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站了起来,质问起对方:“你……一个几千人的国营大厂的厂长就这么没修养,你怎么能领导好这个厂子!”“帅子,走吧。”牛鲜花一拉帅子,“对牛弹琴还指望牛喝彩吗?”帅子愤愤地说:“他也太欺负人了,什么素质!这样的人怎么能爬到厂长的位子上呢?”胡厂长觉得他的话很有趣,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够了说:“觉得奇怪是吧?我告诉你怎么爬上去的,我和吕副市长是拜把子兄弟,就这么简单。”帅子想冲过去收拾这个王八蛋,牛鲜花好歹才把他拉走。
回去的路上,帅子开着车一声也不吭,还在生着闷气。牛鲜花不停地劝解他:“行了,别生气了,权当没小心被狗屁熏了。”帅子长叹一声:“唉,看来手里没钱就是矮人半截呀。一定要想办法发财。”这时对面开来了一辆轿车,双车交错时,牛鲜花无意中看了对方司机一眼,惊讶地说,快看,开车的是刘青。等帅子看时,对方车已经驶过去了。帅子怀疑牛鲜花眼睛花了,可能看错了人。牛鲜花肯定地说,她看得千真万确。帅子羡慕地说,看来她发财了。
晚上,帅子在家里喝闷酒。有酒精拱着火儿,他越想白天的事儿越生气,破口大骂起来:“他姓胡的是个什么东西!我打听清楚了,小学文化,靠着拍马溜须爬到今天的位子,我今天叫他熏着了,还来教训我。”帅是非劝帅子说:“不用和那些人生气,咱们是搞文艺的,演好自己的戏就够了。”“是呀,他牛什么?到了舞台,咱们可以是帝王将相,绿林豪杰,比他还牛。”蒋玲也劝。帅子懊恼地一拍桌子喊道:“问题是舞台在哪儿?谁花钱看你的戏?”
牛鲜花躲在卧室里听着收音机播的相声,是马三立、刘宝瑞、郭全宝三人说的《扒马褂》。门缝里传来了帅子在外屋的愤愤说话声,“这几年都怎么了?大伙眼睛都盯住钱,人人想搂钱,没皮没脸地搂。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龟孙子,为人民服务都哪儿去了?简直就是为人民币服务……”牛鲜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缝关严,继续专心致志听自己的相声,听到有趣处,她“咯咯”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播马季讲的相声《红眼病》,一边做着饭,听到精彩处,情不自禁地跟着学了起来。公婆的卧室里,突然传出了激烈的吵架声。帅是非恼火地说:“好好好,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走,离你远远的,我是受够了。”“你吓唬谁?”“蒋玲寸步不让,扯着嗓子叫道,“要走就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牛鲜花赶忙跑去劝解。
进门就见帅是非正气哼哼地打行李,牛鲜花一把把行李夺过来问道:“爸,您这是怎么了?吵架怎么还来真格的了?”“我实在受不了啦。”帅是非嚷嚷道,“半夜里我睡得正香,她一脚把我踹下床,我的腰都闪了。她这是搞武斗啊,要搞谋杀,我还是逃个活命吧!”蒋玲拤着腰指着帅是非的鼻子质问道:“我为什么踹你?你半夜里嘟囔,说委屈了一辈子。我是不是好声好气地问你,老帅,你委屈什么?你怎么说的,你说后悔了,不该娶蒋玲,应该娶腊梅。我问你,腊梅是谁?是不是你当年在延安房东的闺女?”
“你冤枉人,腊梅是谁我也不认得。”
“你还狡赖,我听得真真的。”
“我那是说梦话,梦话也当真吗?”帅是非反驳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里有鬼!你走啊,找你的腊梅去吧!”
帅是非把行李一抱说:“好,我走,这个家我一刻也不能呆了!”牛鲜花去拦没拦住,帅是非扛着行李出了门。牛鲜花去追被蒋玲一把拉住了,她气呼呼地说:“鲜花,你不用拦挡,让他走!”牛鲜花看着公公的背影着了急:“妈,你也是的,你让他到哪儿去呀?”“不用管,他有女人缘,不知道上哪个寡妇家去了。”蒋玲怪眼圆睁地说。
刘青一直惦记着拉帅子入伙的事儿,她约帅子到咖啡店接着聊。她提前到了一会儿,隔着窗玻璃向外望,见帅子神情沮丧地往咖啡店走来。她痴迷地望着这个男人,他曾经是一颗深深揳入她心口的钢钉,碰一碰就疼,经过岁月这么些年的磨砺,他居然还像磁石般吸引着她,或许他们前生的孽债尚未偿还。
帅子走进咖啡店,刘青朝他招手示意。帅子落座后刘青给他点了一杯咖啡,然后诧异地问怎么没开车,帅子说祥子把车要回去了。刘青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什么破车,不就是伏特加吗?不稀罕。要是跟着她干,用不了仨月就让他买辆蓝鸟。帅子问,那他的工作呢,扔了?刘青嗤之以鼻地说,还舍不得那个破饭碗呢,人家拿你当盘菜吗?砸了它!帅子愤愤然地说,他算是看透了,这个社会没钱就得受气,他不想再受窝囊气了。刘青信誓旦旦地说,她要让帅子发财,做人上人,给他公司最高的提成,不赚他一分钱。帅子沉默片刻,问她这么着是图啥?刘青盯着帅子的眼睛,激动地说,她就图跟他一起做事,同甘共苦,共享幸福。帅子有些感动,说他想带着一个哥们儿孙建业一起干。刘青马上痛快地答应了,她问帅子下海的事儿跟牛鲜花商量了没?帅子摇了摇头说,用不着跟她说,一脑袋高粱花子,说了她也不懂。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紧挨着刘青坐下,客气地说:“小姐,劳驾借个光。”刘青猛地转过头来,惊愕地说:“黄建波,你怎么过来了?”黄建波说:“才洗过桑拿,口渴了,想喝点什么,不碍你们的事吧?”刘青没好气地说:“你愿意就坐下,谁也没说赶你。”黄建波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恼怒,平静地说:“这位是帅子吧?以前见过面,话剧团曾经的台柱子,如今落炉了吧?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再正常不过了。来,握握手。”帅子尴尬地和他握了手。
黄建波装作很大度地看了看两人说:“老知青见面,在这个幽静的环境里,有情调,很有情调,比在公园里好多了。”“黄先生,你多心了。”帅子赶忙解释道,“我和刘青谈鸭绿江断桥投资的事,没说别的。”黄建波阴阳怪气地说:“我相信,太相信了!哈哈,其实谈点别的也没什么,就那么回事吧。不易呀,怀念过去呀,蹉跎岁月,如烟的往事,有多少事值得深深的回忆啊……我也下过乡,在北大荒。冬天冷啊,小北风飕飕地刮着,大雪封门,女知青冻得睡不着觉,钻进男知青被窝里的事经常发生,不奇怪。哎,你们下乡那儿冷吗?”刘青脸色铁青地说:“帅子,咱俩谈的事就那么定了,你可以行动了。你先走吧,我和建波再谈会儿。”“那好,我就先走了。”帅子如释重负地告辞。
帅子出了咖啡店,拐过街角,心烦意乱地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等他情绪平静下来后,又悄悄地走回咖啡店门前,透过窗玻璃担心地望着他俩。这对形同陌路的夫妻默默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谁也不理谁。良久,帅子才慢慢地走了。
晚上,刘青躺在床上看报纸。黄建波进了卧室,坐在了她旁边。他也不在乎刘青是否理他,小声地满含激情地朗读起自己小说的片断来:“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两颗年轻的心却并不宁静,他们躁动着,互相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刘青坐了起来,厌恶地说:“黄建波,我想和你好好谈谈。”黄建波一愣,反问道:“怎么,这段写得不好吗?”
“黄建波,你的心理确实有问题,你完全是一种病态。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话,要么跟我去看看医生,要么咱俩就分开吧,这不是人过的日子!”黄建波沉默了下来。
“听我一句话。”刘青急切地说,“我带你看看医生吧,你自己没觉出来吗?”“也许你说得对。”黄建波难过地自言自语道,“不过有时候我很难控制自己。实话实说,我被你欺骗了,一想起这事恨得牙根儿都痒痒。有时候我甚至想杀了你,可是我努力控制着。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这些愤怒写进这部小说里,只有在这部小说里我才能得到解脱,你能理解吗?”这回轮到刘青不出声了。黄建波质问道:“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样?”刘青把头低下了,沉默不语。“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样!”黄建波激愤地嚷着。刘青歉疚地说:“黄建波,我确实对不起你,可是这个问题纠缠我们多少年了,还有完没完?离了吧,我们都解脱了,难道让我给你跪下吗?”黄建波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我暂时不想这样做,我要先把这部小说写完!”
这天简导还在领着大家排练已经排练得烂熟的《救救她》,不厌其烦地指导着男主角傅绍华怎么表现人物。马上该给帅子说戏了,可他人影全无。简导生气地说,是不是演b角有情绪?有情绪也不能拿排演撒气呀,还讲不讲艺德了?为了争角色,傅绍华曾和帅子明争暗斗,这时火上浇油说,幸亏还没成演艺圈的大腕儿,要不然咱这个小团可装不下。孙建业忙说,帅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有急事儿,跟他打过招呼。没想到这话激怒了简导,他怒斥帅子目中无人,跟他这儿装起老人来了。
呆在旁边的牛鲜花马上悄悄地离开,到办公室跟帅子的熟人打了一圈电话,谁都没见到他。牛鲜花骑着自行车急三火四地跑了几处帅子常去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他。牛鲜花一见他那悠闲散漫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质问帅子不参加排练到处闲逛,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呢。帅子翻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说,还排练什么?排练了也没人看。牛鲜花说,那也得排练,咱吃的就是这碗饭。帅子说,他早晚得砸了这个破饭碗。
牛鲜花知道帅子常跟刘青见面,俩人瞎琢磨买鸭绿江断桥的事儿。她苦口婆心地说,那件事不靠谱儿,刘青也不是个靠得住的人。帅子不爱听这话,反驳说,她怎么就靠不住了?别老戴着木头眼镜看人,她在商海里滚了这么多年,是成功者,吃亏的买卖她是不会干的。牛鲜花急得直跺脚说,怎么外人说的话你听了就信,老婆说的话反而就听不进去呢?帅子不耐烦地说,少跟这儿瞎叨叨了,他要去实战演习了。说完扭头就走,牛鲜花一把揪住他,语气和缓地央求说,好歹也是搞艺术的,不要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有失身份。帅子一听火冒三丈,质问说,什么艺术?狗屁艺术!饿着肚子去舞蹈,那不是精神病是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可怜巴巴的牛鲜花晾在那里。
经帅子穿线搭桥,刘青和孙建业坐在了饭店一起喝酒。席间刘青卖弄道:“买鸭绿江断桥是多好的创意啊!当年美国轰炸大桥费了多少劲呀,那叫军事侵略,现在咱们是化腐朽为神奇,让战争的创伤变成金钱。”“那得多少资金呀。”孙建业一听为了难,“不得几个亿?就是动员一万个人投资,一人照一千块算,那才一千万。”刘青看了看帅子,又看了看孙建业,笑着说:“我说哥俩儿,现在乡镇级企业像入秋的蘑菇,下一场雨冒出一茬儿,到处都是。找他们啊,一个顶一百个,一千个!”三杯酒下肚,情绪让酒精烧起来了,帅子激动地说:“孙导,咱俩也得瞅准机会,整大事儿!唉,真是白活了!早知有今天,还在文艺圈混什么?”孙建业半天挤出一句:“这个话剧我看了,在中国早晚得死!”
第二天一大早,帅子和孙建业穿得西装革履出门游说去了。他俩看到街边上新开的一家公司,门头挺大的,像是有钱的样儿,决定拿这家公司当他们拉资金的起点。
进门的时候,帅子不放心地问孙建业带没带名片,孙建业点点头说,带了。帅子让孙建业装老板,坐在那儿哼哼哈哈,适当地笑一笑就行了,话由他说,事儿由他谈。孙建业问怎么笑啊?帅子耐着性子教他说,微笑!嘲笑!冷笑!明白了吧?孙建业为难地皱起眉说,这不是惹事打仗吗?帅子说,你又不懂了,这三笑深不可测!一般人扛不了,来来来,一种笑学一遍。孙建业是老实人,怎么都学不像,帅子只好亲自表演给他看,折腾得孙建业直求饶,他被折磨憷了。
两人进了公司经理办公室,孙建业像给人相面似的端坐在那里,游说人家掏钱的事儿,全由帅子完成。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朝孙建业使眼色。孙建业按他的要求,配合帅子讲的内容,不时地装出微笑、嘲笑、冷笑。
帅子滔滔不绝地说,买断鸭绿江断桥是多大的手笔啊!国务院都表态了,说这是改革开放的一大创举……经理打断了帅子的话,话里嵌着骨头,实在抱歉,他们牙口也不好,啃不动钢铁,实在啃不动。帅子看出人家不爱答理他,硬着头皮继续神侃说,要不怎么集资呢?见过蚂蚁是怎么对付屎壳郎的,一起上呀,成千只蚂蚁一起上,举着屎壳郎呜呜地跑……经理冷着脸说,他们胃口也不太好,吃不惯屎壳郎,怕倒胃口。帅子尴尬地笑着说,幽默,您真幽默。比喻,这就是个比喻。经理关门谢客说,还是到别处比喻吧,他还忙着呢。说着起身把帅子推出门去。
两人狼狈地出了公司的大门,孙建业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蹲在台阶上捂着肚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帅子,挣不挣钱先两说着,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一切只得从头再来,帅子和孙建业沿街走着,边走边看着街上的一家家公司。帅子一指其中一家公司,对孙建业说,就这家,就这家,走,去谈谈!两人刚走了几步,帅子像是发现什么,上下打量了打量孙建业说,怪不得人家瞧不起咱,怎么穿这套西装呢?那套“登喜路”呢?孙建业尴尬地说,那不是借人家老马的吗?还人家了。这怎么办啊?没有像样的西装哪像经理啊?帅子急得左右四顾,发现街对面有一家服装店,他拉着孙建业就奔了过去。
服装店里卖的都是洋垃圾西装。帅子为孙建业精心挑选了一套,问售货员多少钱?售货员说,五十块。孙建业一脸惊讶,低声说这也太便宜了。帅子拉了他一把说,赶紧走吧,好歹也是洋货。
两人一进那家公司,帅子便云天雾地跟经理吹起来,说买断鸭绿江断桥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民间经济活动,将来绝对可以载入中国经济史。经理似乎被帅子说动了,犹豫着说他怎么听着像天方夜谭?帅子一拍大腿:“您说对了,就是天方夜谭。咱们就是阿里巴巴,现在咱们就在宝库门口,嘴里念叨:芝麻芝麻开门吧!你就听吧,大门吱扭一声就开了,里边的珠宝海了去了,管够拿。你们公司到底签还是不签?还有五六家公司等着我呢!”经理脸上露出做决定前委实难定的神情。
在旁边坐着听的孙建业觉得背后有点痒,把手伸进衣领处,一抓抓出一只虫子,悄悄把虫子捏死了。不一会儿,后背又痒起来了,他伸手一抓,又抓着了一只虫子,悄悄地捏死了。又过了一会儿,孙建业突然站了起来,没来由地急着说,咱们不谈了,赶快撤!说完跑了出去,经理惊讶地问帅子,好好地谈着,这是怎么了?
帅子顾不上敷衍对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去追孙建业。追出了公司,追到了街上,到底把孙建业追上了,他不满地大声问,这是干什么?生意眼看要谈成了,你跑什么呀?孙建业急着抓痒痒,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顾不上跟帅子说话。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当街脱下西装一看,里面竟然全是虫子。孙建业像被电过了一样,全身一哆嗦,赶紧把西装扔得老远,嚷嚷说,这是什么衣服?里面这么多虫子!帅子上前从地上捡起西装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咳,洋垃圾服装,没事儿!孙建业懵懂地问他,什么洋垃圾服装?帅子说,就是外国人不穿的衣服,叫咱给倒腾过来了,成船成船地往这儿运呢!如今满街上不少人都穿这样的衣服呢。孙建业纳闷地问,好好的衣服外国人为啥不穿,处理给中国人。帅子见他真是个书呆子,对这事儿一点都不知道,耐心解释说,这有点儿不好讲,有富人家穿剩下送给穷人的,也有有钱人扔在垃圾箱里的,还有什么病人的、死人的……
孙建业一听火了,真是晦气啊,居然是死人穿的衣服。他好赖也是个有身份的文化人,咋就沦落到穿死人衣服的田地?这不是埋汰人嘛。他突然蹲下了,捂住脸当众哭了起来。帅子赶紧劝慰他,问怎么了?伤自尊了?孙建业哭着说,没想到,他演戏穷了半辈子,老来老去才穿上套像样的西装,还是死人的!他妈的活得怎么就这么窝囊!活得咋就这么没劲啊。帅子把他扶了起来打气说,正是因为咱穷,才要革命,才要发财,才要改天换地,才要活出个人模样来!把自尊心收起来吧,咱赶紧到下一家,收获期就要到了。
众人吵吵嚷嚷地拥进了柳团长的办公室。简导第一个开了口,他气愤地说,团长,戏没法排了,帅子跑了,副导演也没了影,干脆黄摊吧。柳团长本来就够烦的了,一听马上就火了,怎么搞的?都不想干了?“对了,不想干了。”帅子把众人一拨,从后面挤进来了。柳团长斥责道:“帅子,你戏也不排,工作时间跑买卖,还拉走了孙建业,问题很严重啊,你想要我开除你吗?”帅子冷笑道:“姓柳的,你别吓唬我,咱团的老姚和老金就被开除了,结果呢?人家下海发了财。我怕什么,不就是个千年的b角吗?不用你开除,我早想好了,今天就辞职。”牛鲜花一听慌了神,叫道:“帅子,你疯了!怎么说辞职就辞职?你这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啊!”帅子把她推出了办公室,说少跟着瞎搀和,一边呆着去!
都后半夜了。帅子早躺下了,可牛鲜花还没有睡。她背着手急得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像当年似的训诫起帅子,这是她和帅子结婚以后的第一次:“帅子,你的想法很幼稚,你把社会看得太简单了。现在改革开放,窗口打开了,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前边水深水浅你有数吗?你这样一意孤行终究要吃亏的……”
帅子不耐烦地打断说:“你别来这一套,我不是你的监管对象,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帅子,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牛鲜花哭了起来,“咱们是两口子,我这都是为你好,为咱这个家好!”帅子翻过身去,脸冲着墙,厌烦地说:“你一天到晚总是这套嗑儿,我听够了,闭灯,睡觉。”说着起身“啪”的一声关了灯。牛鲜花又打开灯,劝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在剧团里没位置了,心里憋屈?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当不上主角不仅仅是因为不是科班出身。你的问题是和团长、简导缺少沟通,打点打点团长和简导,你在话剧团还是有前途的。”“鲜花,我不愿意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拿回自己的位置。如果艺术需要金钱买卖,我宁肯抛弃艺术,直奔主题,搞钱去。我的决心已定,你就别劝了。”帅子说完被子一蒙头,他睡了,扔下牛鲜花急得干瞪眼儿。
第二天一早,帅子大模大样去了团里,收拾自己的东西。罗盛文看了惊讶地问:“帅子,怎么了?真不干了?”帅子潇洒地说:“不玩了,辞职了。”孙晶一挑大拇指,夸赞道:“行,帅子,有魄力。”大家听说帅子辞职走了,都过来送。
动手砸碎了自己饭碗的帅子,不禁感慨万分:“我,帅红兵就要告别舞台和大家分手了。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说心里话,我舍不得这个舞台,舍不得大伙,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告别这一切了。但请大伙注意,告别只是暂时的,我还要回来的。我钟爱话剧艺术,它是我心中的女神,但是女神现在穷困了,憔悴了,沦落为一个要饭的老婆子。我们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奢谈艺术,我现在就去赚钱。如果我有一天赚足钱还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要亲手排一部话剧,还艺术的真实面目,让我心中的艺术女神光彩照人,魅力永存……”众人听了给他热烈鼓掌。
牛鲜花挤到帅子身旁,眼含泪水央求他:“帅子,你都说了些什么呀,你不能这么一意孤行!”帅子火了,当众斥责她:“你不懂我,一边呆着去!”牛鲜花愣住了,她脸色蜡黄,嘴唇抖动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我还是不是你老婆?”“我没说不是,可你不是我的领导。”帅子说罢昂首而去。
牛鲜花去了刘青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进了门拘谨地到处踅摸着。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便慢慢走了过去,小声地问:“同志,请问你姓黄吗?”那个男人是黄建波,他放下了报纸,客气地说:“是我,你叫牛鲜花?请坐吧。”牛鲜花点点头,坐在了他对面,有些疑虑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认识你。”黄建波一听笑了:“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早就认识了。不错,是这个样子。”
牛鲜花警惕起来,问他是谁,想干啥?黄建波说,他是刘青的爱人,这下两人的距离缩短了吧。牛鲜花听帅子说起过这人,印象不大好。黄建波看出来了,自嘲着说看来他给刘青的知青战友没留下好印象。他今天约她就是想谈谈,以正视听。另外也想说一个漫长的故事,里面最不幸的角色就是他……
见牛鲜花没有反对,黄建波自当是默许了,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讲到委屈处,不由得泪流满面。牛鲜花默默听着,不时递给他纸巾让他擦眼泪,黄建波脚下满地都是他丢弃的纸巾。终于讲完了,黄建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出息,太没出息了,没听烦吧?
牛鲜花感叹地说:“怎么会是这样,这样也不是个事啊?这样下去对你俩来说都太残酷了。你找我来,是不是要我做做刘青的工作?”黄建波慌忙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来做工作,这不是乱上加乱吗?”“那你跟我谈这些到底要干什么?”牛鲜花不解地问。“我想写一部小说,这部小说有四个主要人物,刘青、帅子,还有你和我。我想把这部小说奉献给热恋中的年轻人,让他们慎重对待爱情,忠诚地对待爱情。一步不慎,将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这没有教育意义吗?”
牛鲜花沉默着没有吭声,黄建波怂恿她讲讲自己的故事。牛鲜花说:“黄建波,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我也不会向你讲我的故事。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谁都有爱情的坎坷,都过去了。你不要把早已结好的伤疤再撕开给人看,这样每个人都会心疼,也没人愿意这样做。说句实话,我觉得你心里不够敞亮,没有阳光。一句话,这样做不道德!”
“你错了。”黄建波激动起来,“这事儿没有过去。这个年轻时结的伤疤,并没有痊愈,里面还鼓着脓,涌动着污血。我看过刘青的日记,她说是你从她手里夺走了帅子,她一定要把帅子从你手里夺回来,故事结束了吗?远远没有,你太天真了。不管我写不写这部小说,但起码我要保卫自己的家庭,你也一样。从这点上来说,我们应该携起手来,不要再把悲剧延续下去。警醒着点儿,不能让他俩把咱俩当傻子耍了,那样咱俩都是最后的受害者!”牛鲜花看了黄建波一眼,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里,心不在焉的牛鲜花把饭坐在煤气灶上,然后跑到卧室里呆呆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不知过了多久,帅子回来了,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煳味儿,急得他叫了起来:“饭煳了,鲜花,你在屋里干什么呢?”帅子叫醒了牛鲜花,她想起了正在做的饭,赶紧跑到厨房把锅从灶上端下来。谁知心慌意乱没有把锅放好,锅从锅台上掉了下来,饭溅了她一身。
帅子站在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她。
刘青回到家里感到肚子有些饿,就走进了厨房打开橱柜,准备拿包方便面泡了吃。她拉开橱门,冷不丁“哗”一下子掉下来一大堆东西,把她吓了一大跳。定睛瞧去竟然是一大堆核桃,哗啦啦倾泻到地上跳跃着,噼啪作响。
瞬间刘青眼前出现了幻觉,黄建波一张大嘴在狠狠地咬着核桃,发出瘆人的“咔咔”声。他洁白的大牙闪着恶狼一样的寒光,让刘青胆寒。她闭上眼,两手捂住耳朵,身体不停地战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