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攀谈起来,老头介绍他叫王志国,比秀芳大一岁。秀芳赞他有毅力,就像自己一样。
老王愁眉苦脸道:“唉,我哪有这心情啊,是我爸非得拉着我来的。”
秀芳大吃一惊,他爸得多大岁数了?老王朝前面一努嘴,只见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衫、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在拉力器上唰唰地拉着弹簧,神情轻松。他浑身的肌肉都很结实,肱二头肌正随着拉动一鼓一鼓的。看得秀芳目瞪口呆。
老王说父亲老老王八十二岁了,从前是个工人,退休快三十年了。以前酷爱打篮球,后来找不到同伴一起打球了,因为一起打球的同事和朋友们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在家颐养天年不爱动弹。他就改游泳和长跑,这两年又迷上了健身。老王的老伴儿死了,老妈也不在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他退休后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睡眠也不好,老老王就强拉着他来锻炼。
那边老老王练完拉力器,又开始举哑铃,一抬头见俩人在说话,把哑铃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吼道:“练起来!”
不知道是休息够了,还是被老王父子给刺激到了,接下来的三组杠铃秀芳居然咬着牙完成了。哑铃她花了半小时也完成了。倒蹬机换了个部位,总算能让可怜的胳膊休息一下了,但又轮到腿遭殃。两组之后,每一下蹬腿都有如千斤重。她瞪着眼,使尽浑身解数蹬。太沉了,沉得每进一寸都那么艰难,肌肉绷直,双腿直打战,实在是蹬不动了。这一刻,过去无数岁月里所遇到的苦难——十岁时洗衣服的饥寒交迫,十八岁时因生得丑的自卑,二十八时被丈夫家暴时的苦痛,三十二岁时成为寡妇时的无助,五十岁那年化肥厂倒闭的惶恐,通通涌上心头,噎得她喘不上气来。它们最后汇成一个主调,与目睹血肉模糊的女儿时的万念俱灰重合。她想放弃了,想躺在地上好好地休息一下,什么也不想。
可是下一刻,她又重新鼓起勇气,过去没放弃,现在她也不会放弃。如果这就是她的宿命,她就要一脚一脚地蹬下去,一脚一脚,像是在抗拒命运般,使劲将它蹬开。这是替安心蹬的,闺女的腿没了,为娘的腿就得派上双倍用场。拼命蹬啊,多蹬一脚,离减肥的目标就近了一步。多蹬一脚,安心就离站起来近了一步。她什么都没有,就仅剩一腔孤勇。这孤勇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如果她放弃了,安心也就没有了希望。
吴教练站在一旁,帮秀芳喊着,纠正她的动作,天宇也过来,又钦佩又担心地看着她。她的衣服被汗湿了,全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腿流到鞋里,袜子也湿了,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跌落,倒蹬机下淌了一圈。老王父子喝着水,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些健身的人也围过来,看着这胖老太艰难、倔强地一下一下地蹬着,情不自禁地为她数着:一、二、三、四……
四组终于做完,秀芳麻木地从机器上踉跄着下来,在地上瘫成个大字,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变得模糊,屋顶的灯变成一团团的光晕,不知道是汗水迷了眼,还是泪水所致。吴教练蹲到她身边,声音温和:“卷腹机不做了,今天先这样吧,已经两个小时了。”
老王和天宇搀着秀芳走出健身房,秀芳小腿肚直哆嗦,浑身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猛锤过一般,快散架了,现在是强撑着往前走。大家各自洗了澡,出来后,老王说他晚饭只垫了块蛋糕,得去吃碗面,于是大家又来到一家拉面店。老王父子要了两碗面,天宇要了一碗,加了个卤蛋。菜上来后,他要了个空碗,给秀芳挑了三分之一碗面,放了半个蛋。秀芳洗了澡,舒坦了不少,这时方回过魂来,她六点钟除了一碗水煮蔬菜外,什么都没吃,此刻饿得浑身没有力气,闻着那牛肉拉面的香味,看着面上覆盖着的切得薄薄的带筋酱牛肉和半个卤蛋嫩黄的剖面,不由得舌底生津,却又坚决地把碗推开:“我不吃。”
天宇笑了,把碗又推到她面前:“吃一点没事。这么大的训练量,营养要跟不上,你很快就会垮了。忘了我说的了?一口吃不成胖子,当然一下也减不成瘦子。”
老老王呼噜呼噜大口吃面,口齿不清地说:“吃吧,减肥不在一时。你那么大运动量,很快就能瘦下去。相信我。”
秀芳于是小口小口吃起来。天宇早告诉过她,吃东西要小口嚼,这样也可避免进食过多。
老王心事重重。说要吃面的是他,可面来了,他却一直摆弄着手机,一碗面只吃了几口。秀芳见老王在看照片,问道:“这是谁?”
老王来了精神,把手机给她和天宇看,那照片是一个长得挺干净的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树下。还有的是男子带着五岁小男孩在玩,或者是小男孩冲着镜头天真地笑。老王道:“我儿子和我孙子。怎么样,帅吧?”
老王期待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真心地赞美:“都挺帅的。”
老老王三下五除二,连汤带面吃得精光,啪地放下筷子,扯了张餐巾纸擦着嘴,对着儿子道:“行啦,一天看八百遍,有意思吗?”
他见两个人不明白:“天天想他儿子和孙子,什么事也不干,就等着儿子想起来给他个电话。从前总是每两三天就跟儿子视频一次,终于给儿子惹烦了,规定每周只能周六视频一次,一次只能三十分钟。这老小子就颓了。”
老王看着手机,一脸的哀怨,叹了口气:“不能住在一起,连视频都给我规定时间,这小子真的太狠心了。”
老老王训道:“人家要上班。大上海,那活儿能简单吗?下了班回到家累成狗,还要跟你视频半小时,鸡毛蒜皮都要汇报,活不活啦?”
天宇道:“我妈也总要跟我视频,其实我每周末都回家,没那么多话讲啦。不是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的。”
老王道:“你们年轻人都嫌弃我们老年人,老了就是招人烦。其实就是想见你们,想和你们在一起,哪怕开着镜头不说话,看着这张脸,心里也舒坦。这就是当父母的心,孩子们怎么会懂?懂也装不懂。”
老老王冷笑道:“老了就是招人烦?你个龟儿子可别当着和尚骂秃驴。我也是当父母的,我就不这样。咱俩住一个小区,你小子从前一周都想不起来回我那儿一趟,我找你了吗?诉苦了吗?我忙着呢,哪有工夫顾着你?开着镜头让你看,你干吗?监视人家啊?依我看,就是太闲了,把你给闲出屁来了。”
老王被父亲训得有点不好意思,收起手机,认真吃面。秀芳和天宇俩人对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这父子俩太有趣了,儿子比父亲更像老年人,年过八旬的老父亲虎虎生威,反而气场上和天宇这一辈儿的人更接近。四人吃着聊着,渐渐熟络了起来。秀芳说起自己为什么要减肥和健身,说起那场车祸,忍不住流泪。父子俩听着,深深动容。
夜里十一点了,小店外仍有车驶过,仍不时有食客来吃面。秀芳从未想过,原来夜里的街上这么热闹,她也很多年没有跟陌生人成为朋友了。这种感觉很奇妙,此刻身上有着千斤沉重的酸痛,但她心头却无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