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牛鲜花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只见月月和亮亮站在她身后,正生气地瞅着她。牛鲜花傻笑着说:“你俩怎么回事?回屋吃饭去。”两个孩子站在原地没动。牛鲜花嚷道:“怎么回事?没听见呀?”月月大声地说:“妈,你完了。”“什么完了?”牛鲜花仍旧傻笑着。“你确实完了。”亮亮肯定地说,“你怎么醉成这样?”“醉成这样谁还能要你?”月月一语正中要害。

牛鲜花醉归醉,心里明白事儿,她一听四下看了看,着了急:“咦?你庄叔叔呢?”月月生气地说:“叫你气走了。”“再也没人管你了!”亮亮哭了起来。牛鲜花的酒被吓了个半醒,忐忑不安地问:“我胡说八道了吗?”月月说:“不是一般的胡说八道。”亮亮加重语气说:“是‘二(班)般’的胡说八道!”

牛鲜花听两个孩子这么说,慌了:“妈妈呀,我这是怎么了?”说着踉踉跄跄跑出门去,去追庄洪安。她到底把他追上了,一把拉住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撒手了,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这样拉拉扯扯地站在大街上说话不好看,庄洪安把牛鲜花领进了路旁的咖啡馆。牛鲜花也顾不上羞赧了,把话往实在的地方说,一再解释自己的酒量大不假,可从不酗酒,今天她确实是太高兴了。庄洪安知道了原因后,理解了牛鲜花。随后两人在聊天中,牛鲜花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庄洪安的回答很简单,称牛鲜花长得很像他的初恋情人。

“你没和她结婚?”牛鲜花好奇地问。“可以说结了,也可以说没结。”庄洪安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是唐山人,她是我老师的女儿,在外地工作,也是个教师。对了,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姜艳艳。过年的时候我们给老师拜年,她正好回家探亲,我们一见钟情,很快坠入情网,爱得死去活来。她是一个酷爱整洁的人,每次见面她要给我掸掉身上的灰尘,梳理我的头发……”

“所以后来你就变得爱整洁,爱梳头了?”牛鲜花问道。“是这样。后来谈到婚嫁的时候,我们有了分歧。她让我跟着她走,到另一个城市,一个落后闭塞的城市,那儿有她钟爱的事业。我却坚持留在唐山,后来她让步了。就在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一大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的凌晨三点多钟,唐山发生了一场震撼世界的毁灭性大地震。全市建筑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那天我为婚宴做准备在院子里忙活到凌晨,天乌蒙蒙的,很闷热。突然蓝光闪过,天柱折,地维绝,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拼命地跑到老师家。老师的全家人都掩埋在废墟中,我哭着,喊着,扒呀,扒呀,终于找到了她,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她已经血肉模糊,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我们的订婚照片,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梳子,就是我随身不离的这把……”庄洪安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那一天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接触过一个女孩子……可自从见到了你,我仿佛又见到了她,回到从前……”

庄洪安的故事打动了牛鲜花,她抽泣着说:“老庄,别说了,我们结婚吧……”庄洪安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毫不犹豫地轻声说:“结婚吧,我也该有个家了,下个星期天见见我妈吧。”

到了去见未来的婆婆那一天,牛鲜花和三个孩子穿戴一新,牛鲜花还特意烫了头发。进了庄家的门,打过招呼后,月月和亮亮很规矩地坐在那里,一副听话孩子的模样。

庄老太一看牛鲜花带着三个孩子,不由得一脸愁容,不悦地问道:“这几个孩子都是你的?”“大妈,都是我的。”牛鲜花小心翼翼地回答。庄洪安在旁边赶紧解释:“妈,这个男孩是她领养的,是个没人要的智障孩子。小牛是个有爱心的人。”“哦,是挺有爱心的。”庄老太不冷不热地说。

庄洪安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忙让孩子吃水果:“来,吃香蕉。”两个孩子竭力表现她们懂礼貌,站起来说:“谢谢叔叔,我们不吃。”

“吃糖?”

孩子还是客气地说:“谢谢叔叔,我们不吃。”

“妈,您看这两个孩子多有教养!”

未及庄老太发话,抱在牛鲜花怀里的回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大声地哭起来。庄老太一见皱了眉头。牛鲜花赶忙哄回来:“宝儿,乖,别哭,叔叔家多好啊。”谁知回来越哭越凶。月月和亮亮帮着妈妈哄回来:“弟弟,别哭了,奶奶喜欢你呢。”忙中出错,月月不小心把地上的暖瓶碰倒了,“砰”的一声暖瓶碎了,开水四溅,两个孩子也许受到了惊吓,尖叫了一声。

庄洪安马上跑过来问:“烫着没有?”两个孩子带着哭声说:“叔叔,没事儿。”庄老太的脸色十分难看,不客气地指责说:“这孩子,怎么就不会小心点呢?毛毛糙糙的。”月月和亮亮赶紧认错:“奶奶,我们错了,以后一定小心。”

闯了祸的孩子一看庄老太不高兴了,马上讨起庄老太的欢心来。月月说:“奶奶,我妈可好了,以前是话剧演员,现在在茶楼里说相声呢。”亮亮说:“我妈可漂亮了,人家都说她年轻,气质好。”

“奶奶,您真好,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好心人。”

“奶奶,您真年轻,要不是头发白了,不像个奶奶,像个阿姨。”两个孩子一唱一和不停地说。她俩的苦心让牛鲜花看了心里直发酸,好不容易控制住眼泪,告辞说:“大妈,我们回去了,孩子老师留了不少作业呢。”“别走呀,让洪安给你们做饭吃。”庄老太冷冷地说,一点儿要挽留的诚意都没有。“不麻烦了。”牛鲜花赶紧领着孩子走了。

出了庄家的门,心情恶劣的牛鲜花抱着回来急匆匆往家走。走了一段路这才想起了两个女儿,回头一看,只见月月和亮亮远远地落在后面,两个人蹲在地上哭。牛鲜花折了回去,没好气地质问道:“你俩怎么了,赶紧走!”月月和亮亮还在哭,没有站起来走。牛鲜花气急败坏地绕到两个女儿身后,一人给了她们一脚,呵斥道:“走!都给我走!”两个孩子还是没动地方。

牛鲜花这才注意到女儿们捂着裤腿子,她感觉到奇怪,蹲下身子掀开两个孩子的裤脚,这才发现两个孩子的脚脖子都被开水烫出了大水泡。牛鲜花心疼地说:“傻孩子,你俩怎么不早说?”月月哭着说:“我们怕庄奶奶不高兴,怕庄叔叔不高兴。”

牛鲜花哭了,哽咽地说:“好孩子,别哭了,妈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第二天,庄洪安哭丧着脸到茶楼里来找牛鲜花。牛鲜花苦笑道:“以后别再找我了,我说过是不可能的。”“事在人为,我昨天做了妈一宿的工作,最后我妈还是同意了。”庄洪安嗓音沙哑地说。“同意了,这么容易?有条件吧?”庄洪安憋了半天,这才开了口:“叫你说对了。我妈说了,你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倒也没有什么,可是回来她难以接受。不仅仅因为这孩子智力有问题,还因为他有自己的爹妈,自己的爷爷、奶奶,你完全没有必要带在身边。我妈说了,要是把回来送一个地方,她就同意这门亲事。”牛鲜花听了沉默不语。庄洪安说:“你是不是担心费用?我妈说了,钱由她出,权当她雇人看孩子了。”牛鲜花还是没有说话。“你说句话呀,看这样行不行?”庄洪安等了好半天,牛鲜花也没有开口,他有些急了。“让我再想想吧。”牛鲜花忧心忡忡地说。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里,望着熟睡的回来,直愣神儿。两个做作业的孩子,不时地瞟妈妈一眼,小声嘀咕着。牛鲜花发现了,问道:“你俩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看着妈妈?”月月小声地问:“妈妈,你是不是又要把回来送走?”“妈妈正要和你俩商量这件事,回来我是想送走,人家也找好了。妈妈不能让他拖累一辈子,那样他会把我累死的。唉,妈妈现在就累死了,想歇一歇,妈的要求不过分吧?”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妈妈,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醒来,习惯地朝回来睡的小床看了一眼,回来竟然没有了,牛鲜花起身去找。这才发现月月和亮亮也没了。这下牛鲜花急大了,她到处去找她们。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学校,月月、亮亮没有去上学。牛鲜花找了一整天,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就是不见孩子们的影子。万般无奈下,牛鲜花去了庄洪安的公司,想让他帮忙想办法。

庄洪安一听也蒙了,安慰道:“别急,赶紧到派出所报案,东一头西一头地找没有用。”庄洪安陪着牛鲜花去了派出所,公安局没有捡到走失的孩子。值班民警答应会尽力帮他们找回孩子,同时建议牛鲜花马上到电台打个寻人广告。

忙活完这一切,已是午夜了,疲惫不堪的牛鲜花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她心里忐忑不安,一点睡意也没有。牛鲜花一边内疚地流着眼泪,一边整理起孩子们的东西来。此时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听到院里有声响,她灵机一动,拿着手电快步奔出了屋子。

牛鲜花走到院子地窖子前,轻轻掀起盖子,朝里面一照。孩子们果然藏在地窖里。月月和亮亮紧紧地搂着回来,手电光照去,都惊虚虚地仰起头,像三个受惊的小兔子。牛鲜花下了地窖,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哭着说:“妈妈错了……”

牛鲜花孩子丢了,庄洪安放心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探听消息。得知孩子找到后,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牛鲜花难过地说:“老庄,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想好了,不嫁了,这辈子不嫁了。”“你这是何苦呢?为了孩子你就甘心自己一辈子受苦受累?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庄洪安劝道。牛鲜花红着眼圈说:“是有点儿苦累,可我也得认了,我不能光为了自己,难道我还不如两个孩子?昨晚我见他们仨在地窖里可怜无助的样子让人的心发紧……疼痛,我感到羞愧。”庄洪安听了眼圈也红了。

牛鲜花把眼泪抹掉,继续说:“还是让我一个人慢慢把这些苦咽下去吧,让别人跟着我受苦,那样我也难受。老庄,就这样吧,咱们俩就这么点缘分。你是个好人,可我是牛鲜花,不是你的姜艳艳。”庄洪安动情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一个母亲的选择,看来咱们是不能做夫妻的了,我很遗憾。做不成夫妻咱们可以做朋友,以后就把我当做你的大哥哥吧,有什么困难对我说一声。相信我,我是可以值得你信赖的。”说罢他十分难过地走了。

这天牛鲜花到早市买菜回来了,见石虎子正在给她收拾院子。“石虎子,你怎么又来了?”牛鲜花惊喜地说。石虎子一听,乐了:“你这儿是金銮宝殿呀,来看看不行吗?”牛鲜花说:“也没说不行,以后再来打个招呼。”石虎子大咧咧地说:“你赶紧做饭去。别害怕,我不是来缠磨你,一会儿来个人。”“谁呀?”牛鲜花好奇地问。“能是谁?我的对象呗,领来你看看。你别紧张,我对象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我是要马上结婚的人了,你害的什么怕?哎呀,这不来了吗?”石虎子正说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走进来。

牛鲜花赶紧给他俩做饭,饭吃得差不多了,牛鲜花客气地说:“饭菜做得不好,你们吃饱了?”姑娘是个实在人,点头说:“吃饱了。牛姐的厨艺真不错,我要是赶上您的一半就好了,也不至于让虎子哥成天批评我。”“你们现在住一块了?”牛鲜花笑着问。石虎子满不在乎地说:“就那么回事吧。”牛鲜花说:“那就赶快登了记,把婚结了吧。”“我也是这么说的。”姑娘抱怨道,“可他说了,登不登记的无所谓,真要命。虎子哥,到时候你可别又看好了别的姑娘蹬了我。”“蹬不蹬你就看你的表现了。”石虎子弄得还挺牛气。他说着对姑娘训斥道:“都吃饱了,该收拾收拾饭桌了。你呀,死眉耷拉眼的,就是不长眼力见儿,说什么闲话!”姑娘答应了一声,起身收拾饭桌,端着碗盘进厨房了。

牛鲜花夸赞道:“石虎子,姑娘不错呀,要模样有模样,要腰条有腰条,脾气也好,你还真有点儿傻福。要我看,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石虎子一听嘴咧得老大,“这不是合了你的名字吗?”牛鲜花笑了:“我可不是鲜花了,人家才是鲜花。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臭牛粪。”

两人说笑着,石虎子突然提到刘青。牛鲜花说刘青得了绝症,恐怕现在不在人世。石虎子说,她让刘青给耍了,刘青好好的啥病都没有。见牛鲜花死活不相信,石虎子急了,说还记得国喜吧?有一回他到一家搞装修,看见那家挂着刘青的照片,就套女主人的话,原来她是刘青的姐姐。她姐姐说刘青现在广东做生意,得过阑尾炎不假,根本没得癌症。她为了甩掉傻儿子,才编出那套骗人的鬼话。

牛鲜花听了这话,如同遭了电击一般,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又是戏,又是戏呀……”她突然暴怒起来,猛地一下掀翻了桌子,放声大哭起来。石虎子惊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姑娘听到动静跑出了厨房惊讶地问:“大姐,你怎么了?”牛鲜花只是一味儿地哭,没答理她。石虎子见势不妙,拽了女友一把,小声说:“咱们走吧,让她自己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