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压根就不是念书的料,上回数学就考了九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吗?反正我说啥都不考了,您想考大学,您自己考,别在我身上使劲了。”
“燕子,你现在还小,将来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那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您操心。”
这个汪新搅得家里不得安宁,现在倒好,女儿干脆放弃高考了。马魁长叹一声,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汪新的事儿牵扯着好几个人呢,比如姚玉玲就动了心思,她和汪新还能不能处,得找老妈给拿个主意。为此,姚玉玲特意回了一趟家。
姚母做了好几个菜,劝姚玉玲多吃,这么些日子不见,女儿都瘦了。见女儿情绪不高,姚母沉默片刻问:“闺女,小汪最近怎么样?”
姚玉玲没精打采地说:“摊上那么大的事,心情肯定不好了。”
“那到底能得个什么果儿呢?”
“说是干不成了,可他爸和他师傅都是老人儿了,多少能跟领导说上话,应该不会开除吧!”
“我看这事不好说,动静闹得那么大,能压得下来吗?真要是没了工作,这人可就靠不住了。”
姚玉玲看着母亲,有点吃惊:“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母语重心长地说:“闺女,妈可都是为你好,盼着你能找个好人家,一辈子有吃有穿,不受穷不受苦。可眼下,小汪出了这事,就算不被开除,也得记大过,往后,想起来,太难了!你和小汪的事,我看还是算了。”
“我俩一直处得挺好的,哪能说算了就算了。再说,还不一定是怎么回事呢!”
姚母接着说:“闺女,我是过来人,见的事多了,你还年轻,很多事你看不懂,也猜不到。一个错,就能抽了他的脊梁,毁了终身,这事不少见。闺女,没出这事前,你跟他好,妈都同意,可现在不一样了,眼下,你还有退路,一定得把握好,一脚低,步步低,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板来。”
姚玉玲沉默不语,她内心还在挣扎。
姚母趁热打铁,接着又说狠话:“我把话都说清楚了,你长大了,我不能把你捆起来,往后是吃肉还是啃菜饼子、喝糊糊粥,你自己琢磨吧!”
姚玉玲想了一会儿,拿定了主意,说道:“越吃越饿,赶紧吃吧!”
姚玉玲回到工人大院,刚走进院子,就听见老吴媳妇说:“要说小汪,那孩子是真不错,怎么就摊上这闹心事了。”
老蔡媳妇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对了,我听说留不住了。我家老蔡说,得开除,摘大盖帽。”
躲在一旁偷听的姚玉玲,这回心彻底凉了。她想了一会儿,故意发出声音,再次走进院子。老吴媳妇忙跟姚玉玲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朝汪新家走去。
姚玉玲敲了敲汪家的门,汪新走过来开门,一时间两人竟找不到话说。沉默了一会儿,姚玉玲问:“你那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汪新说:“还能怎么样,顶多不让干了呗!”
“领导跟你说了?”
“不让干就不让干,我有手有脚,怎么都能吃口饭。”
“那是,好了,我先回家了。”
姚玉玲说完,就往宿舍走去。她的感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似乎都没有留恋。姚玉玲的态度似乎有点冷淡,汪新颇为失望,默默关上了房门。
姚玉玲回到宿舍,她缓缓地坐在床上,若有所思。母亲的话回荡在耳边,她相信母亲的判断和经验,让她为了爱情吃糠咽菜,她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吗?姚玉玲起身走到镜子前,望着镜子里自己姣美的容貌,她坚定了主意。
黄昏,晚霞映照,渲染着周边一草一木的幻影。姚玉玲约了汪新,来到郊外的后山谈事情。汪新故作轻松,边走边说:“这儿的风景不错呀!你是怕我心情不好,想让我透透气吧?”
姚玉玲没说话,她不知如何张嘴。汪新自顾自地说:“玉玲,我都跟你说了,我挺得住!还是那句话,我有手有脚,在哪儿都能吃上饭。”
姚玉玲点点头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除了我爸,也就你关心我了。”汪新此话一出,姚玉玲欲言又止,汪新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有话就说呗!”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我没打算结婚。结婚了,就有家了,就得生孩子,照顾孩子,我还没有准备好。”
“也没说马上就结婚。”
“我觉得,我们互相还不够了解,我们的事,先放放再说吧!”“放放是什么意思?”
“不结婚,就没必要处,还是各忙各的吧!”
汪新这下彻底明白了,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他的爱情之树刚刚发芽,就夭折了。沉默片刻后,汪新说:“不结婚确实没必要处,再说还耽误时间。”
姚玉玲笑了笑,说:“那……我们回去吧。”
“这里风景多好啊,我还没待够呢,你先回去吧。”
姚玉玲犹豫片刻,说:“那我先走了。”
汪新望着远方说:“祝你幸福!”
姚玉玲轻声说:“你也是。”
姚玉玲走了,走得那样决绝,或许她不敢回头。夕阳西下,晚风吹拂,汪新久久地望着姚玉玲远去的背影……
汪新和姚玉玲分手的消息传到牛大力耳朵里,他那叫一个开心啊。他喝着酒,手舞足蹈地唱着样板戏《红灯记》:“爹爹给我无价宝,光辉照儿永向前;爹爹的品德传给我,儿脚跟站稳如磐石坚;爹爹的智慧传给我,儿心明眼亮永不受欺瞒;爹爹的胆量传给我,儿敢与豺狼虎豹来周旋。家传的红灯有一盏……”
翌日,牛大力拎着空酒瓶来到国营商店找马燕打了半斤高粱烧,又破天荒地买了两块五香豆腐干和一个熏鸡架。马燕好奇地问他,这是有啥喜事啊。牛大力乐呵呵地说,喜事,大喜事!
两个曾经受过感情伤害的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马燕去找汪新的时候,他还沉浸在素描画中。几次敲门声传来,他才把画纸扣上喊:“门没锁。”
马燕进屋打量了一下汪新,说道:“看样子,心情不错呀。”
汪新装出一副轻松的神情:“该吃吃该喝喝,长了三斤二两上好的五花肉。”
“就得这样,事都出了,上火也没用,乐乐呵呵的,总会有办法的。”
“你这是安慰我来了?”
“来看看老同学。”
汪新话里有话地问:“是来搞侦察的吧?”
马燕问:“侦察谁?”
“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
“自打上了班,没学别的,就学会看人了,好人、坏人,红心、黑心,我都看透了看烂了!”
“你犯了错,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能埋怨别人。”
“我没埋怨别人,我是恨我自己,瞎了眼睛,看错了人!”
“你说谁呢?”
“想说谁说谁,谁心黑说谁。”
“汪新,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其实你就是个糊涂虫,你活该被开除!”
这是马燕第一次在汪新面前露出“獠牙”,以往都是冲着她爹龇牙。既然人家不欢迎,马燕也没必要再逗留。
马燕转身要走,汪新叫住她,托她捎给马魁一张画纸,并再三叮嘱,这是私人信件,不准偷看。马燕气哼哼地说,她不会看,怕看了长针眼!
马魁收到闺女转交的画,他坐在桌前,展开画纸,只见画纸上画着一只狼身人面兽。一旁的媳妇看着,不解地问马魁:“这画的是什么东西,狗?”
“狗能长人脸吗?”
经丈夫这么一提示,王素芳明白了,说道:“这画不好看,我拿去烧了。”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没看出来,那小子挺有内秀啊!”马魁把画叠起来,揣进兜里。
“小汪那孩子也太过分了,哪有这么骂人的。”
“人家鼓着一肚子气,总得找个口放出来吧!要不该憋坏了。”“懒得管你们的事。”
王素芳不快地走开,马魁掏出那张画,展开看了又看,竟然笑起来。
马魁不会轻易放过汪新,这小子还没出师呢。这天,马魁拿着一摞材料来找胡队长,让他仔细看看。
马魁说:“都查清楚了,汪新确实是冤枉的,我找到两个目击证人,就在院里呢。这是目击证人的车票、座位号,可以证明事发的时候,他们确实在那节车厢里。”
胡队长翻看资料里夹着的火车票,很惊讶地问:“你这是从哪找出来的?”
“只要想找,就能找到!目击证人也带来了,就在院里呢。”
胡队长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果真站着两个人,胡队长笑着说:“到底是你徒弟呀,我说你这两天满车站地跟人打听,原来是帮你徒弟找证人去了。”
“我也被人冤枉过,我不能再让我徒弟跟我一样。”
听到马魁这么说,胡队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欣慰,又感动。马魁叮嘱胡队长,这事先别告诉汪新,他不想让汪家知道。
胡队长让人叫来汪新,把一份文件递给他:“简单点说,虽然你没打人,但处理案子确实存在问题,造成了不好的社会影响。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把你派到红阳火车站锻炼,有意见吗?”
汪新说:“没有,坚决服从!”
“回去吧,抓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汪新拿着文件兴奋地跑回家,进了厨房见到老爸劈头就问:“爸,您给我找人了?”说着递上文件,汪永革看着文件没说话。“您不早跟我说,弄得我这心慌慌的,觉都睡不踏实。”
“我看你能吃能喝,睡得呼哈的呀!”
“那都是装的,不是怕您上火。”
“算你小子还长点心。”
汪新感叹地说:“红阳火车站离咱们这小二百里地,往后咱爷俩可就不能说见就见着喽。”
汪永革说:“见不着好,省得看你心烦。”
“那我就放心了。对了,红阳是个小站,去了得多憋屈呀。”
“还挑肥拣瘦的,小子,能让你干就不错了!”
“那我得去给我妈妈烧个香,让她也得个信儿,不要担心。”
“去了好好干!”“保准给老汪家长脸!”
汪永革沉默片刻,继续切起菜来。他知道,这事儿马魁出了力,帮了忙,得登门拜谢。
这天得空,汪永革提着一小袋子花生,来到马魁家。王素芳忙招呼:“汪段长来了。”
汪永革笑着说:“从乡下弄了点花生,留着吃吧!”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多破费。”
“吃到肚子里,长到肉上,就不叫破费。”
王素芳何尝不明白汪永革的心意,她接过袋子,朝厨房走去。正在厨房煮面的马魁一眼就看到妻子手里的袋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王素芳低声说:“汪段长来了,你没听见吗?”
“煮面呢,抽不出身来。”
“我来弄,汪段长还给咱家拿来一袋子花生。”
马魁阴着脸从媳妇手里拿过袋子,来到外屋,把袋子放到桌上,坐下身来,冷若冰霜。汪永革脸上带着笑意说:“老马,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这话从哪来呀?”
“我知道,是你帮了汪新。”
“你想多了,那是领导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那这里面也一定有你的面子。”
“我哪有面儿呀?曾经的戴罪之人,脸都贴地皮儿上蹭花了!”
“老马,不管怎么说,这人情,我记下了,往后有个为难招灾的事,招呼一声。”
“把东西拿走,我怕硌着牙!”
马魁说着,就一把抓着袋子,扔给汪永革。马魁是使了点劲儿的,说是砸也不为过。汪永革接过布袋子,无奈地起身离开。
汪永革走后,王素芳过来埋怨说:“哪有这样往外卷人的呀?多失礼。”
马魁大声说:“我痛快!”说完朝厨房走去。
连绵阴天,弄得人也心情灰暗。天空上像是挂满了太多悲伤的云朵,它们一会儿凝聚,一会儿消散。
马魁真的痛快了吗?其实未必。
宁阳火车站的站台上,马魁带着乘警小胡站在车厢外,望着纷纷上车的乘客,如果看到需要帮忙的,便上前搭把手。
汪新穿着便衣,背着被褥卷,提着一个大包来到马魁面前。马魁冷冷地扫了汪新一眼,汪新问道:“马叔,这是我师弟吗?”
马魁像没听见一样,倒是小胡机灵:“师兄,你好。”
“师弟,马叔能耐可大了,你要跟他好好学。”
“我知道。”“对了,你的手腕子结实吗?”
听到汪新这样问,小胡很是不解,汪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干咱们这行,手腕子很重要,得保护好了。”
小胡点点头说:“谢谢师兄提醒。”
这时,马魁招呼小胡,让他上车去,转而朝向汪新问:“你怎么不上车呀,舍不得走吗?”
汪新说:“马叔,我赢了。”
“终于从我手里逃出去了。”
“一点就透,怪不得是我师傅。”
“看来我得祝贺你呀。”
“等我弄瓶好酒。”
师徒俩斗了半天机锋,汪新不想再绕弯子,问马魁为什么总是针对他,为什么对他这么狠,是得罪他了吗?马魁冷淡地告诉汪新,没啥,就觉得逗他好玩儿。
汪新凝视着马魁,伸出了手,马魁没理他,让他少来这套。
汪新挑衅着问:“怕了是吗?”
马魁点点头:“是这个意思啊。”马魁明白这小子是给自己下战书。
马魁伸出手掌,一把握住了汪新的手。这是一双历经岁月磨砺的手掌,厚实而粗糙,似乎凝聚着千斤之力;汪新的手白净秀气,像是未经风雨的修竹。两相较力,互不相让,汪新觉得手要被捏碎了,额头渗出汗珠,连忙叫停。
马魁盯着他说:“慢慢练,只要我不死,你还有找回脸面的机会。”
汪新点点头:“妥了,保重吧!”“
轻点嘚瑟,别让人笑话着!”
“落魄的凤凰也比鸡大,就怕巴掌小地儿晃不开膀子。”
汪新说着,朝车厢门走去,他嘴硬,心里还是佩服:“这老马头,心硬拳头更硬!”
火车启动,行驶在路上。这一次,汪新是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坐上了这趟列车,看着从他身边而过的乘警,望着车窗外那飞驰而过的田野,他的眼睛渐渐地湿润了。
到了红阳站的时候,汪新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一切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