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知道?你在县衙里的那一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刘黑塔咬着牙说。
古平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摆摆手道:“算了,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也不多说了。玉儿姑娘的原话,我转述给你听。”
说着,古平原把常玉儿当初在常家大院门口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源源本本地转述了一遍,等说到“天道好还,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将王天贵逐出去,还我家一个公道。”刘黑塔虎目圆睁,紧咬着牙关,半响才发誓般咬金断玉地说:“对,一定能有人惩奸除恶,铲除这为非作歹的王天贵。”
古平原怕他想左了,贸贸然去报仇,连忙岔开话题:“刘兄弟,你方才说到来山寨赌钱,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黑塔斜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少管!”语气虽硬,面上却微微露出一丝得色。古平原察言观色,不由得心中诧异。
这确实是刘黑塔这一辈子拔尖的露脸事。那天他在城外大道上安葬了程大嫂,恰遇赌场的顾青城顾老板,顾老板说要去城外的大赌场,问刘黑塔愿不愿意去开开眼,刘黑塔左右无处可去,索性就上了顾老板的车。
这车一直到了恶虎沟。原来大当家吕征最好赌,而且赌得极是硬气,谁若是在他这里作弊,那就将作弊赢来的银子融成银汁灌入此人喉中,让他烫破肚肠而死。所以恶虎沟开赌,从来没人敢玩花样。吕征赌品还好,赌钱赌个现,从不赊欠,但够资格与他对赌且有这份胆子敢赢钱的人也不多。顾老板就是吕征的赌友,每季上山坐庄大赌一次,山上大小匪首直至喽啰兵都可下注,上不封顶,下到散碎银子,顾青城是来者不拒。
顾青城在赌场泡了一辈子,要说到玩花样,那真可谓是花样百出,但是他在恶虎沟也不敢出千作弊,事实上也没法出千,因为押单双十二点,打骰子用的是一只大海碗装满水,骰子抛向上方,落入水中,在水里翻几个滚,落到碗底看点数,这一招是吕征发明的,称之为“天打骰”,最是公道无欺。
但是顾青城还有一招,他会算。他几十年手里不离骰子,用他的话说,是“骰子也有骰子走的路”。二十几把玩过,他就能看出今天的路数,虽然不是百发百中,但是输少赢多,半天下来恶虎沟众人已是输得脸色发青,看看摆在台面上的银子,顾青城已然进账了十几万两。
顾青城怕恶虎沟输得眼红不放自己走,所以与吕征早有协议,每次来从初更黄昏赌到四更鸡鸣,然后一刻都不多待,立时下山走人。这一场恶赌,眼见已经三更天了,除了大当家本钱厚之外,其余人都输得口袋里快没银子了。顾青城也是第一次硬赌而手风这么顺,心下得意,不免面上就带了一些出来,语气上也有些骄狂。山寨都是江湖中人,本来就输得心头火起,再看他这个样子,更是冲他横眉立目,但“钱是人的胆”,赌场里认钱不认人,没钱就没话,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
刘黑塔平时也去赌场小玩玩,却从不赌大,今天他一直没下场,就在一旁看着。他这个人最好打抱不平,看山寨这些人一直在输钱,人人都是一脸晦气样,不由得起了帮扶之心。刘黑塔怀里还有古平原的两千五百两银票,他和常玉儿想得不一样,在他看来古平原变了心,自己凭什么还把这钱还给他?干脆放在赌场里,赢了算捡着,输了也不心疼,想到这他把怀里银票都掏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拍,喊了声:“全押上!”
两千五百两!这也算一记大注,恶虎沟众人无不侧目。说来也怪,刘黑塔无心赢钱,可是自打他一上赌桌,这庄家就变了“霉庄”,一口气输给刘黑塔好几万两。旁边的头目喽啰都看出刘黑塔是盏明灯,有心跟着他打庄,可是没了本钱,只好在旁边馋得直咽唾沫。刘黑塔赢得兴起,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讲义气,主动把赢来的钱往外借,自己手里只留着那两千五百两的赌本,其余的银子赢进来就借出去,不多时扯起一面大旗,擂鼓助威似的,冲着庄家三番五次地冲锋,连吕征都跟在他后面押注。
顾青城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后来手气越来越背,只听每一开注,恶虎沟众人聚在刘黑塔身后便是一阵欢呼,顾青城抹抹头上的汗,便付出去一笔银子。分金聚义厅里欢声雷动,顾青城赌到最后手都发颤。好不容易熬到四更,歇摊一算账,打从刘黑塔上来,顾青城一共赔出去三十几万两。他暗自骇然,幸好是定了时限,若是赌上一天一夜,自己连城里的赌场都得赔进去。想想这盏明灯还是自己带上山的,只得自认倒霉。
刘黑塔见有人上来要还自己的银子,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摆,“不要了!”这下子,恶虎沟那些山匪看刘黑塔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就像看赌神菩萨一般无异。其实刘黑塔也不是穷大方,他是觉得这些银子都是用古平原的银票赢回来的,觉着拿着心里别扭,索性都给了山寨众人。
吕征也喜爱这条大汉,便留他在山寨盘桓几日,等到看了刘黑塔的武艺,更是心头大喜,想要邀刘黑塔入伙,答应给他把二当家的金交椅坐。可是刘黑塔顾忌常四老爹不许作奸犯科的家训,所以迟迟没有答应下来。吕征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所以一直不放他走,刘黑塔也没处去,就一直待在山寨。三当家为此对刘黑塔恨之入骨,连同手下的一帮人始终想除掉他,今天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这段往事刘黑塔当然不会对古平原细说,他听了常玉儿那番话之后,就返身走到那被救了的两人身前。这两人早就想过来道谢,见他过来,连忙抱拳施礼。
那身形硕长的年轻人说:“这位仁兄,今日多亏您仗义相救,不然我们兄弟命就保不住了。”
“甭说客气话,我问你,方才我听说你们是捻子,是真的吗?”刘黑塔开门见山问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笑了,“这半点不假啊。我是捻军的梁王,名叫张宗禹,他是军前旅帅,人称‘鬼难拿’,名叫黄一丁。今日上山,本来是打算劝恶虎沟与我们联手对抗清妖,没想到他们却存着个向官府投诚的念头。”
那瘦小汉子呲牙一笑:“要不是你帮忙,我这‘鬼难拿’今天就真得见鬼了。”
刘黑塔低头想了想,问:“听说捻子劫富济贫,有这回事儿吗?”
张宗禹点了点头:“有首歌谣是我们老沃王编的,每到一地便传唱开来,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天上星星多,地下捻子多,杀尽清妖头,建起穷人国。’”
“那,要是有人勾结官府,陷人入狱,夺人家产,这种人你们杀吗?”
“大军过处,凡有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之辈,皆杀之!”张宗禹把手一挥,那气势便如同眼前有千军万马正在等他下令一样。
“好,我入捻子,你们肯收吗?”刘黑塔把头一抬,直视着张宗禹的眼睛。
“当然收!我们正缺你这样的好汉子。”张宗禹笑着点了点头,“捻子都是兄弟,一心抗清,没有尊卑,不分彼此,你入了捻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等等。”古平原急急走了过来,冲着张宗禹略拱了拱手,把刘黑塔扯到一旁,斥道:“刘兄弟,你疯了不成。捻子是反叛,谋逆者无分首从,被逮到了都要凌迟处死,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哼!”刘黑塔冷笑一声,“捻子就是再不好,也比你投靠的王天贵好上一百倍!那王八蛋的心比太行山上的五花蛇还要毒,你跟着他,迟早也被咬上一口。”
古平原还要劝说,刘黑塔截住他,把从乞丐处听来的那一桩大惨事说了出来:“你说,放水淹死三十多个乞丐,里面还有孩子,这是人能办出来的事儿吗?还有一条,他怕坏事做多了有报应,每害死一个人,就在无边寺里点一盏莲花灯,你见过这么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吗?”
古平原也听得毛发直竖,许久才叹了口气:“听来确是惊心动魄,不过你也能看出来王天贵的势力有多大。办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我们要救常四老爹只能缓缓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用不着!”刘黑塔叫道,“我入了捻子,将来带着军队打回太谷,还愁砍不了王天贵的脑袋,劈不破县牢的大门?”
“刘兄弟,你要三思,造反可不是玩儿的……”古平原还要劝,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在敲锣,边敲边喊:“捻子攻山了,捻子攻山了!”
“鬼难拿”黄一丁一蹦多高,“梁王,必是罗师帅等不到我们下山,发兵来救!”
“对,他们来的好!”张宗禹始终气定神闲,古平原只觉得这人气度非凡,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又是那样的身份,真想与之结交一场。
“那我们里应外合冲出去。”黄一丁从三当家绑腿上搜出攮子自己拿了,把鬼头刀递给张宗禹。
“这里还有几把洋枪,不比刀剑好?不知这位兄弟肯不肯教我们用?”张宗禹微笑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实话实说道:“这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外面的山匪过千,况且近身搏斗,洋枪只怕没什么用处。”
“说的也是,他们眼下重兵防守山寨大门,我们人少势薄,要是正面冲出去,万一被人抓了俘虏,那岂不是给罗师帅添乱。”张宗禹虽在险处,分析事物却有条不紊。
“我有办法。”刘黑塔站出来道,“我在山寨待了个把月,知道后山有一处绞索,能放人下山。”
“那咱们就从后山撤出去,然后再与罗师帅会合。”
主意已定,只是那三当家腿受了伤,虽是个绝好的人质,却也不能带着他一同走。黄一丁提着攮子来到三当家面前,咧嘴笑道:“今儿来拜山,没带什么礼物,赏你个透心凉吧。”说着就要下手。
古平原到底是君子仁心,见三当家毫无还手之力,上前拦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经受了伤,不会碍咱们的事儿,还是留他一命吧。”
黄一丁打量了古平原一眼,笑了笑:“要不是你,方才大家都得死在一处,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不过这小子一副豺狼相,你不杀他,当心将来他杀你。”说着一弯腰,嘴里嘟囔着:“老子给你修修相!”就听三当家一声惨叫,鲜血喷出,原本一对的耳朵现在成了金鸡独立。
大队人马都去前山布防,外面只有几个人把守,刘黑塔一个人就能对付,更何况张宗禹和黄一丁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几个人趁乱冲出厢房,杀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刘黑塔领路,大伙儿随他往后山土匪聚居的一大片房子里跑去。
山顶毕竟地方有限,住着这么多人,房挨房,房挤房,中间仅有窄道相连。路上也有巡哨的,看见他们过来,立时打起呼哨挥兵刃拦截。古平原和祝晟都不会武,只能看着他们在前面厮杀,遇到岔路便夺路而逃。就这么三窜两蹦,喊杀声渐远,两个人却迷了路,再想回去找刘黑塔,已经是两眼漆黑找不到道儿了。
古平原心里发急,现在天黑着还好办,万一天亮了,自己和祝晟但凡被人看见,就难逃一死。二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哨的山匪!”古平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从路边捡的一根木棒,打算万不得已时便拼了。
“吱呀”一声,边上一座小院落的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冲着两人招了招手。这时候古平原别说是门缝,就是山开条缝他也钻进去。当下一推祝晟,两个人同时进了那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你是谁?”古平原一眼就看向那把自己引进来的人,大出意料的是,眼前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长相虽然谈不上美,但也是庸中佼佼。
“祝朝奉,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少妇没有理会古平原,却手扶着腰,大腹便便依旧向祝晟福了一福。
“你是……”院中无灯,幸好月光袭人,祝晟向她注目片刻,忽然失声道,“你、你不是小七子的表姐吗?”
“对。”那少妇简简单单答了一声。
“这孩子……”祝晟一句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这自然是那三当家造的孽。
“祝朝奉,想来你们在山上惹了麻烦,要逃下山,对不对?”
“不错,听说后山有条绞索能放人下山,我们正在找。”古平原见祝晟有些神情恍惚,接过话头答道。
“那里戒备森严,我看二位都不是习武之人,到了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古平原一时语塞:“那怎么办呢,总不能留在山上等死。”
少妇点了点头:“你们随我来吧。”
古、祝二人跟着这女人伏低疾走,不多时来到一片连檐房屋的边上,其中两座房屋之间有个木栅栏,有一面铜丝网门拴着个铁扣,凑近了只觉得腥臭难闻。
“这里是山上倒泔水马桶的地方,向来无人把守。”少妇指了指。
“这里能下去吗?”古平原急急问。
“外面是悬崖,上面确实有条采药人留下的路,不过极险,听说猴子若是不小心都能从上面掉下去。不过眼下只怕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古平原解开铁栓扣,往外探了探头,觉得山风狂猛,吹得人摇摇欲坠。他一咬牙,回头对祝晟说:“大朝奉,说不得也要拼一下了,哪怕摔死呢,总好过点天灯吧。”
他是随口一说,可是小七子的表姐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搀扶。
“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古平原可怜这女人,打算不管多难也要帮她逃走。
小七子的表姐苦笑一声,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你这人倒心善,也不怕我一个大肚子拖累了你们。”
古平原刚要说话,她已接着道:“这条路手脚灵活的壮汉尚且不敢一试,我怎么能走得过?好意我心领了。我有一样东西,烦请你转交一个人。”
说着,她也不避二人目光,解开衣扣,从贴身的亵衣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古平原早就把目光闪开,听她唤一声,这才伸手接过。
“你不妨看看。”
古平原依言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地图,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山寨的布防图,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干,就是留心在意地画这张图,前几日总算是完成了。这位公子,请你帮我把它带给太原府的总兵大人。”
“你的意思是……”古平原迟疑地问。
小七子的表姐脸上突然现出怨毒的表情:“我与七弟早就有过盟誓,愿做一对同命鸳鸯,他死得那么惨,这个仇只能我替他来报。我要这山寨里的每一个人都给他偿命!”
这决绝的语气仿佛是从地狱里吹出的阴风,古平原听得寒毛直竖,脖子僵硬地点点头,将地图再叠好放入怀中。
那女人看了在一旁黯然不语的祝晟一眼:“我已是残破之身,害我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三当家。我这一年受尽他的凌辱却不愿意死,就是处心积虑想要杀他。可是他对我有防范,每次,每次……”她脸上红了红,“都是把我捆起来,我也没机会下手。眼下见了你们,递了这地图,我也不必再忍辱偷生了。”
古平原一惊,“你……”
“可是一命换一命,我临死也要杀他家的一个人,这样我在地下见了七弟才有话说。”那女人说着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本是充满了慈祥母爱的动作,古平原却看得毛骨悚然,他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女人的语速极快,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噌”地拔了一把牛耳尖刀在手。
“不!”古平原急忙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一步,就听一声惨叫,那把尖刀已然直直地捅入了女人的腹中,直至没柄。
祝晟吓傻了,古平原搀扶着那女人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一双手在不停地发抖。
小七子的表姐却露出了安详的笑容:“把我从那儿丢到山下去。”她指了指那木栅,“七弟就是从那儿被丢下去的,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古平原闭上眼点头答应,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只觉得那女人的体温在自己怀中渐渐地消失了。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祝晟长叹一声。
古平原慢慢站起身,与祝晟两人合力将女人的尸身抛出悬崖,过了许久,才听到山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
古平原扶着祝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条逃往山下的路。前山的路最险处不容二人错肩,可是后山这条路,最险的地方不容双足并立,好几处地方只能贴着崖壁踮着脚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弯腰就会落入万丈深渊,真好比《蜀道难》中的那句“猿猱欲渡愁攀援”。两个人这一路上屡次险死还生,特别是祝晟,一身肥肉颤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脚尖,何况是在漆黑的山里走这么险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古平原自己倒是几次险些被他拽得摇晃身躯,惊出一身冷汗。
二人死里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们慌不择路,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市镇,雇上一辆驮轿回了太谷。这一趟买卖没做成,祝晟自己惊吓过度,加上在山中受了风寒,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古平原担心刘黑塔的安全,立刻托人到恶虎沟一带问了问,都说捻子攻山只是虚张声势,过了小半天就偃旗息鼓撤了兵。古平原心想,如果那个梁王要是陷在山寨或者丢了性命,捻子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看样子三人一定是与捻军会合上了,这才放下心来。
柜上的人包括丁二朝奉都想知道内情,古平原担心说了实话,万一把刘黑塔参加捻子的事情给暴露了,不知又会给常家带来什么灾祸,所以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只说土匪要算旧账,所以二人死里逃生跑了回来。
“娘的,要不是为了王天贵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于冒这样的险!”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轻易不说一句重话,这次也发了急。
急归急,祝晟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当铺里重新分了工,其实就是余下的三个朝奉依次各升一级,丁二朝奉就暂时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则升了三柜。
三柜的责任可不比那个可有可无的四柜,古平原一直在柜上从早站到晚,总想抽个时间去见常玉儿,却一直没倒开空儿。
转眼间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传说这一天是轩辕黄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柜上忙着,祝晟忽然派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东郊的黄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还以为祝晟身体稍好,要追究自己在山寨胆大妄为搅了买卖的过错,没想到开口却是这个题目,不由得一怔。
“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从枕边拿起一个白纸本子递了过来。
古平原接过翻了翻,发现是自己被关在大库的时候,从各种典籍中抄录的各种奇珍异宝的记载以及古玩字画的前人记述,自己遍寻不得,原来却在祝晟手上。
“现在的伙计,能像你这么用心的,已经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虚弱,“今年初五拜财神时,你还没来柜上,按规矩,上巳日要补拜黄帝,这才能说明你是当铺的人了。”
古平原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大朝奉,您别忘了,我可是王大掌柜派来的人。”
“经过这一次,我信得过你不是王天贵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样,在恶虎沟就绝不会开那一枪。”
“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摆了摆手。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卧房,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四下打量平伏着心绪,这才发现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说,尽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仅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为残旧之物,几间房屋经年没有修缮,到处是漏风的裂纹,仅用牛皮纸糊墙勉强维持。若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个当铺大朝奉的家,还会以为是什么破落户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着,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味道就来自于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里面还不时传来咳嗽声。
“这不是大烟的气味么,难道府上有人好这个?”古平原问家中唯一的老仆。
“是啊。”老仆摇头苦笑,“说来也是祝家家门不幸。三代单传,可是祝老爷的这一子一孙都嗜食福寿膏,瘾头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门,爷俩在房里对着躺烟盘,从中午睡起便吞云吐雾,没白天没黑夜的,疯了似地糟蹋钱。要不是仗着老爷还能赚几两银子,这个家早毁了。”
“哦。”古平原也叹了口气,大烟这东西真是害人,寻常人家有一人上瘾就足以破家,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吸食。闻这香气如此浓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来所费必定惊人。这也就难怪祝朝奉家里如此寒酸,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给了两杆烟枪。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当铺将祝晟的话说给丁二朝奉听,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当车出了太谷县东门,往轩辕黄帝的祠堂走来。
这一天不仅是上巳日,还是开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纷纷来到郊外踏青。一路上游人如织,路上不仅有行人,还有各种做小买卖的,卖香烛的,卖糖人的,摆茶摊的,支酒缸的,间或还有理发剃头、打把式卖艺的,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游人和做生意的买卖人,此外还有在路边设棚的香会,香会分为文武两种,文的设“施粥棚”“提灯棚”“补衣棚”等,以神前做好事来求得神佑。武的更是花样百出,有舞钢叉的开路会,有勾连化妆穿彩衣彩裤的长拳会,还有专拼力气的中幡会。
离黄帝祠五里有一座牌坊,那里挤得人山人海,就是为了来看中幡会的“仙人过坊”。古平原也挤在人群中,就见一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头上稳稳顶着一根三丈三的硕大毛竹幡旗,大步流星走来,这花样叫做“霸王扛鼎”。眼见他离牌坊越来越近,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就见这大汉将过牌坊时,将头上中幡用力抛过牌坊顶,人从牌坊下面跑过去,身子后仰,用胸膛接住了那根直立的幡杆。
“好!”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古平原却没喊好,他的目光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人群对面有两个女子走过,其中一人体态风骚,打扮艳冶,穿金戴银,梳着云鬓,顾盼之间烟行媚视,惹得一群二流子跟在后面不住张望。另一个女子则完全不同,面不施朱,穿着素色的氅衣,下面一条青蓝色不绣花的栏杆裙,跟在那风骚女子的后面,走起路来目不斜视。
竟然是如意和常玉儿。
古平原早就想找常玉儿,见了面向她说说刘黑塔的近况,也好让她放心,可是又不想见到如意,于是跟在她们后面一同来到黄帝祠。
县里的许主簿具备公服正在里面主祭肃穆大典。轩辕黄帝是华夏先主,与孔子一样一向受万民敬仰。当初元世祖忽必烈鲜衣烈马闯进曲阜孔庙,张弓搭箭射了老夫子像一箭,惹得天下读书人切齿痛恨,此后几十年始终无法收服士人民心,终于仅得个百年国运。殷鉴不远,所以朝廷对于祭孔、祭黄帝这样的大典不敢轻忽,康熙帝祭孔甚至执了三跪九叩的臣礼。
一时来观礼的人们鸦雀无声,直等到司仪喊“信至礼成,馨香祷祝”,人群这才活络起来。古平原随着人流拈了香,磕了几个头,算是成了礼。
他见如意也去焚香祭拜,常玉儿一个人站在殿外,正是好时机,刚想过去打招呼,忽然就见人群一乱,从外面走进一伙人,手里捧着碗粗人高的高香,从后面让进一个富贵少年,其余人明显是以他马首是瞻。
“李钦?”古平原看见他倒不意外,这样热闹的场合他若不来才是有鬼。问题是围着他的那帮人,古平原个个都认识,正是街对面祥云当的一帮伙计。为首的就是那个胡朝奉,此刻正满面堆欢地跟在李钦后面。
李钦在众星捧月中,跪倒叩拜黄帝金身。总共上了四十五支高香,从一到九依次排开,取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场面之大,令众人无不侧目。
古平原见胡朝奉忙前忙后,一脸的阿谀奉迎,心中诧异却是一时难解。他只顾看李钦,转脸不见了常玉儿,赶到祠堂外一看,远远只望见一个背影,连忙发足跟了过去。
古平原也无心踏青,见路边有人卖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心中一动买了一盒揣在怀中。踏青之日,历来不坐轿,如意与常玉儿一路走回太谷县城,沿途买了些干果甜食,古平原看找不到机会与常玉儿交谈,又已经进了城,只得打消这个念头,等过几日再寻时机。但他接着发现,如意走的路不是去常家大院的路,也不是去泰裕丰,而是往反方向直奔城西而去。他心中纳闷,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如意带着常玉儿穿过几条无名小巷,在一户平常人家前面停了下来。她对常玉儿吩咐一句,接过几盒零食,自己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古平原眼见机不可失,紧走几步来到常玉儿面前。常玉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古平原,立时又惊又喜。
“古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黄帝祠见了你,一路跟过来的。”古平原仔细端详常玉儿,月余不见,她的脸仿佛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却衬得更大了。
常玉儿意外地看着古平原,不知出了什么事,样子有些担心。
“我见到刘兄弟了。”
“他在哪儿?”常四老爹在狱中暂时无忧,常玉儿这段时间最为牵肠挂肚的,就是音讯皆无的大哥,闻听之下马上喜形于色。
“我见到他时,他在恶虎沟,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古平原把在山寨巧遇刘黑塔、二人合力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被救二人的身份,“我们到山下就分手了,眼下他可能是到晋北一带扛活儿去了。”古平原的话半真半假,最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假话,其实是怕常玉儿知道刘黑塔投了捻子担惊受怕。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事儿,常玉儿并没听出假来,反倒是吓得嘴唇发白,不住地替他们后怕。等定下神来她吁了口气,“我最怕他一怒之下去闯县衙,或者去闹泰裕丰,现在去别处寻个营生也好。就我大哥那脾气,若是留在太谷,迟早要出事。”
古平原望着常玉儿道:“常姑娘,你总是这般操心。耗心血太多,难免损伤身体。”
常玉儿默默低下头,却发现古平原伸出手,手里托着一盒水粉:“这是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你的脸色不太好,略施些粉,对镜理妆的时候心情也会好。”
常玉儿心中一阵柔情上涌,京西胭脂铺的胭脂水粉天下第一,没想到古平原这么体贴。古平原心中也是感触颇深,不过他想的是,当年自己进京赶考,问那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要带些什么,恋人要的便是京西胭脂铺的一盒玫瑰水粉,不然自己哪里会知道这水粉的好处。
常玉儿犹豫了一下,轻轻从古平原手里接过水粉盒:“谢谢你,古大哥。你在万源当铺的事儿我也听了不少,再加上这回恶虎沟的事,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做事情不要太拼命了。”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自从当了那把腰刀,我现在人称‘疯子朝奉’,之前还有人管我叫‘拼命三郎’,有句老话‘疯子不要命,胜过百万兵’,咱们的对头虽然厉害,可也不至于强过百万兵马吧?”
常玉儿听了“咱们”二字,心里甜丝丝的,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拧着脚尖不言声,却盼着古平原再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女人没欺负你吧?”古平原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看了看院子里唯一的一间房。
常玉儿摇摇头:“没有,她待我还好,如寻常人家的丫鬟一般,倒是王天贵有几次想借着我爹下狱来威胁我,想对我无礼,还是多亏了她寻个由头,几次暗中帮我解了围。”提到王天贵,常玉儿腾地红了脸。如意虽然没有难为她,可是贴身的丫鬟需要住在卧房的外间值夜,王天贵是色中饿鬼,饱食鸦片后几乎每晚都在与如意纵情声色,两人也不知是积习还是有意,叫喊呻吟之声毫不避讳。相隔不过一堵薄墙,常玉儿每次都听得脸红心跳,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古平原生了怒意,握拳一捶大腿,“你还是从那虎狼窝出来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爹和你大哥交代。”
“古大哥。”常玉儿忽然郑重地叫了一声。
“嗯?”古平原听她声音有异,抬目望去。
“做你要做的事情,别总想着向谁交代。男人放开手脚才能成大事,瞻前顾后只能一事无成。”常玉儿直视着古平原,顿了顿又说,“至于我嘛,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看。”常玉儿背转身,再转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鱼皮鞘乌木柄的小刀。
“这刀是从我进了王宅就备下的,日夜我都带着它,谁要是想打什么坏主意,就非挨上一刀不可。”
古平原心头一热,怔怔地望着常玉儿,又是佩服又是难过。佩服的是弱质女流有如此勇气,竟做好了搏虎的准备,难过的是要不是因为自己,玉儿姑娘也不至于身陷险地。
古平原出神不语,常玉儿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拣了一句话道:“那个如意很喜欢听你的事情,闲来没事,就要我讲咱们去蒙古的经过,特别是你闯黑水沼斗王府,翻来覆去地要我说给她听。”常玉儿已经发现如意对古平原有兴趣,说这话,就是提醒古平原别再重蹈覆辙。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来,只觉得脸上讪讪的,往小院中指了指:“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事先也没听她说起过。”
“莫非是……”古平原一皱眉,与常玉儿目光一撞,都有些尴尬。两个人想的是一回事:这如意难道是来此与人私通?
就在这时,从院中那间小屋中传来几声大咳。随即窗子被人推开,屋中人的话也能听到了。
就听如意说:“您老人家吃慢着些,平素也开开窗透透气,只怕这肺疾就能好些。”
有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一边咳,一边费力地回答道:“孩子,谢谢你啦。唉,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没这个福分让你来伺候。我是早就该死的人了,可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哪!”
“您别这么说,冤有头债有主,您老人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如意劝道。
古平原这么聪明的人,听了这几句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向常玉儿望了一眼,想看看她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不料回眼望去却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歪帽!
站在常玉儿身后的,正是王天贵的保镖歪帽。就见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歪戴着狗皮帽子挡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常玉儿见古平原瞠目望着自己后面,转回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连退两步,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她这一声喊,屋中人已经听到了。就听那个老婆子问了声:“外面是谁?”
如意回道:“哦,是我的丫鬟。”
“不对,这声音不对,你扶我出去看看。”
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手拿着一根竹杖,另一边是如意扶着她,她边走边用竹杖探路,原来竟是个瞎子。古平原看得清楚,她的眼皮塌陷,目中竟无双瞳。
瞽目老妪一到了院中,歪帽也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古平原这才发现,他的手里也拎了一串甜食,桂花糕、一口酥、千层酪,花样倒是不少。
“娘,是我来了。”古平原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歪帽开口。沙哑的嗓音就像是砂纸磨在了花岗岩上。
“哼,我就猜到是你!”瞽目老妪冷笑一声。
“今天是您老人家的生日,我带了您最爱吃的甜食来。”歪帽站在院中,说话时一动不动。
“难为你了,还记得老身的生日。不过老身却不记得你的生日了,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我怎么没把你一生下来就掐死!”老妪咬牙切齿地说。
“娘!”歪帽的声音也带了些激动。
“别叫我‘娘’,听着叫人恶心。”老妪往自己脸上指了指,“我当初抠出这对眼珠子丢给你的时候就说了,我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见到你的脸。我生的是个人,不是个畜生。”
这母子二人说话,如意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仿佛发生在眼前的事根本不值得关心。古平原与常玉儿骤听之下却大为吃惊,彼此对望一眼,眼中都是浓浓的疑问。
歪帽听了老妪的话,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反倒更紧地闭上了嘴。几个人就这样僵在院中足有好一会儿,歪帽走前几步,把那包吃食放在窗沿上说:“您老人家留着慢慢吃,我走了。”
“站住!”老妪一声断喝,随即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如意不断地拍着她的背心,歪帽见状也上前要扶,刚一碰老妪的身体,老妪陡然暴怒,丢了竹杖,双手把歪帽用力一推。她哪里推得动歪帽,自己反倒向后仰去,幸好如意搀得快,这才没摔倒在地。
老妪喘息一阵,摸着如意的手,气得语不成声:“把、把他带的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的、我的院子。”
如意依言拿起那包吃食,走了两步来到歪帽面前,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围着他转了一圈,凑近了低低地问:“后悔了?”
歪帽像木雕泥塑般并不搭言。如意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忽然举起那包吃食狠狠砸在歪帽脸上,骂了一声:“滚!”
食物散在地上,滚落满院。
古平原和常玉儿看了这一幕早就面面相觑,又看见如意忽然动手打了歪帽,心都提了上来。没想到这无人敢惹的煞星却硬受一记,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小院,只是走到古、常二人身边时,他低沉地说:“敢说出一个字,要你们的命!”
歪帽走了不提,如意把那瞽目老妪送进屋子,随即便走了出来,她看见古平原在这里便是一愣,目光落到常玉儿手上的玫瑰水粉,更是带了一丝妒意,却没有发作。她也没有理睬古平原,只是简简单单对常玉儿吩咐了一句:“走吧。”
常玉儿看了古平原一眼,轻声说了句:“古大哥,保重。”便随着如意走了。
如意一路再没言声,回到常家大院自己的房中,把门关起来,说是要一个人静静。常玉儿见没有事差遣自己,便拿着古平原送她的水粉盒,走到自己娘当年最爱待的花房。她这些天每次心里难过,就来这儿待上一会儿,花房里一株白玉兰还是娘当初亲手栽的,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对着它说说话,便像九泉之下的娘也听到了一样。
她今天听到了大哥的消息,又见到了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蹲在花房那株白玉兰旁,也不言声,只细细抚摸着它的枝叶,闭上眼就像娘在拉着自己的手,眼角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过了好一阵子,常玉儿擦擦泪水,定定神站起身,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冷不防被人拦腰抱住,就听身后一个男子流里流气道:“玉儿妹子,让我找得好苦,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在等情哥哥?”
常玉儿猝不及防,脸都吓白了,随即又羞又恼,手边正有一棵仙人掌的球茎,她抄起花盆,往那男子环住自己腰间的手上就是一砸。就听身后“哎哟”一声,那人疼得大呼小叫,忙不迭地松了手。
常玉儿急忙闪身后退,定睛一瞧,调戏自己的正是陈赖子。
陈赖子自从那日被苏紫轩的丫鬟四喜割开了裤裆,街头巷尾立时传遍了这笑话。他是街面上的混子,出了个大丑觉得脸上无光,这些天一向少出门,躲在家里吃酒,想等大家把这件事情忘了。今天几个同伙带了酒菜上他家吃喝,酒酣耳热,就有人说陈赖子应该把这场子找回来,即使不找那对主仆,也得找一找常玉儿。
陈赖子好几日都没碰女色,本就憋得难受,喝了点酒更是色心大起。他听人家说,常玉儿如今在王天贵的家里做事,刘黑塔也失了踪影,琢磨着无论如何常玉儿这回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于是借着酒劲儿来到了常家大院。
常玉儿一见是他,又羞又气,举起花盆又砸过去,陈赖子一闪身没砸到,他涎着脸往前凑,嘴里说:“好妹子,你看这儿也没人,难为你挑了这好地方,你就让哥哥香一口嘛。”
“呸!”常玉儿啐了一口,“夹上你的狗嘴滚出去是正经,你这无赖,别以为我大哥不在,你就能欺侮人,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扎出来!”说着,常玉儿已经把那把刀拔出了鞘,高高一举,怒目圆睁瞪着陈赖子。
陈赖子一见利器,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哼,装什么假正经,你和那古平原一去蒙古数月,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呢!再说你在王家,迟早也被王大掌柜开了脸(开了脸:旧时女子临出嫁时,要用刀剃或用线绞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毛,修齐鬓角,叫做“开脸”。此处陈赖子意思是指常玉儿会被王天贵霸占。)收做通房丫头,还不如让我先尝尝鲜。或者那老梆子已经睡了你,那也不要紧,我从来不嫌二手货。
“你、你……”常玉儿真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肮脏话,女儿家最重清白,这陈赖子要是到外面这样满嘴胡吣,那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她气得举起刀就要和陈赖子拼个死活。
“哟,今天我可算听到新鲜事儿了。”就在这时,忽然从花房门口传来如意的声音。二人同时一怔,都向门口看去。
如意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一眼下一眼看看陈赖子,陈赖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刚要开口,如意却笑眯眯地说:“老爷搬家,宅子里换了新规矩,你还不知道吧?”
陈赖子呆一呆,问:“这、这我还真不知道。请教四姨太,是什么规矩?我也学着点,免得以后犯了王大掌柜的忌讳。”
“这规矩对你可是好事一桩。”如意声音轻柔,漫不经心地说,“从今往后,老爷没碰过的新玩意儿,你都得先来尝尝鲜,老爷碰过的东西,也要留给你用。这规矩,你说好不好啊?”
陈赖子的酒都吓醒了,缩着脖子垂手而立:“四姨太,小人方才喝多了酒,不是有意的。”
“哼!”如意满脸不屑,走到陈赖子身前:“方才看你色胆包天,怎么一下子胆小了。我也是老爷用过的,你有没有兴趣?”
陈赖子知道如意是王天贵的禁脔,谁要是碰了那是找死,吓得直往后躲:“四姨太,小人知错了,您别、您别……”
“居然还敢管老爷叫老梆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跑到这宅子里胡闹,就让人打断你的狗腿。给我滚!”如意放下脸,厉声呵斥道。
等陈赖子屁滚尿流地跑了,如意这才转脸面向常玉儿,见她一手还攥着刀,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那只水粉盒,仿佛抓着救命的稻草。如意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看来你也是个小浪蹄子,惹来这么多男人围着你转。”
如意救了自己,常玉儿原本心存感激,听她出言不逊,把脸轻轻一侧,眼望着别处没出声。
“怎么?生我气了?”如意笑了笑,走到常玉儿身前,“你长得可真水灵,这样的本钱,难怪站在那里就能招蜂引蝶。不过手里握着把刀算什么意思,女人对付男人,用刀是最傻的办法,要学会用这儿……”她扬起手,纤纤五指抚了抚常玉儿的脸蛋,“还要用这儿……”说着,手臂向下,指尖轻轻拂过常玉儿的胸口,虽然隔了好几层衣裳,常玉儿还是觉得一阵酥麻,大惊之下往后一缩。
“你、你这是做什么?”常玉儿捂住胸口,只觉得心里一阵砰砰乱跳。
“哈哈。”如意看她脸涨得通红,笑不可支,“你怕什么,大家都是女人嘛。”
“女人哪有像你这个样子。”常玉儿嗔骂一声,从如意身边夺路而走,跑出了花房。
如意也不追,盯着常玉儿的背影,喃喃道:“真傻,女人就该像我这样子,我若学你拿着把刀,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李钦为什么在祥云当众人的簇拥下去祭拜黄帝,这件事古平原始终琢磨不透。不过这个哑谜没有让他猜多久,因为第二日祥云当铺门前敲锣打鼓,鞭炮放了十万响,胡朝奉一脸得色,备了一张全贴发遍同行,在同业公会的会馆摆了大宴,开了堂会。祝晟卧病在床自然不能赴宴,丁二朝奉和三朝奉都不是乐于交际之人,古平原便当仁不让出席了这次堂会。
胡朝奉一杯酒敬了在座所有的大朝奉,然后引出一人,介绍说这便是祥云当铺的新东家。别人不认得,古平原可是立时心头雪亮,原来这个新东家是李钦,难怪胡朝奉那日在黄帝祠对他如此巴结。
李钦少年得志,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挨桌敬酒,只是到了古平原面前,他扫了古平原一眼,故意问身边的胡朝奉,“这人是谁?”
“这就是我们对面万源当铺的四朝奉。”胡朝奉毕恭毕敬地说。
“哦,听过,听过,原来你就是那疯子朝奉!一把腰刀当了五百两,还被关了一个月的大库。你的大名,李某早有耳闻,想必各位也是清楚的。”
众人听他当面揭古平原的疮疤,有那嫉妒万源当铺生意好的便故意笑出声来。古平原早知道他必有这番说辞,并不着恼,笑笑不语,自顾自饮了那杯酒。李钦见他不接茬,讪讪地觉得没趣,瞪了古平原一眼,冷笑道:“古朝奉,今后你我便是邻居了,只可惜同行是冤家,要是有什么得罪处,可别怪李某没把话说在前面。”
“银钱如流水,能开源节流,引水入池,那是个人的本事,谈不到什么得罪不得罪。”古平原仍是微微一笑,他虽然不动气,但却仍是不明白,祥云当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倒闭,李钦怎么会忽然入主当了东家呢?
李钦为什么接手祥云当,这里面的事情只有苏紫轩门儿清。
李钦自从被古平原一番痛骂,害他在苏紫轩那里丢了面子,便整日想找回这个场子,在古平原面前抖抖威风。但是张广发严令他不得去招惹古平原,他只好另想办法。他见古平原做了当铺的四朝奉,便也琢磨着开间当铺来压古平原一头。只是开当铺需要找有眼力的朝奉和伙计,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李钦等不及,托人一打听,得知了祥云当铺的近况,知道这家当铺的财东只要五万两银子便愿意把当铺盘出。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李钦还以为能从张广发那里软磨硬泡得来,没想到张广发把脸板得像块石头,差点臭骂了他一顿。李钦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到了苏紫轩那里,诉说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不得施展。苏紫轩听后却微微一笑,答应给他出这五万两,另外再借他五万两来做日常经营。李钦大喜过望,赌咒发誓一定把这笔钱翻番地赚回来。
祥云当铺大放鞭炮,喜乐喧天,苏紫轩带着四喜也看见了。四喜不解地问:“小姐,你为什么把钱借给那个纨绔做生意,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子会打洞。他是李万堂的儿子,经商上必定也有过人之能,你听他总挂在嘴边的那带军马出山海关的事儿,说明这小子聪明还是有的。”
“那、那但凡是个聪明人,你就借钱给他啊!”四喜嘟起嘴,她极为不喜李钦这个人。
“他开当铺哪里是为了做什么生意,分明是要对付那个古平原。我借钱给他,就是想借他的手,掂掂古平原的斤两。咱们要做大事,只靠你我不行,一定要找帮手,传闻若是真的,那古平原就是个极好的帮手。只不过,我还要亲眼证实一下。”鞭炮炸响,沿街腾起的烟雾遮住了苏紫轩的脸,不过她的眼睛始终在望向万源当铺。
“什么?真是这么写的?”丁二朝奉急急问道。
“要是不信,您出门看一眼不就清楚了。”金虎哭丧着脸。
丁二朝奉几步走出门,抬眼望街对面看去,果然见到祥云当门前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诚意收当,万源加一”。
“这是什么意思?”不断有走过的老百姓对着木牌指指点点,胡朝奉则中气十足地解释着:“各位老客,不管对面万源当给多少银子,只要你多走几步道,过来祥云当,那么都可以加上一成。他给十两,我给十一两,他给一吊钱,我给一千一。保证童叟无欺!”
“混账东西!”丁二朝奉气得一跺脚,回身进了当铺。
“这不分明是冲着我们万源当来的嘛!我说怎么一早晨只有来问价的,却没人真当当,原来都被祥云当给劫了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要我说,应该找他们理论去。”
伙计们议论纷纷,丁二朝奉正在心烦,大喝一声:“别说了!人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挑战,难道还怕你去理论?再说,都是敞开门做生意,老百姓愿意去给价高的地儿,你有什么辙儿,总不能绑住人家的腿。”
三朝奉沉吟道:“祥云当换了新东家果然不一样。看样子这‘以本伤人’的主意,就是那个姓李的新东家出的。不过‘以本伤人’不能持久,咱们不妨静观其变。生意照做,等他耗不起了,自然也就收了这一套。”
“你的意思是,他挂挑战书,咱们悬免战牌?”丁二朝奉一皱眉。
“我觉得还应该去禀报大朝奉一声,这毕竟不是小事。”三朝奉又道。
“不行。你们听着,这个消息要对大朝奉暂时保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正在养病,若是着急上火,只怕病情会反复。”丁二朝奉说完,看了古平原一眼,“四朝奉,你怎么看这件事?”
古平原一直沉默不语,他并不知道李钦开当铺的本钱是苏紫轩所出,还以为背后是财势雄厚的京城李家在支持,那么“以本伤人”的事情只怕不是一天两天能拖过去的。此时丁二朝奉问自己,他凝神细思,问道:“这买卖是王大掌柜的,他能否替当铺添本?”
“王大掌柜巴不得这当铺赔本才好。他倒不是不在乎损失,而是一心想着让大朝奉没面子,又怎么会给当铺添本。不过……”丁二朝奉看了古平原一眼,认真地说,“古老弟,你是王大掌柜的亲信,你去说说,或者能要来一笔钱也说不定。”
古平原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金虎在一旁愤懑地说:“他们早不来这手,晚不来这手,偏偏赶上穷酸丁当当的日子找麻烦,这一定是事先想好的,今天本来可以大收一笔,看样子全都落了空。”
“你说什么穷酸丁当当?”古平原问。
“县里的童生明日都要到学宫应每年一度的例考,按照朝廷的规定,童生应考须得秀才中的廪生写信担保推荐才行,不然就没有考试资格。你想,平白无故谁肯给你做事,所以童生上廪生家求赐,都要带礼物。那些穷酸丁们通常都拖到最后一天,借不到钱就只好来当当了。”
古平原恍然大悟,这笔钱他当年也花过,当了母亲一件陪嫁的绸衣,才换来一封作保的信,想不到此事居然还是当铺眼里的商机。
“都说读书人言不及利,可还是逃不过去。”古平原想起往事,发了感慨。
“嗨,他们今日出利,明日得名,有了名自然就有利,咱们县太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嘛。”丁二朝奉不以为然地说。
“唉,名利,名利……”古平原念叨几句,忽然眼前一亮,“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可以灭灭对门的威风。”
伙计们一听都来了劲儿,围拢过来,纷纷盯着古平原。
“有法子你就用啊,还等什么!”丁二朝奉一拍巴掌。
古平原越想越妙,嘴角露出笑容:“我这个法子虽然不是治标之法,但可解今日燃眉之急,至少不至于颗粒无收。”
“四朝奉,你就说吧,要咱们干什么?”伙计们个个摩拳擦掌。
“也用不着这许多人,金虎!”
“哎!”金虎一听古平原派到自己,顿觉面上有光,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你去南纸店买一副写对子用的红纸来。”
“红纸?”金虎摸了摸头,疑惑地问。
“去、去。”古平原连连摆手,金虎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等他买回来,古平原已经磨好了墨,拿着大号狼毫,挥笔写了一副对子,吹干墨迹告诉金虎,“贴出去!”
金虎和另一个伙计搬梯子,拿浆糊,不一会儿工夫便把这副对子贴到了大门口。丁二朝奉走出门闪目观瞧——他虽然不比祝晟对字画精于鉴赏,但也久浸此道——一看古平原好一手颜字,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恢宏。再看内容,上下联写的分别是:“当钗求名,苏季子六国封相;典衣赴选,裴晋公三代贤卿。”横批是“品物衡人”。
丁二朝奉久在典当,知道这说的是苏秦与裴度两位古人的事情。他们年轻时家贫,都在当铺当过东西,后来一为宰相、一封国公。只是古平原写了这么一副对子,难道就能扭转乾坤?
不多时,又有人进了当铺。这人穿着长衫,腰里一条金花雀带,手中还夹着一个书盒,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一进来就直奔柜台,拿出一件嵌绿松石的银首饰要当。丁二朝奉用戥子称了分量,喊了个“五两”。那人二话不说,拿过首饰就走。
“哎,你怎么不当了?”丁二朝奉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给这五两,对门就给五两五钱,我凭什么到你这儿当?半两银子能换十多斤精肉呢。”那人头也不回。
丁二朝奉自是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古平原,就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不由得讥讽道:“这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你就别看了。”
古平原微微一笑,抬抬下巴示意丁二朝奉往外看,说了句:“不见得吧。”
丁二朝奉一愣,也往外看去,就见那读书人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对子,忽然变得委决不下。向祥云当走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住脚,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脚,举棋不定地搔搔头,终于一跺脚回到了万源当。
“当了!”随着这一声,丁二朝奉精神一振,伙计们也都纷纷抬起头面露喜色,只有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胡朝奉人在柜台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条街。他发现一早上来当当的人,都是进了万源当又进祥云当,可是后来慢慢的,有一些人拿着东西进了万源当,就空着手出来,显见得是在那儿当了。而且这些人还大多是今天特别要拉的主顾——应试的童生。
“老胡,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今天能让万源当一笔生意都做不成吗!我现在数着,他们可都做了十几笔买卖了。”李钦也看着呢,终于忍不住发了话。
“奇怪了,居然有人放着银子不要,非要贱当?我干了几十年典当,还真没见过这种事儿。东家,您别急,容我出去看看。”
胡朝奉急急忙忙走出来,扯住一个刚从万源当出来的顾客:“慢走,我倒要请教一下,您方才是不是到这家当铺去当了东西?”
那人伸手拨开胡朝奉,在衣袖上掸了掸,满脸不高兴道:“是又怎样?”
“当了什么,当了多少银子?”
“也没什么,几件薄衣物而已,不过当了三两五钱。”
“那您到我那儿去当啊,我可以给您四两啊,几步之遥,为何宁可少当银子也不易地而当呢。”
“这……这我跟你说得着嘛。”那人回头看了看万源当铺的门脸,忽然有些着恼,一甩袖子走了。
胡朝奉也望着万源当铺,抚了抚脑门,纳闷地说:“怪了,难不成是施了什么法术?”
“咱们今日的生意虽然被祥云当抢去不少,可到底是没让他们一枝独秀。”歇铺的时候丁二朝奉很是欣慰。
金虎凑过来说:“古朝奉,你现在该说了吧,到底这对联有什么用处?为何引了那么多的顾客连银子都不要,偏要到我们这儿来当当。”
古平原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奥妙。我只不过举了两个童生们都能看得懂的典故。对门用利诱,那我就用名动,这两个典故往门上一贴,凡是来我万源当当东西的人,就都有了公卿之望。这般好彩头,那些将要应试的童生怎肯不要?”
“哦!”金虎佩服地点了点头,“古朝奉,你可真有学问!换了我就算想到了这么做,也想不出这副对子。”
“你那浆糊脑子,别把当票弄丢就不错了。”旁边有伙计打趣道,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丁二朝奉笑了一阵,见古平原蹙眉不语,便借着众伙计上板收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问:“你今天立了大功,怎么看上去愁眉不展?”
“二朝奉,你想过没有,我这对子也只对那些读书人有用,过了今天,只怕还是街对面那家稳占上风,咱们只怕是笑得太早了。”
“这我想过了,我觉得三朝奉说得也有理,‘以本伤人’不见得持久,咱们不妨以静制动,先看看风色再说。”
古平原脸上仍旧是没有笑意:“但愿是我想多了,我觉得祥云当那个新东家,不会只有这么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