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来北往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小胡在马魁的示意下搜查着卢学林的挎包,搜出了玉镯子、一封信、卢学林的工作证和一瓶敌敌畏。小胡将搜出来的这些东西一一摆在餐桌上,厉声问道:“嚯!硝酸,敌敌畏,你这是要干啥呀?老实交代!”

卢学林一言不发,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马魁看了看他的工作证:“卢学林,哈城第一化工厂,工程师,中级职称。”随后又拿起镯子,在手上掂了掂,放下,问:“这镯子是你母亲的吧?水头挺足,盘得也挺好,是老物件,老值钱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爸妈在宁阳,所以这东西应该是你妈打算给她未来儿媳

妇的。”

卢学林微微地点了点头。马魁又迅速地看完他的那封信,那是一封来自白玉霞的分手信。马魁把信重新装好,对卢学林说:“我明白了,你知道你对象外头有人了。你先回了趟宁阳看了一眼爹妈,完了就掐准了你对象上这趟车,打算跟她同归于尽。兄弟,你说你这又何苦呢?”

马魁的这一席话,说到了卢学林的心里,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马魁等他的情绪平静下来,示意小胡将他的手铐解开,卢学林双手掩面,缓缓向马魁倾诉:“我跟她两个月没见面了,给她单位挂电话,也找不着人。后来,还是她的一个同事告诉我,她有人了,给我戴这么个绿帽子,窝囊啊!活着还有啥意思?这些年,我两地来回跑,容易吗?”

“这事儿,你对象办得是不讲究,不过,话说回来,谁都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你那瓶子硝酸真泼下去,是啥后果?”卢学林看了马魁一眼,无法回答。马魁接着说:“你对象和她那个相好的是给毁了,可车上这么多人,难免伤及无辜,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家招你惹你了?你这故意伤人罪一旦成立,那少则十年八年,重则无期死缓,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吃牢饭吧!”“我现在也跟坐牢没啥区别。”卢学林抹了把眼泪,恨恨地说。“那是你没坐过牢!真进去了,你肠子能悔青了!再说了,你爹妈咋办?谁给他们养老送终?本来盼着娶媳妇抱孙子,结果媳妇跑了,儿子也没了,你还让不让老两口活?”

马魁的一番话,说得卢学林羞愧难当。马魁继续说道:“兄弟,人这辈子呀,难免有个沟沟坎坎,往后啊,遇上过不去的坎,就往远了想。时间一长,什么事儿都会烟消云散。咱大老爷们儿,干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多年以后,当你回想起今天,你都会觉得自己蠢到家了!”

马魁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让卢学林思绪万千。他意识到自己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为是多么愚蠢。“马哥,我错了!”他抬起头,真诚地认错。“知道错就好,你也是念过书的,往后干啥事之前先过过脑子,别光想着解一时之恨,想想后果。”卢学林点了点头,一番思量之后,他试探性地向马魁提出了请求:“马哥,我想见见她。”

马魁斟酌了一下,让小胡去叫人,然后对卢学林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卢学林同志,你这属于故意伤害未遂,虽然是未遂,但是有伤人意图,也是违法行为。念在你认错态度较好,没有造成实际危害,就给你一个治安警告。你放心,不留案底,不记档案,也不通知你单位。”卢学林对马魁感激不已,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马哥!不,是警察同志,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正在这时,小胡带着白玉霞走了进来,白玉霞看到卢学林,顿时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卢学林没接话,他有些局促地想要掩饰自己有些浮肿的双眼,但还是被白玉霞看出了他曾哭过。

马魁和小胡识趣地走出餐车,将餐车的门轻轻关上。小胡贴着餐车门想要偷听,被马魁一手拽了起来。师徒俩互相比画着,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两边守护餐车门。

餐车安静下来,只剩下卢学林和白玉霞坐在一角,俩人从开始相识说起,到现在的分手结束。俩人互相回顾了从相识到交往中的一些美好过往,说到情深处,白玉霞的眼泪也不禁流了下来。

两人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了以后,白玉霞掩面而泣,和卢学林做了最后的告别,卢学林望着白玉霞的背影,把那封信撕得粉碎。

马魁和小胡见白玉霞先行离开,便走进餐车,马魁拍了拍卢学林的肩膀:“兄弟,前面的路很长,大步往前迈吧!”

马魁化解一场无妄之祸,保住了两个家庭,还没等他多想,就接到胡队长的电话。下了火车,他急忙来到乘警队会议室,胡队长正主持会议,乘警围桌而坐。

胡队长把一张黑白照片递给马魁,问道:“老马,你看看这个,认识不?”

马魁仔细审视着照片,突然一拍大腿,叫道:“好家伙,鸦片!”

“厉害!要么说是老资格呢,一眼就看出来了。”胡队长对马魁竖起大拇指。

“我在劳改队的时候,附近有村子种罂粟,他们提炼鸦片,不过是专供药厂的。这玩意用对了地方能救人,用错地方能死人!咋地,在咱车上发现鸦片了?”马魁拿着照片问胡队长。

“没有!这些鸦片是前一阵在云南一趟火车上查获的,可惜没抓着那毒贩子。据当地警方说,那毒贩子的口音像是咱这圪垯的,肯定还有同伙,很有可能通过铁路线运毒贩毒,上级让咱们务必提高警惕。”胡队长补充说道。

小胡拿过照片,好奇地看着,马魁神色凝重地说:“刚吃上一口干饭就抽上大烟了,啥时候都有作死的!”马魁想着就来气。

“老马,咱们这儿你经验最丰富,资历最老,回头你负责把鸦片烟的特征啥的给同志们说一下,也跟咱们这条线上的各个站点普及一下。像什么红阳站呀、海河站,这些站虽然小,可也不能大意。”

“行!”马魁欣然答应。

红阳火车站的广场上依旧熙来攘往,汪新在人群中执勤巡逻。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汪新抓住那只手,想来一个过肩摔,可是,却没有摔动。他敏捷地反手一抓,拽住了对方的后脖领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乾坤大挪移,与对方面对面对峙起来。

“哎呀,师傅,您吓了我一跳!”汪新见是马魁,立马松了手。“专程收拾你来了!没想到你小子长进了不少!”马魁也松开了汪新,说道。“师傅,您咋来了?是有什么大案子了吗?”汪新知道马魁来红阳,一准儿有事儿。“少打听,前面带路。”马魁知道汪新求案件心切,偏偏他只字不提。汪新见马魁故弄玄虚的样子,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揣测。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进杨所长办公室。

马魁和杨所长见面寒暄之后,马魁拿出鸦片的照片递给杨所长,杨所长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瞅着跟驴粪蛋子似的,这就是鸦片?”“毛驴可拉不出这玩意,地里长出来的,不瞒你说,我上回见这玩意,也有小十年了。”马魁调侃道。“行,你放心吧!回头我跟同志们说一下,让大伙儿提高警惕。”

一旁拎着暖水瓶给马魁倒水的汪新,一听真有案件,而且还是个贩毒案子,心里一阵窃喜。他乐呵呵地对马魁说:“马叔,喝点热水,暖和暖和。”马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大冷天的,能烘着炉子唠唠嗑,喝口热乎水,就是享福了。”

杨所长附和着马魁:“这是大实话,晌午想吃点啥,我叫人准备。”“白菜炖冻豆腐,一辈子吃不够。”“再来几片五花肉,烫壶酒。”“那吃完了你得给我烧个热炕头儿,再闷一觉,比神仙还神仙。”“小事一桩,就盼着你不急着走呢。”

汪新见杨所长和马魁俩人聊得正欢,自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着急的同时也免不了有些尴尬。谁知杨所长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顺手拉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随即他笑着对马魁说:“老马呀,这小汪啊,一定是得了你的真传,出手就不简单啊!自打到了所里,风里雨里,任劳任怨,还办了几个漂亮案子,我是非常满意啊!”

马魁深知杨所长这番话是在夸奖汪新,也是在夸自己,虽然他心里很受用,但他却故意说道:“办案是他分内的事,没什么可夸的。要说这小子啊,还是年轻,动不动就小腚飘轻,脚底板打滑,过去没少犯错误,还得你调教调教。”汪新一听师傅这是话里有话,看样子当着他和杨所长的面要揭他的老底,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所长,我出去弄晌午的饭菜,你们慢慢唠。”“行,你去吧。对了,多切点五花肉,厚实点。”“我知道了。”说完,汪新赶紧溜出了所长办公室。

汪新一走,杨所长对马魁说:“老马,你对你这徒弟可够严厉的。”“没办法,不给他上夹板,那小子就得蹿到天上去!老杨,小汪这孩子聪明,肯干,有股冲劲儿,身手也了得呀!总体上说,他是个好警察的料。可这孩子身上的钩钩刺儿也不少,主要是毛躁,心高气傲。所以,他来这之前,我跟你打了招呼,一定得严加管教,按住他,磨他的性子,等磨得差不多了,才能把他放出去。”马魁真诚地说道。“老马,你对你这徒弟真是费了苦心了。这不他一来,我就让他在广场上巡逻。”

杨所长深知马魁的用心良苦和爱徒心切,汪新有如此师傅也是他的福分。“我也不想为他费心思啊,可没办法,赶上了,都是命啊!算了,不说他了,咱唠咱的。”马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对杨所长说道。

马魁和杨所长互相聊起自己入警队、破案的种种过往,时而唏嘘,时而开怀大笑。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马魁和杨所长握手告别。汪新一路无言地把马魁送到进站口,马魁见汪新有些反常,问道:“你小子跟在我屁股后面闷不吭声的,这是想跟我回去吗?”

汪新把憋在心里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师傅,所长表扬我,您就不能顺着梯子,给我递两句好话?给我长长面子吗?”马魁一听,心里不由得乐了,却故意说道:“面子都是自己争的,用不着别人来长。”他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又对汪新说:“天冷,巡逻的时候多穿点,别嘚瑟。”说完,直接进了站。

马魁最后那句叮嘱,让汪新不觉心里一暖,差点湿了眼眶。

不知不觉到了年三十。俗话说得好,正月里,正月正,正月三十不关灯。

铁路大院里,飘荡着李谷一演唱的《乡恋》。歌声是从沈大夫家里飘出来的,沈大夫的屋里围着左邻右舍的媳妇,只见沈大夫端坐在桌前,一边听着歌,一边挥毫泼墨写着春联。那帮媳妇叽叽喳喳地看着沈大夫写的春联发出啧啧称赞声。“这毛笔字写的,要是放在古代,就是才女呀!”“放在今天,也是才女。”“怪不得沈大夫没对象呢!这么有才能干,谁敢找呀!”老吴媳妇话音一落,赞美声瞬间戛然而止,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她,气氛有些尴尬,只有收音机的歌声,依旧唱个不停。

老吴媳妇被大家伙儿盯得不好意思,急忙解释道:“我是说小沈眼高,一般人配不上。”“是看不上一般人!”“这不一个意思嘛!”媳妇们又开始议论纷纷。沈大夫起身关掉了收音机,这帮媳妇立即安静了下来。沈大夫重新坐在桌前,很快为她们写好春联,把她们一一打发走了。这时,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要过年了,到处都是一派祥和喜庆的气氛。

汪新家里,父亲汪永革在厨房里忙碌着,正准备着过年的食物:炸萝卜丝丸子、炸油条、炸鱼等等,弄得十分丰盛。汪新一边帮父亲打下手,一边忍不住顺手拿起一个刚出锅的萝卜丝丸子,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

汪永革满脸宠爱地望着儿子,嘱咐道:“瞧把你馋的,小心烫伤你的嘴。”

汪新嘴里嚼着丸子,含混不清地说道:“一个月三两油、半斤肉,外加四个鸡蛋,全攒着过年吃了。”

汪永革往儿子嘴里塞了一个丸子,说道:“要吃就让你吃过瘾。来,把这碗萝卜丝丸子给你师傅家送去。”

汪新刚走到大院里,马燕提着一小网兜冻饺子迎面走来。汪新看见马燕,立刻说:“燕子,我爸让我给你家送点丸子。”马燕笑盈盈地说:“这么巧,我爸也让我给你家送点饺子。”俩人互换了手中的东西,马燕特意嘱咐汪新:“饺子是我亲手包的,吃得仔细点。”

“知道了,保证一个饺子嚼上半小时。”汪新调皮地说道。汪新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姚玉玲的尖叫:“不好了,着火了,快来人啊!”

汪新迟愣片刻,朝姚玉玲家跑去,马燕也跟了过去。一进姚玉玲家,满屋子呛人的油烟扑鼻而来,汪新冲进姚玉玲家的厨房,只见灶台上的油锅着火了,冒着浓烟。汪新一把将冻饺子塞给姚玉玲,迅速拿起锅盖,盖在油锅上。可是,他没盖准,只盖上一半,火苗从缝隙中蹿了出来。汪新欲再次盖紧锅盖,只是火势太猛,他被烫得收回了手,在一旁的马燕担心地惊呼道:“别弄了,烫坏了咋办!”

左邻右舍闻声而来,瞬间喊声一片,乱成了一锅粥。火越烧越猛,姚玉玲哪儿见过这阵势,整个人真的吓坏了。

牛大力高声叫着:“都让开,我来了!”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家纷纷闪开,只见他脱掉身上的棉袄,盖在油火上,油火被盖住了。牛大力成就感十足,冲着姚玉玲说:“咋样,大力出马,一个顶俩!”牛大力话音刚落,“不好,火上浇油了!”就听有人又惊叫了起来。牛大力的棉袄也着了,火势越烧越旺,连油锅周围都着了火。

牛大力急了,不听大伙儿的劝告,他直接用棉袄垫着油锅边缘,强忍着被烧伤的高温冒险端着油锅跑了出去,人们在一片惊呼声中跟着他跑到了院里。

牛大力因此两只手和胳膊都受到了严重的烧伤被送进了医院,经过一番治疗后,医生建议他回家养伤。

回到家的牛大力,换药和消毒都是沈大夫帮忙。每当换药消毒的时候,都钻心般地疼痛。但是,牛大力觉得为了姚玉玲值得。

沈大夫给牛大力消完毒上完药,包扎好后,心疼地说:“火那么猛,你逞什么能啊!要是感染了,真能要了你的命!”

牛大力没当回事儿,说道:“你别吓唬我了,说得我后脖子都冒凉风了。”

姚玉玲端着一盘饺子推开门走了进来。牛大力痴痴地望着她,这是他想了多少个夜晚的场景,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沈大夫知道牛大力对姚玉玲有意思,她知趣地叮嘱了他几句,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沈大夫走后,姚玉玲把饺子放在桌上,拿来碗筷,用酱油和醋帮牛大力调好蘸料,满含歉意地轻声问道:“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牛大力听着姚玉玲的问候,看着她亲手为自己煮的饺子和调的蘸料,用那纤纤玉手喂自己吃饺子,他的心里甜蜜蜜的,身子轻飘飘的,手和胳膊的疼痛都跑到了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玉玲深谙牛大力对自己的那份心意,但奈何不得她自己的身不由己。在她的心里,早已有人占据了她的心,没有多余的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