是表明一下自己的诚意,也好吧?
那就说吧!秦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就听见宁悦开口了。
宁悦说:“秦主任,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工作态度并不算积极。而且,您一度也对我不很满意。不过,单就这个岗位本身的需要和我以前完成的情况来讲,您觉得我适合吗?”
“虽然你经常请假,从不加班,不过你完成得很好。学习能力很强,效率很高。而且……”秦灿顿了顿,他的确曾经很不满意,但是仔细一想,“我想我对你的不满,更多的是在于你没有发挥出自己全部能力的惋惜。你本来应该在更重要的岗位上,承担更多的责任。”
宁悦笑了笑:“谢谢!如果您觉得合适,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你说吧!”秦灿有点心不在焉。就这么放弃了啊?不知不觉,秦灿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人微笑着对他说:“开除就开除吧,再找也行啊!”
开除了,再找工作其实很难的。秦灿心里一抽,莫名的痛呼地压迫下来。他有一种立刻阻止宁悦的冲动:不要再说了,你知不知道重新找一份工作很难?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工作会被自己的小孩看不起!
宁悦却说:“我看过我的劳动合同,也看过公司制度。合同中对于裁员时的情况并没有详细的规定,但在‘其他’一项时,提到应当按照劳动法和公司规定,如果与法律法规和公司规定不一致时,以法律法规或公司规定为准。”
宁悦侃侃而谈,秦灿愣了一下,难道她不是要放弃?听着听着,秦灿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了。
什么叫心有灵犀?这就是。你想到的,对方也想到了。你想说的,还没说出口,人家已经用类似的逻辑组织出来了。
秦灿沉浸在了解的放松里,等着宁悦的结论。
宁悦说:“既然秦主任也认为我还可以一用,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签个外包合同,我继续在这里做?”宁悦笑了笑,又补充了一个台阶给秦灿,“其实我也无意让秦主任为难,规定都是死的,如果秦主任真的认为我不合适,我也不强求。只是我的确很希望保留这份工作,我也很喜欢咱们部门的工作氛围。所以有这个建议,希望秦主任能考虑一下。”
秦灿心想:“不不不!你不用给我这个台阶,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这念头一起,秦灿忽然从共鸣中醒悟,他想起邱经理的话,神色又凝重了。像宁悦这样好久没出来工作的人,知不知道外包是什么意思呢?
“可是,你知道外包意味着什么吗?”
宁悦点点头:“知道。简单地说就是干活、背锅、不享福的人。”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宁悦并不知道秦灿的想法,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继续说:“我知道部门雇佣外包人员,是要走部门自己的费用。所以,薪水方面,我也可以适当降低。”
“不……”秦灿猛然醒悟,“不如这样,你就先在这里做着。外包的事情我去找人力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操作。”他不自觉地挠挠头感叹,“我这部门,尤其你这岗位,都是门子硬的。还真没找过外包!”
说到这里,他有点诧异,随口问道:“宁悦,你是不是得罪人了?”陡然放松之后,说话有点不走脑子。
宁悦一挑眉,秦灿咳嗽一下,却依旧直视宁悦。
看着掩上的门,秦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宁悦没有叫他失望!可是,他对一个行政助理该有什么期望呢?秦灿皱眉,自问自答:她本来应该做得更好,我这是帮她!
帮一个全职妈妈重新走向职场,一如当年,如果有人帮自己妈妈一把,也许她就不会走得那样艰难,不会那么早离开。
甩甩头,秦灿不愿想太多。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地说:“如果我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呢?谁会帮一个超过四十岁的家庭主妇重回工作岗位呢?没有人的。甚至连他们的孩子,她们的丈夫,都不会帮助她。”
秦灿摊开电脑,想投入工作,却无法摆脱脑中杂乱的思绪。
“我这是移情作用吗?我让感情代替理智了吗?我没有错,我不需要赎罪,我只是……不想看到……”
秦灿长叹一声,把笔扔到一边,猛地扯开衣领,站到窗前,对着那堵南墙,直勾勾地看着。他想像过去一样,把眼眶看到干裂般的痛,却拦不住汹涌的酸涩。当泪水涌出的刹那,他只能无奈地锁紧眼皮,徒劳地拦住它。一如他不肯承认的事实,即使千遍万遍的解释,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因为他的指责和选择,母亲万念俱灰地结束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