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玲讨好着问:“你想吃什么?要不咱包饺子?三鲜的。”牛鲜花没好气地说:“不吃。”蒋玲又问:“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牛鲜花没来由地突然说出相声《报菜名》的贯口:“我想吃四干四鲜四蜜饯四点心……”“我的妈呀,我可做不了。”蒋玲一下子让牛鲜花给整蒙了,听了头都晕。牛鲜花哼了一声说:“做不了就呆着吧。”蒋玲答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小包袱来了,讨好地说:“鲜花,你看,这两天我倒腾箱子柜,从箱子底下翻出几件戏装。这件大褂是金丝绒的,老货。”牛鲜花问:“您倒腾这些东西干什么?”“我早就说过,你干曲艺脸上有买卖。”蒋玲奉承说,“早晚要登台,用得着,没一件像样的演出服成吗?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演出服,现在花多少钱你也买不到。穿上它你再登台演出,增辉添彩。”牛鲜花扫了一眼演出服,没精打采地说:“谁还有心思想那些,放那儿吧。”
蒋玲尴尬地走了,一会儿又抱着婴儿来了,手里拿着一副银挂锁问:“鲜花,你看这是什么?”牛鲜花把头扭到了一边说:“不想看。”蒋玲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帅子小时候戴的东西,德兴祥银店的老货,镶着宝石呢。你看上边刻着‘天马行空’几个字,你姥爷的亲笔。文化大革命抄家我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了,要是叫造反派翻了去,我就没命了。”说着,把挂锁套在婴儿的脖子上。牛鲜花将挂锁从婴儿的脖子上拿下来,语气坚决地说:“不行,这孩子还得送人。”说着抱起婴儿朝外走去。月月和亮亮哭了起来,抱着她不撒手:“妈妈,宝宝不能送人呀,我们都喜欢他!”牛鲜花气得推开孩子,训斥道:“喜欢就行了?你们能养活?”
牛鲜花抱着婴儿在街上不停地和路人搭讪,要把婴儿送人。她这样送婴儿,谁敢要?不是躲了,就是闪了。她的反常举动让管这一片的民警老郭看见了,客客气气被请进派出所。老郭说,那天她找马所长报户口,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儿。后来他到公园了解了一下情况,那个公厕根本没有后窗,也没人看见有人扔婴儿,这到底是咋回事儿。牛鲜花嘴巴死硬,说孩子是她先生捡的。老郭不动声色地说,最近从内地来了一批人贩子,偷了好多小孩到咱市贩卖,你是否参与进去了?
牛鲜花抱着婴儿不出声。老郭说,既然她不开口,他只好把她交到局里,她到那地方一定能说清楚。说着,老郭拿起电话就拨,牛鲜花慌了,赶紧实话实说。老郭将信将疑,牛鲜花赌咒发誓说,撒半句谎她出门叫车撞死!老郭沉默片刻说,这孩子他要了,他老婆不能生育。牛鲜花听了如释重负,谢天谢地。
牛鲜花回到家里,守在门口的蒋玲见她一个人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鲜花,孩子呢?牛鲜花脆生生地说,有人收养了。蒋玲哭了,流着眼泪回了自己的卧室。两个孩子见婴儿没了,哭着闹着不干了,跟牛鲜花要宝宝。牛鲜花大发雷霆,嚷道:“你们光知道好玩,能养活吗?我连你们都养活不起,还养活那些山猫野兽,休想!我没傻到那个份上。”
蒋玲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牛鲜花端着碗面条走了进来说:“妈,吃点面条吧,您最爱吃的手擀面,鸡丝打的卤,鲜着呢。”蒋玲病恹恹地说,她吃不下,心里堵得慌。牛鲜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她也想留下,可是家里那点钱养活老少四口都困难,再添一张嘴,日子咋过呀。别看他是个小孩子,花费比大人大。蒋玲摇摇头说,她不为这事儿上火,不值得。牛鲜花说,不上火就好,赶紧吃饭。磨叽了半天,蒋玲吞吞吐吐地说,她给小孩儿准备好了一些小衣裳,小鞋子,还有点高级奶粉,在柜里。抽空给那个警察送去,也算是当奶奶的一点心意吧。说着她哭了。牛鲜花长叹一声说,好吧,明早她给送去。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拿着东西来派出所找老郭,东拉西扯一番后,才把话题扯到孩子身上。老郭皱着眉头说,以后有事办事,要是为孩子就不要再来找他了。牛鲜花把东西递给老郭,赶紧解释说,这孩子怎么说也是老帅家的骨血,送走孩子后老太太大病了一场,让她来给孩子送点东西,也算是当奶奶的心意。老郭寻思了一下,收下了东西,感慨地说,到底是骨血呀,她和你的感受就是不一样。牛鲜花眼圈一红说,其实她也舍不得。老郭说要跟牛鲜花做个约定,以后他们两家要断绝往来,要是总这么扯丝不断的,对孩子成长不利。牛鲜花下保证说,今后她再也不会来打扰了。
晚上牛鲜花睡不着,见蒋玲卧室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只见蒋玲低着头坐在床上垂泪,手里摆弄着那件银挂锁。牛鲜花轻声地劝道:“妈,睡吧。”蒋玲没有抬头,低声地说:“我不困,你先睡吧。”牛鲜花默立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一夜她失眠了。
翌日,牛鲜花正在做早饭,荆美丽打来电话,问牛鲜花这几天为啥不到她弟弟荆坤开的拉面馆上班。牛鲜花说家里出了点事儿,她今天就去荆坤那儿干活。牛鲜花叮嘱荆美丽跟她弟弟打个招呼,说她家这件事挺缠手,最近一段时间可能经常要请假。荆美丽问起帅子近况,牛鲜花不愿多说,敷衍说挺好的。
牛鲜花送完孩子上学就去了荆美丽弟弟开的拉面馆,一天干下来,荆坤对牛鲜花的表现非常满意,称赞她是个干活麻利的人。听他姐说,她以前可是个章程人,当过生产队长,还演过话剧。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蔫头耷脑地说,干啥也没干出个名堂。荆坤说,冲着他姐的面子,以后她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店。如家里的事多尽管去办,只要别耽误生意就行。牛鲜花自是感激不尽,连声称谢。
晚上牛鲜花疲惫地回到家,蒋玲接过她的包,关切地问她活累不累?干得咋样?牛鲜花说还能应付,眼睛踅摸了一圈,没发现俩闺女,便问孩子呢?蒋玲说,两个人手扯手出去的,是不是去接你了?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想起老郭说的最近人贩子猖獗的事儿,牛鲜花一听急了,赶紧出门去找。
牛鲜花满街满巷地撞,最后终于在大道边上找到了月月和亮亮。只见姐妹俩手拉着手,静静地坐在道牙子上。“你们俩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牛鲜花气呼呼地问,两个孩子看着她不说话。牛鲜花明白了俩女儿的心意,柔声地劝道:“回去吧。”说着扯着两个孩子的手,把她们拉回家。
帅子在刘青的挟持下,在广州扎下了根。他俩租了房子,四处找工作。
这天早晨刘青早早地起来,准备外出。帅子也想跟着起床,被刘青按在了床上,她说她在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个推销的活儿,挣得多,还不累。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就安心地睡觉吧。帅子非要起来,说不能老待着,也该出去找找活。刘青说她能养活他,今晚她早点儿回来,他不许出门。帅子不解地问为啥,刘青说是中秋节,他俩得好好过,不用做饭,她从外面带好吃的。
刘青前脚一走,帅子就跑出去找工作。他在一个草台班子的电视剧组里,找了个群众演员的角色。拍摄场是一个布景的山洞。炉火熊熊,一个演匪首的大汉坐在虎皮椅子上大声喝道:“把他给我带上来!”一声吆喝,几个大汉把被五花大绑的帅子推了上来,他光着上身,脸上涂抹着乌黑的血迹,作弄得不成样子了。匪首问道:“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帅子说出的台词跑得都没有边儿:“咱可说好了,这场戏你得给我二百块钱,大小我也是个角儿,在我们市里话剧团我可是个台柱子!”演匪首的演员一听愣了,问道:“这是什么台词!”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导演不愿多费口舌,生气地叫了一嗓子:“哪儿那么多的废话,赶紧拍戏!”帅子还在一个劲儿地跟对方打磨叽,生怕他们赖账,他被骗的次数太多了。
戏继续往下拍,匪首把一块通红的烙铁从火盆里拿出,叫道:“你先得吃点儿苦头,来人,先把他胸前画个鬼头骷髅!”另一个演匪徒的演员走上前,在帅子胸前画鬼头骷髅。帅子慢慢闭上眼睛,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匪首说:“你嘴还挺硬,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我不知道!”帅子恼怒地说。匪首一挥手,叫道:“给我伺候伺候他!”几个演匪徒的演员将一盆盆冷水泼到帅子脸上。
帅子被激怒了,他大声嚷道:“你让我说什么?你们全是一群王八蛋!你们懂什么艺术?你们狗屁都不懂!在舞台上你们给我跑龙套我都不愿用,你们能拍什么电视剧?完全是一群饭桶、混子!你们赶紧给我滚!给我滚!你们这是对艺术的玷污,是一群电视虫!你们是一群蚂蚁、虱子、臭虫、屎壳郎子!”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被帅子的暴怒吓傻了,都在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看什么看?”帅子吼道,“赶紧给我算账!”
刘青没有跟帅子说实话,她找到的工作就是在酒吧当陪待女。这天她倒霉,遇到的是一个作践人的客人,他用灌刘青酒的方式来取乐,刘青实在是喝不下去了,讨饶道:“先生,我实在不能喝了,再喝我就吐了。”那人眼瞪起来了,质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刘青忙赔着笑脸说:“先生,这我知道。”那人不高兴地说:“知道了还问什么,你可是我花钱请来的,给我喝下去!”刘青无奈地喝下了这杯酒,胃肠猛地一阵搐动,她嘴都来不及捂,酒就从她的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
晚上,刘青回到出租屋,帅子还没有回来。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刘青一边做着饭,一边用锅、盆、水桶,甚至痰盂来接漏进来的雨。等帅子带着一身雨水回来时,刘青已经把饭做好了,做了一桌子的菜,她却累得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帅子有心想叫醒刘青,他又忍住了,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发着呆。漏进来的雨水砸在锅盆水桶里,丁当作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青醒了,冲帅子温柔地笑了笑:“回来了?咱吃饭吧!”说着刘青斟了两杯酒,“来,喝点儿。今天是中秋节,咱在这儿也过个节。来,喝呀,你愣着干什么?”帅子看着她感动地说:“难为你了,刘青。”刘青笑了笑:“说些什么呀?过节不许说这样的话,来,喝酒!”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他俩放下了酒杯,互相看着,突然都感到没话了,房间里沉默了起来。
为了打破尴尬,帅子冲刘青笑了笑,刘青也冲帅子笑了笑。“你笑什么?”刘青问道。帅子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刘青:“你笑什么?”刘青说:“我看你精神有点儿不正常。”“咱俩精神都有点儿不正常。”帅子笑着说。刘青命令道:“那不许再笑了。”两人都不傻笑了,他俩只是对望着,房间里又沉默了下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漏进来的雨水嘀嗒声越来越急促。帅子突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刘青让他笑得不自在了,不满地说:“说好了不许再笑,你怎么还笑?”“我不笑不行啊。”帅子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有人在撒尿?”刘青听了会儿突然也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歇斯底里。
刘青拿出一个纸盒,放在了帅子面前说:“过节了,我送你个礼物。”帅子打开一看,是一条鲜红的领带。帅子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盒,放到了刘青面前,她打开一看,是一枚漂亮的胸针。刘青不解地问道:“你哪来的钱?”帅子笑了笑,没有出声。刘青给帅子倒满了一大杯酒,感动地说:“谢谢你!”
帅子动情地看着刘青,突然发现她胳膊上有一大块掐痕,马上惊奇地问道:“怎么回事?谁把你掐成这样?”刘青一惊,赶紧掩饰道:“没事儿,是我不小心碰的。来,把这杯酒喝了!”帅子执著地说:“不行,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青起身离开了饭桌,朝卧室走去,边走边说道:“喝多了,我要睡觉了!”
帅子跟着刘青走进了卧室,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一把掀开了她的衣服,只见刘青浑身上下有多处被掐青了。帅子心痛了,冲动地大叫道:“这是谁干的?你告诉我!告诉我!”刘青无声地哭了,边哭边说:“别这样。帅子,我实话告诉你,我在酒吧做陪酒,都是醉鬼掐的。这没有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生存之道,这是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方式。相信我,这都是暂时的。我们都会好起来,日子会好起来,心情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帅子像遭到雷击,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刘青大哭道:“帅子,我看到你胸前画的那些东西了,我不敢问你,我怕伤你的自尊心。我知道为了我,你也受到了屈辱。不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我不该离开你,我以为你真的傻了。”“别说了,刘青。”帅子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你让我说下去!”刘青激动起来,“那是我的错,可从现在开始,我要把这一切都捞回来。牛鲜花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敢干,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的。”“你怎么还这么傻呀!”帅子痛心地道。刘青哭着说:“对,我还是这么傻!”
帅子一把将刘青揽在了怀里……
自从婴儿送人以后,蒋玲一直郁郁寡欢,整天待在床上门都不出。长此以往牛鲜花怕她窝出病来,就劝她:“妈,这些日子您的风湿见好,怎么也不出去活动了?”蒋玲没精打采地说:“不想出去了。”“出去吧,在家里不闷得慌吗?”蒋玲说:“闷就闷吧。”“要不把爸接回来?怎么说也是个伴儿。”牛鲜花灵机一动问道。“别别,你千万别叫他回来,他回来我更闷。”蒋玲吓得一个劲儿摆手。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接过了电话一听,打电话来的是民警老郭。他要请牛鲜花吃饭,牛鲜花不知对方是何意,忐忑不安地去了。
吃饭间牛鲜花问起了婴儿:“孩子现在怎么样?在您那儿住得惯吗?”老郭拿话岔开了,让牛鲜花尝尝樱桃肉,称这是这家饭店的招牌菜。牛鲜花吃了一口,她心里有事儿,根本没尝出这道菜好在哪儿,话题又回到了婴儿身上,客气地说:“味道是不错。孩子没闹病吧?这孩子半夜总要闹几回夜,你爱人不烦吧?没带过孩子的人一下子不能习惯,慢慢就好了。”老郭还是打岔:“他们这个店的老板我认识。开始生意也不好,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专门经营老菜,樱桃肉啊,宫保鸡丁呀,红烧肉啊,四喜丸子呀。果不其然,生意一下子火起来。还是老菜味道地道,实惠。”
牛鲜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老郭同志,我……我想把孩子要回来。”老郭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问:“你怎么改主意了?”牛鲜花叹息道:“唉,我实在不忍心看我婆婆那张苦悲悲的脸儿,怎么说孩子也是她的孙子,骨血相连啊。”老郭叹了一口气,感叹道:“那倒也是。”“还有我那两个孩子,也许是骨血的关系,特别喜欢这孩子。自从孩子送了人,她俩每天掉了魂似的,梦里也要找宝宝。”
老郭沉默不语。牛鲜花急得抹起了眼泪:“我实在是难以张口,都怪我,我不该急着把他送人。你看能不能把孩子还给我们?”老郭为难地说:“哎呀,这事非常难办,我家里的对这孩子也有了感情。”牛鲜花点头说:“这我知道,小猫小狗侍弄了几个月还不舍得扔掉呢。”
老郭神色严肃地说:“有一件事儿我要告诉你,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儿。昨天我把他送到医院做了检查,果然有问题,长大可能是个智障,要是那样你还要吗?”牛鲜花一下子默然了。“唉,没想到会是这样。”老郭心灰意冷地说,“这个孩子将来是个残疾呀,你还能要吗?”“如果孩子还放在你那儿,你还会要吗?”牛鲜花问道。“我当然会要,还会对他好。”老郭诚恳地说。牛鲜花寻思了一会儿说:“也许我会对他更好,我顺便再问一句,如果你爱人以后有了孩子,你还会对他一样吗?”这回轮到老郭沉默了。
“说呀,你还能要吗?”老郭把头低下了,没有出声。“您说话啊。”牛鲜花央求道。老郭终于抬起了头,苦笑着说:“巧了,事情太巧了,我刚把孩子带回家,我爱人就怀孕了。”“那我把孩子领回去。”牛鲜花干脆地说。“不瞒你说。”老郭吞吞吐吐地讲,“我确实动摇了,想去找你,可又张不开这个口。”“您也不用为难,孩子我接回去。”老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牛鲜花面前一放说:“那好吧,我们很不过意,这点钱是个意思……”牛鲜花把钱推了回去说:“不用了,孩子我领回去。您要是有能力,帮忙把孩子的户口落上去就行了。”老郭目不转睛地看着牛鲜花,他沉默了良久,再说话时,声音都变沙哑了:“这个忙我肯定帮,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牛鲜花从老郭家里抱回了婴儿。回到家中,蒋玲一个蹦高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把婴儿抢了过来,哭着说:“谢天谢地,宝宝到底回来了。”两个孩子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了一团。
等大家止住了眼泪,牛鲜花说:“好了,这回宝宝再也不往外送了,他还没起名呢,该起个名了。”“鲜花,你给他起个吧。”蒋玲说。牛鲜花说:“宝宝今天回来了,就叫‘回来’吧。”蒋玲点头认可。“这下子咱们是五口之家了,也算个大家庭了。”说着牛鲜花看了看每个人,“不能光忙我一个人,以后家庭的活儿得分工。我要打工,大家都要伸出手来撑起这个家。妈,您以后的主要任务是看孩子,月月和亮亮也不能白吃饭,要帮着收拾家,看孩子。”两个孩子非常懂事,爽快地答应了。
牛鲜花把蒋玲拽到了一旁小声地说:“妈,我还要说个事。我和帅子肯定要离婚,到那时月月和亮亮随我姓,回来呢,就姓帅。”蒋玲闻言一愣,紧张地问道:“鲜花,你真的要离?”牛鲜花小声说:“妈,您放心,离了婚我也不走。不管帅子怎么对不起我,对不起这个家,可我要为您和爸养老送终。”蒋玲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了牛鲜花的手说:“鲜花,难为你了。不说了,你是好人啊。”两个孩子怔怔地看着她俩,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为了庆贺回来回家,吃饭的时候,牛鲜花和蒋玲喝起了酒。牛鲜花端起酒杯说:“妈,为了以后过好日子,咱娘儿俩干一杯。”蒋玲也高兴地说:“好,干一杯,为了你的好心、大度。”两个人推杯换盏越喝越大。“鲜花,没想到你的酒量不小,给个老爷们儿不换。”蒋玲感叹说。牛鲜花笑着说:“您才知道啊,当年我和帅子在乡下经常比酒量,没少醉过。”蒋玲听了有些不相信。“你不信?有一回,帅子到县参加会演,跳的是芭蕾舞《北风那个吹》,得了头等奖。我们俩高兴得忘了北了,在县里饭店喝了半箱啤酒,我醉得呀,回不了家了,就让帅子背着我。他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不知摔了多少跤。我说醉话,帅子,你把我跌坏了,屁股都摔两瓣了。你猜帅子怎么说的?他摸着自己的屁股说,怎么我的屁股也是两瓣的呢?我也没摔跤呀!”两个孩子被逗得笑个不停。
说着说着牛鲜花突然趴在桌上大哭起来。两个孩子受了惊,呆呆地看着母亲。蒋玲赶紧劝她:“鲜花,别难过了,过去的事就别去想了。”牛鲜花把脸上的泪水擦干说:“对,不说他了,没良心的,说他没意思!”
“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咱家的老鬼也是一样。当年我嫁给他的时候,成天稀罕不够。嘴里不停地叫,小天使,小月亮,后来就叫我玲,蒋玲,老蒋,老婆子,老伙计,老家伙,老东西……不说他们,吃菜。鲜花,你尝尝我做的熘肝尖怎么样?火大不大?”
牛鲜花吃了一口说:“好做好吃,赖做赖吃,我不像帅子嘴那么尖,口轻了,口重了,火候够不够呀,可难伺候了。”“爷儿俩一个德性,就是会享受。”说到这一点,蒋玲表现出深有同感。
“还有,嘴馋,尤其馋猪肝。那一年,我第一次见着他,他把知青点的猪撵得劈了叉,没办法就得杀了吃肉。他把猪杀完,猪肝却莫名其妙地没有了。我就觉得是他偷走了,可抓不到把柄。我怀疑他藏在身上,又不好搜身,就把他叫到屋里,故意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他戴着土耳其帽子就是不摘下来。我怀疑他的帽子里有猫腻,让他摘他死活不摘。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冻硬了的猪肝化了,流了满脸的血,像个花脸狼,那个狼狈呀……”牛鲜花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牛鲜花擦干了眼泪,恨恨地说:“呸!不说他了,他演了这么些年戏,在舞台上演,没想到回家还在演,可我一直傻乎乎地在看他的戏,我太傻了……不说了,话说回来。妈,您看着孩子还要做饭太辛苦,我看把他送幼儿园吧,咱们宁肯生活紧一点。”蒋玲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这么寻思的,没好意思开口。”
第二天两人抱着回来去了附近的一家幼儿园。入园不像她们想的那么简单,掏钱就可以进。幼儿园园长逗弄了一会儿回来,回来反应傻呆呆的。园长看出端倪问:“这孩子有点问题吧?”蒋玲赶紧否认:“没问题呀,你怎么说话的。”园长一听笑了,老到地说:“您瞒不过我,我见过的孩子多了,什么样的都有。”牛鲜花在旁边帮腔:“您肯定看错了,这孩子就是有点认生,熟了就好了,可乖了。抓挠呀,逗逗飞呀,都会。”园长说:“都多大的孩子了,还抓挠,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该学话了。你看你的孩子,你看这眼神,像周岁半的孩子吗?”“这孩子学话晚,像我,我就是四五岁才会说话。”牛鲜花辩解道。园长懒得再和她们磨牙:“这样吧,你我说了都不算,您送他做个体检吧。如果体检没问题我们肯定收留,如果有问题那就对不起了,我们肯定不收。”
出了幼儿园,牛鲜花灰心地说:“唉,看来送幼儿园是没希望了,哪家的幼儿园不要体检?”蒋玲也为了难:“那怎么办?”牛鲜花说:“只好找私人看孩子了。”蒋玲想了想,有主意了:“我晨练的时候认识个老马太太,说想找个孩子看,咱去试一试。”两人抱着婴儿去了老马太太家。老马太太听完两人的来意后,看了看婴儿,问她们:“是不是幼儿园不收?”“我就实话实说了吧,这孩子体检过不了关。”牛鲜花说道。马老太太说:“我说嘛。要我看也行,你们能出得起价吗?”“您说吧,什么价?”蒋玲担心地问。老马太太竖起两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是公家的两倍,出得起吗?”“咱们再商量商量。”牛鲜花央求说。老马太太的态度非常坚决:“没商量的余地。我不缺几个钱花,就是图有个小孩闹点动静,要是这样的孩子,出多少钱我也不看。”牛鲜花没咒念了,问蒋玲:“妈,您看怎么办?”蒋玲无奈地说道:“怎么办?抱回家啊,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