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愿意上神坛的,只有母亲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丈夫会变心,孩子会长大离开,父母会死在你前头。你不学着靠自己活下来,将来怎么办?中国可没有安乐死。”

秀芳系上她平时跑步的腰包,把手机和钥匙装进去。幸亏天宇教会她微信支付,去哪里都不用带钱包。她推着安心走出门。安心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人民公园。”

安心又紧紧按住轮椅扶手上的控制开关,秀芳连抱带拉,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把轮椅弄进电梯里,咬牙道:“我今天非得让你出这个门不可。”她关上电梯门,电梯下行。安心在电梯厢里用力挥动拳头打秀芳。但那拳头落在她厚实的肉上,根本无济于事。又或者说秀芳忍着痛不表现出来。打吧,让女儿打一打,出了气,心情会好一点。

去人民公园只有两公里。如果平时,秀芳就跑过去,两千米现在对她来说只是开胃小菜。不过有了安心,她就只能走着去。这两公里走得无比艰难,安心一路抗议,使劲闹着别扭。她刹住车,秀芳就去抠她的手,倒拉着车前行。她故意猛地往前栽,把秀芳撞倒在地。秀芳站起来,连土都不拍一下,拽着车继续走。车在身边呼啸而过,路人诧异地看着这母女扭打挣扎。有个年轻人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秀芳满头大汗,道谢着拒绝。就这么着,耗了一个多小时,秀芳终于把安心带进了人民公园的门。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秀芳手背上被安心抠过的地方仍流着血,在某一瞬间,安心的心软了,总之她不再撒泼,靠在轮椅上任秀芳推着。到公园广场时已经八点多,正是晚上锻炼的高峰。踢毽子的,打羽毛球的,耍剑的,跳舞的,应有尽有,热火朝天。老老王滑着轮滑在人群中穿梭,老王还是背着手东张西望。父子俩见到秀芳,连忙过来。

老老王大声道:“小赵,这是你闺女吧?总听你说,今儿算是见到啦。”

老王走到安心面前,友好地打招呼,态度有点像逗小朋友,安心和他儿子差不多大。“你好啊,安心,你妈常提起你。这是我爸。你叫我王大爷,叫他老王大爷,别搞混喽。”

安心经刚才一番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头发粘在脸上。她微躲着两个人的视线,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秀芳从口袋里掏出皮筋,把安心这些天一直散着的头发拢起来。安心一挣,秀芳温和而坚持:“扎起来精神。你这疤他们都知道,没必要遮遮掩掩。”

父子俩在明亮的夜灯下,看到安心脸上那长长的一道,心里暗吸了口凉气,升起来强烈的怜悯。老老王道:“就是,我觉得还好,没那么严重。你觉得呢?”他转向儿子。老王夸张道:“不严重,再说了,谁会盯着别人的伤使劲看呢?你妈说了,过阵子带你去北京做整形。我觉得没问题,能下去。”

秀芳推着安心往人群中去,老王父子俩跟在一旁。他们长期在这里锻炼,熟人不少,不时停下来聊天。每当有人诧异地看着安心,秀芳就会朗声道:“我女儿,出了车祸。命大没死,但留疤,还截肢啦。”大家纷纷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没事,配个假肢一样走。”亮出这伤口,就像被当众脱衣一般,安心一开始又惊又怒,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但在人群中不便发作,只能强作镇定。渐渐地,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心情平复了一些,因为人们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么在意她。偶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嘀咕着,更多的人还是忙着自己的事儿。老老王轮滑滑得飞快,一会儿跑到远远的前面去,一会儿又滑回秀芳母女面前,一个急刹车,炫着技。有人大声冲他喊:“老王大爷,你的煤气罐儿呢?不会是拿回家做饭了吧?”他哈哈大笑,张着双手,像飞一样翩然滑远,白胡子在风中飘着。

四人来到凉亭,这里一堆老头老太太正在跳舞,是很老旧的迪斯科舞蹈。音箱里放着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几个人手里拿着沙锤或手鼓应和着音乐的节奏,居然还有一个人打着快板,各种混在一起,形成滑稽却又和谐的乐声。跳舞的自得其乐,伴奏的也沉醉其中。他们不能叫舞蹈,只是非常本能地扭动身体。安心被这奇特的协调吸引住了。秀芳走到他们中间,跳起舞来。纵然已经减掉那么多斤,她还是胖,跳起来浑身肉都在颤。但她毫不在意,兴高采烈地扭动着肥硕的屁股,对着安心喊道:“闺女,看你妈有跳舞的天分吗?”

安心职业病犯了,心里点评着:母亲矮胖,反倒下盘稳定性好,做技巧容易,要是跳街舞倒是一种优势;她左边的黑衣老头,脚步很有弹性,律动挺自然,学桑巴一准儿好看;再过去那老太太,瘦高,脖颈长,气质优雅,跳芭蕾本该合适,无奈同手同脚,肢体僵硬。舞蹈这件事就是看天分。同样的动作,有人跳就是好看,有人跳就说不出的别扭。

老老王滑到她身边,欣赏着,用下巴示意儿子:“你也跳去。”

老王手肘靠着轮椅,懒洋洋道:“我可不去,太难为情了。”

老老王骂道:“你个兔崽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靠着绝不站着。懒出蛆了。”

老王笑吟吟地说:“爸,我一会儿是兔崽子,一会儿是王八蛋、龟儿子、龟孙子,一会儿又是老小子。到底是什么物种,什么辈分,你给个准话。”

安心笑了,父子俩也笑了。秀芳看到女儿笑了,眼睛一亮,脚步更加轻盈,动作幅度更大。黑衣老头似被她感染,突然加速抖动着身体,脚步交错,忽前忽后,围着秀芳转圈。周围的人喝起彩来。夜风袭来,树叶沙沙,草叶的清香扑鼻而来,沾满了头发和衣角,举目四望,灯下,树下,到处都是正在锻炼的人。这是车祸以来,安心第一次到户外,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心中百味杂陈。这火热的生活啊!造物主为什么要赐予人这样敏锐的触觉,使她每一个细胞都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存在呢?

一曲完毕,秀芳微微出汗,向他们走来。老老王脱下轮滑鞋,说今天的长跑还没跑呢。秀芳把安心交给老王,两个人跑向湖边的路。老王推着安心在广场散着步,两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各自出神。今晚是安心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母亲运动的场景。母亲为了减肥,长跑又撸铁她知道。但亲眼所见,还是给她不小的震撼。那个胖成一堵墙、步履蹒跚如企鹅的母亲,那个满城买不到一件合适的衣裳、刚入五月就热得满头大汗的母亲,如今跳起舞来率性奔放,在斑驳的树影中步伐矫健,双臂摆动坚定有力,如一匹老兽穿梭在丛林中。

老王说:“安心,我这爹,你这妈,真不是一般人。你说呢?”

安心满心欢喜,想笑,不知为什么又难过得想哭,眼睛发热,答:“是啊。”

老老王和秀芳并肩跑着,聊着天。老老王道:“小赵,我有个主意。”

秀芳道:“您说。”

“你应该带安心去健身房看看。”

秀芳扭头看着他,老头的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坚定地朝她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