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孩子的英雄事迹你们从报纸上都看到了吧?”郝支书说,“大致情况就是那样,我们县里已经把他树为样板,号召广大知青向他学习。这不,牛队长正和他准备讲用材料,准备搞巡回讲用,讲用完后马上办回城。”帅是非叹了口气说:“他这个样子还怎么讲用啊?”郝支书蛮有把握地说:“这不是问题,由牛队长负责。”牛鲜花解释道:“大叔,我和帅子在医院这么长时间了,一直在照顾他,他的意思我都能搞懂。他做出一个动作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以讲用,现在正在组织材料呢。”

蒋玲哭了起来:“唉,帅子现在这个样子,回城也是白费,哪个单位能要他?终身大事也完了,我们俩死了谁来照顾他一辈子啊?”帅是非不满地指责道:“你看你,就会哭,不是有组织吗?咱们相信组织。”木讷的帅子这时用手比画起来,可谁也看不懂他的意思。蒋玲越看越伤心,刚收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哭着说:“儿子,你想说什么?你的后半辈子怎么办啊?”郝支书忙安慰她:“你放心,老帅说得对,帅子是为了集体负伤的,我们不会不管他。”

工宣队员冲牛鲜花耳语了几句,牛鲜花说:“支书,有些话慢慢说吧,先安排二老休息一下,让他们一家团聚团聚,他们还要天黑以前赶回去。石虎子,你安排吧。”石虎子答应了一声,领着恋恋不舍的帅子父母走了。

傍下午的时候,帅子父母果不其然被那两个工宣队员给押走了。

送走了二老,牛鲜花把帅子留在了大队部,准备他事迹的讲用材料。“帅子,这个讲用对你很重要。”牛鲜花拿出了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咱俩这样开始,我先说个开场白,大致的意思呢,就是说,我们的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雷锋呀、欧阳海呀、刘英俊呀、王杰呀,他们都是用毛泽东思想培养出来的时代英雄。而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位英雄叫帅红兵,但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代他发言。接下来我就问你,帅红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吗?这时候你怎么表示?”

帅子听懂了她的话,点着头“唔”了一声,牛鲜花听了摇了摇头说:“像蚊子哼哼,效果不太好。这样吧,你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帅子垂着双手摇摆着。帅子这个举动把牛鲜花给逗笑了:“什么呀!胳膊弯着,手耷拉着,大猩猩呀?难看死了,幸亏你还会跳芭蕾。”帅子也跟着傻傻地笑了,抻直胳膊,伸直双手。“像美国鬼子投降,也不好。这样吧,改一只手,记不记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吴清华的那个动作?握着拳头。”牛鲜花说着比量给帅子看。帅子模仿着牛鲜花的动作,别说,学得挺像。牛鲜花赶紧夸赞他:“哎,就这样,真聪明!好了,开场白就这样。下面接着呢,我就开始讲那天晚上的事。是这样的,我首先把那天晚上的天气作一下形容……”她一边比画一边说,如同说评书,“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静。只见西天上乌云翻卷,怀着浓浓的恶意悄悄涌来。忽然,‘嗖’一阵怪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令人毛骨悚然。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在夜空划过,‘咔嚓’一个炸雷惊醒了大地,呜呜呜……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帅子听得入迷,傻呵呵鼓起掌来。

眼泪突然从牛鲜花眼里涌了出来,她一下子抱住帅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帅子被惊吓着了,怔怔地看着她。牛鲜花哭着说:“你怎么变成这样啊?别怕,帅子,你不是一直在想你的姐姐吗?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

看样子帅子没听懂牛鲜花的话,仍然傻呵呵地看着她。牛鲜花擦去泪水,起身打开办公桌的小柜,把一件熨好的衣服放到帅子面前说:“喏,这是你和阶级敌人搏斗的时候穿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好了,熨好了。”帅子木然地接过衣服看,像第一次看见它,好奇地端量来端量去。“我特意给你留着,你将来做个纪念吧。给你洗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扣子,掉哪儿去了?”

帅子神色茫然地看着牛鲜花,摇摇头。“你呀,穿戴上从来都是个仔细人,没见你掉过扣子啊?你这是军装,扣子还是老货,五十年代的吧?哦,记得你说过,你爸爸以前是文艺兵,这种扣子不好配呢。”牛鲜花说到扣子,帅子像是受到了触动,伸手握住了军装上的一枚扣子就不撒手了。牛鲜花赶忙哄他:“帅子,别难受了,我想办法托人给你配齐就是了。好了,咱们接着往下来,该说什么了?对,说你当时在想些什么……”帅子抬起头木然地望着牛鲜花。

都快半夜了,帅子还没有回知青点。知青们要睡觉了,大庞和兔子躺在炕上抽烟闲聊着。“唉,这回帅子抖起来了,成天不干活,好吃好喝不说,到哪儿都是吉普车接送,吃招待饭,神仙过的日子啊!羡慕死了。”兔子羡慕地说。“说你是嫩兔子还不服,你懂什么?帅子惨了!”“惨什么惨?咱们才惨。”兔子爬起身不服气地看着大庞。“你没看出来?他人废了。”大庞慢悠悠地说,“刘青和他也要拉倒了,下场还赶不上我呢。我虽然被赵春丽蹬了,将来划拉个对象也不难,说不定比赵春丽还要好,就看机会了。可帅子呢?谁还能要他?”兔子胳膊一软,栽躺在炕上说:“说的也是,现在他傻拉吧叽的,哪个姑娘瞎了眼跟他?也别怪刘青疏远他。”

正说着,帅子神情呆滞地回来了,他推开门,傻乎乎地看着二人。大庞一骨碌爬起来:“哎呀,帅子回来了。兔子,你找个地方睡吧,我要和帅子住一屋,晚上好照顾照顾他。”“成,我让地方。”兔子说着抱起被褥就要走。不料帅子扭头跑了出去。兔子正要下炕,被大庞拦住了:“算了,你还是住这儿吧,他愿意住哪儿住哪儿,咱不是不管他。”

帅子去了刘青住的屋子,刘青见到他不禁一愣,放下手里的编织活儿,问道:“帅子,你怎么回来了?回点住了?”帅子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刘青傻笑。刘青说:“洗洗漱漱睡吧。”帅子没动地方。刘青看他那个傻样儿,心里一酸,用脸盆打来水动手帮他洗。看样子帅子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身上发出一股刺鼻的馊味儿。刘青给他洗干净头后又给他擦身子,帅子乖乖地听任刘青摆布。擦着擦着刘青流泪了,嘴里唠叨着:“帅子,你都这个样子了,今后怎么办啊?谁能管你呀?丧尽天良的牛鲜花,成天北风吹着你,你看把你吹成什么样了?”

她越说心里越火:“都是她,是她毁了你,你应该找她算账!你来找我干什么?找你那个牛队长去吧!”说着一脚踢翻了脸盆。光着上身的帅子没有恼,他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刘青,给她擦着泪水,摸她的脸蛋。刘青赶紧推他,嘴里说:“帅子,你别这样,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帅子像是没听见,继续纠缠着刘青,刘青见摆脱不掉推开门跑了。帅子追了出去,不知哪个地方触动了他,他看着刘青的背影流泪了。知青们听到动静都跑到院子里看热闹,兔子发现帅子脸上的眼泪,惊讶地对大庞说:“快看,帅子会哭了。”

帅子讲用彩排的地点,定在了发生案件的场院里。社员和知青们都来看热闹,场院里挤满了人。到了开始的时候,郝支书大声说:“大伙别吵吵了,我嘞嘞两句。这不是嘛,帅子就要到县里讲用了,这是咱们大队的光荣,是吧?为了讲用能出彩儿,咱们要像出宣传队一样,搞一回彩排,这叫试讲。”郝支书回头看了一眼牛鲜花和帅子,喊道:“开始。”

牛鲜花大声说:“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知青同志们,我们的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雷锋、欧阳海、刘英俊、王杰,一串串闪光的名字是我们时代的骄傲,他们都是用毛泽东思想培养出来的英雄。而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位英雄叫帅红兵,他是东方红公社月亮湾大队的知青,但是被阶级敌人残害,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受帅红兵同志的委托,荣幸地代他发言。帅红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吗?”帅子没有说话,他不停地向众人敬着军礼。大家报以掌声。

“同志们,现在讲用开始。”牛鲜花就像是讲评书,说得绘声绘色,“事情发生在前不久。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静,只见西天上乌云翻卷,怀着浓浓的恶意悄悄涌来。忽然,‘嗖’一阵怪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令人毛骨悚然。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在夜空划过,‘咔嚓’一个炸雷惊醒了大地。呜呜呜……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这时候,小帅睡不着了,他是怎样想的呢?小帅,你当时想了些什么?”牛鲜花转过脸来问帅子,帅子不停地比画着,嘴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来。

“哦,懂了。大家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让我说出他当时的心理活动,他想起了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帝国主义和国内反动派绝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每日每时都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异议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这时候他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哦,明白了,这时候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个英雄形象,刘英俊舍身拦惊马,王杰扑向炸药包……哦,又想起了谁?”她又转过脸问帅子,帅子还是报以比画。“哦,他又想起了革命战争年代的英雄形象,黄继光舍身堵枪眼,邱少云烈火献青春,董存瑞擎起炸药包,刘胡兰对着铡刀放声大笑……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喊一声:这是集体的粮食,谁也不许动!就徒手和阶级敌人搏斗起来……”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兔子带头喊起了口号:“向帅子学习!向帅子致敬!扎根农村一百年,敢叫日月换新天!”大家群情激昂,只有潘哑巴默默地坐在远处,斜眼看着牛鲜花和帅子。

帅子事迹讲用,从公社一路讲到了县里。在县城他们住在条件最好的县招待所。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把饭菜送到帅子的房间,发现他竟然在悄悄地哭泣。这在牛鲜花看来,可是大事儿,忙上前问道:“帅子,怎么哭了?你说说是为什么?别哭了,你是英雄,英雄是不会哭的。”帅子越哭越厉害,无论牛鲜花怎么劝也劝不住。牛鲜花急了,大声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急死我了!”帅子终于有反应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说两个字:“刘青,刘青……”牛鲜花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内疚地说:“帅子,是我害了你,不该让你到场院去干活。帅子,我知道刘青要和你分手,不管你了。别怕,还有我,我一定把你治好,这辈子我管你。”帅子一把抓住牛鲜花的手,紧握着不放。

在讲用期间,牛鲜花带着帅子四处寻医问药,但效果并不明显。这天她领着帅子从县卫生院门口出来,正巧遇到了表哥吴国庆,他要到市里进修。牛鲜花向表哥介绍了帅子,表兄妹俩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吴国庆正好还有时间,就热情地请牛鲜花和帅子到县城最好的向阳饭店吃饭。

吃饭的时候,帅子不管不顾地自己吃着饭,一看就是个有精神问题的人。吴国庆替牛鲜花着急,关切地问:“鲜花,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为了他你操了太多的心,你这个样子真叫我心疼,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牛鲜花无奈地一笑:“我没事,身体抗搓弄。”

吴国庆问牛鲜花以后怎么打算?牛鲜花说,他都这个样了,她不能扔下他不管。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帅子流露出一片温情。吴国庆不解地问,她和帅子非亲非故,尽到责任就行了,何必捡个碾盘背自己身上呢?牛鲜花说,她一辈子没有服过什么人,更没崇拜过什么人,可是帅子让她看见了活的英雄,她没法不感动,他把她的心给搅活了……牛鲜花有些害羞,声音放得很低。

吴国庆着了急,说帅子是为保护集体财产受的伤,这事怎么会落到她一个人头上呢?难道她要负责他一辈子?牛鲜花语气坚定地说,如果需要她会的。吴国庆苦口婆心劝牛鲜花该撒手就要撒手,别把自己也毁了。牛鲜花犯了犟,根本听不进劝。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正好路过帅子文艺调演获奖时,牛鲜花请他洗澡的澡堂子。走到澡堂子门口,牛鲜花站住了,她回想起当时她在澡堂子休息厅,从镜子里看到了刚洗完澡的帅子。他穿着长袖海军衫,正对着镜子用手指梳拢头发,用雪白的毛巾拍打头发的潇洒劲儿,一举一动洋溢着青春的蓬勃气息。牛鲜花不禁心里一酸,她赶紧拉着帅子离开。

讲用结束回到了大队,牛鲜花从简单的词汇开始,不厌其烦地教帅子说话,训练他的语言功能,帅子渐渐地能说简单的字了。

转眼冬天到了,上面又有一批知青招工回城的指标下来。招满了以后再加上办特困回城的知青,月亮湾大队知青点剩不了几个人了。公社决定撤销月亮湾的知青点,把剩余的人并到别的村知青点。帅子就成了一个问题,牛鲜花不能把他推出去不管。她跑到县里找黄书记,一定要帅子回城。

黄书记为难地说:“牛鲜花同志,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帅红兵的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不错,他是我们树的典型,可是人家是来招工的,不是开养老院的。该跑的单位你都跑了吧?有人接受吗?要是换了你是招工的,你能招一个患了失语症的人到单位工作吗?”

牛鲜花很倔犟地说,那也不能不管啊,可以给他办回城呀。黄书记说,眼下他父母都被关押审查,这时候把他送回去不合适。县里已派人征求了他父母的意见,先把他送到敬老院,由公社出一笔钱养着。牛鲜花一听激动起来,说那样绝对不行!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能让他养一辈子老吗?也太不近人情了,她绝对不会同意!黄书记为难地问,那还有什么办法吗?牛鲜花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来。

招工的人选定下来了,有刘青。这天晚上牛鲜花在大队部值班,她把刘青叫来了。刘青摸不清牛鲜花找她的来意,既紧张又充满了敌意。牛鲜花客客气气地请她落了座,说道:“刘青,经研究,你可以招工回城了。”刘青一听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帅子怎么办?牛鲜花说,他呀,她就不用操心了,一切交给大队吧。刘青质疑地问,大队能对他负责到底吗?牛鲜花笑了,看来她有疑虑,要不交给她?刘青身体朝后靠了靠说,交给她那算怎么回事?笑话!她还是相信大队的。

牛鲜花不愿再跟她磨口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招工登记表》。刘青赶紧伸手去接,牛鲜花却好像不经意似的又收了回去。刘青乞求着叫了声“牛队长”。牛鲜花说她再看看,别弄错了。刘青定睛看去,果然是《招工登记表》。

牛鲜花看完了,又拿出印章,朝印章哈口气做出要盖的姿势,却半天不下手盖。刘青急得心像油煎似的痛苦,她哀求道:“牛大姐……”牛鲜花脸子一下子变了,指责道:“你叫我什么?还是叫狐狸精吧。”刘青赶紧讨饶,低声下气地说:“牛队长,我以前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看你现在,挺好的一个姑娘,哪像个会撒泼的女人?”牛鲜花说着端起茶缸,自语道:“嗯?没水了。”刘青马上殷勤地给牛鲜花倒满了水。牛鲜花看了刘青一眼说,这不是挺会伺候人的吗?怎么就说伺候不了帅子呢。

说着牛鲜花把表递给刘青,她伸手要夺,牛鲜花的手又缩回来了说:“别忙,还没盖印呢。”说着重新拿起印章,哈口气比量着要盖,却又放下了,自语道:“有点冷,炉子是不是没柴了?”“我去抱柴火。”刘青说着一溜小跑地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抱来了满满一抱柴火,朝炉膛里添柴,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

三番五次折腾以后,牛鲜花这才在表上盖上了印。不等牛鲜花递给她,刘青一把抓过了《登记表》,变颜变色地愤愤骂道:“牛鲜花,你也太欺负人了,有什么了不起?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害了帅子还不够,还想作弄我。睁开你的牛眼看看,姐姐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我没说错,你就是狐狸精,骚货,一分钱不值的骚货!”牛鲜花挨了骂并没有恼,她冲刘青冷冷地笑着说:“好啊,你终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了,我没看错你。你啊,好好看看,你拿的是什么表?”刘青一看手里的表,立即愣住了,表不知什么时候让牛鲜花给换了,变成了一张《结婚登记表》。牛鲜花哈哈大笑起来,刘青傻眼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哭求道:“牛队长,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牛鲜花一字一句地说道:“刘青,你记住,一辈子记住,你给我跪过!拿去吧!”一扬手把一张早盖好印的《招工登记表》,狠狠地摔在了刘青的面前。

知青招工返城和并点同时进行。知青们忙着搬行李,往马车上装车。众人临离开时,都放心不下帅子。大庞、兔子紧紧抱着他,哭成了一团。

马车走,帅子在后面哭着追马车,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北风那个吹》的曲调。马车走出不多远,停下了,刘青跳下马车,朝帅子跑了过来,大声说:“帅子,你记住,牛鲜花以权势欺人,夺了你,我绝不会放过她,我这辈子和她没完!”说完扭头跳回了马车上。

马车走了,帅子仍傻傻地追着马车,刘青又跳下车来,搂住帅子哭了。牛鲜花不放心帅子,也从后面追来了。刘青看到牛鲜花,朝她投去仇恨的一瞥,丢下帅子转身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牛鲜花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大队广播室里默默地坐着,把那张她放过无数遍的《北风那个吹》塑料唱片拿在手上,反复端详着。端详够了,把唱片轻轻地放到电唱机上,打开了电唱机和麦克开关,注视着机针在唱片上一圈圈轻轻地滑动,月亮湾村所有的喇叭都响起了《北风那个吹》。牛鲜花静静地听着,渐渐的热泪盈眶。

时间不长,就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跑步声,这个声音太熟了,是帅子的声音。她刚要起身,帅子就冲进了屋。牛鲜花激动得一下子抱住帅子,大声地问他:“帅子,你听懂了吗?你怎么能跑到这儿来?你听懂了,你肯定听懂了,要不你不会来的!”帅子哭了,喊道:“刘青,刘青。”牛鲜花用手爱抚着帅子的头,哄他道:“没事,帅子,有我呢。刘青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刘青没给你的我也都给你!”牛鲜花说着急切地脱帅子的衣服。帅子愣住了,他推开了牛鲜花朝外跑去。牛鲜花呆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帅子又跑进来,牛鲜花刚想靠近他,帅子像是跟她捉迷藏一样,又吓跑了。

过了一会儿帅子又跑进来,他跳到炕上,扯起被子蒙在了头上,时间不长他竟然睡着了。牛鲜花轻轻地关了唱机,满怀柔情正要上炕去抱帅子,石虎子猛然闯了进来,把牛鲜花吓了一大跳。

石虎子进门往地上一蹲,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你来干什么?干什么?说啊,干什么?”牛鲜花恼怒地问他。石虎子痛苦地说:“鲜花,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说啊!”“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们本来什么事也没做。”说这话的时候,牛鲜花一脸的正气。“鲜花,我说了吧,我一直在喜欢你。真的,我暗地里发过誓,这辈子非你不娶,我不许任何一个男人碰你一下,你知道不?有一次我差点儿想把帅子一枪撂倒!”石虎子恨恨地说。

牛鲜花一听火了,骂道:“你想作死呀!”石虎子见牛鲜花火了,赶紧变了口气央求道:“鲜花,我服帅子,他是个好小伙子,可是他现在残废了,你不应该跟他受一辈子苦。咱俩结婚吧,如果咱俩成了家,我负责把帅子养一辈子。”牛鲜花冲过去,把石虎子推出屋子,指责道:“你呀,胡说些什么!出去凉快凉快,我还没想嫁人的事呢。”牛鲜花下手特狠,猛地把石虎子推出去。

让石虎子这一搅和,牛鲜花没有了和帅子缠绵的情绪,她坐在屋里寻思了好一会儿,提笔给帅子的父母写信,她要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帅子父母接到信后,马上向工宣队请假。帅子的事儿工宣队早就知道了,很快得到了批准,但往来免不得有人看押。牛鲜花把帅是非和蒋玲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和自己的父母见了面。她亲自动手,竭尽所能为帅子父母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吃饭间,牛鲜花问帅子父母:“大叔、大婶,我想知道你们对帅子的想法。”一听这话,蒋玲一脸的愁容,说他们也没什么主意。牛鲜花又看了看帅子的父亲,他叹了一口气说,他们自身难保,帅子就是回城也没人照顾。

两人越说越伤心,蒋玲哭了起来:“苦命的孩子,都是我们耽误了他呀!”牛鲜花不相信两人的情况会严重到无法照顾自己有病儿子的程度。陪同看押夫妻俩的工宣队员说出了事情底细,老帅两口子的问题升级了,可能要判刑入狱。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牛鲜花不解地问到底为了什么?帅是非长叹了一声,说出了事情缘由:“唉,解放前夕,我没通过组织偷偷回了城和老蒋结婚。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我和老蒋都被捕了,可能是人家看我们还年轻,没怎么难为就把我们放了。谁知道随后城里的党组织就遭到了破坏,怀疑我们投敌叛变出卖了组织。”

“我这辈子倒了血霉,跟他粘包了。”蒋玲不满地埋怨道。帅是非一听立马火了,狠狠一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怨谁?三天一封信催我回去,我是跟你粘包了!”“你胡说!我知道什么?那时候我认识谁是共产党?”蒋玲冲动地尖叫起来。

牛鲜花赶紧劝住两人:“二位别吵了,我断不了案子。还是说说帅子吧,你们怎么打算的?”“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亲爹顾不了野娘了。”帅是非哽咽着说。“大叔、大婶,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牛鲜花突然变得扭捏起来,“我想……我想和帅子成亲,我要养帅子一辈子。”她的话一出口,顿时满桌皆惊。牛有福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牛鲜花她妈一看老伴走了,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牛队长,你的话使我很震惊。别犯傻了,我们实在不忍心,帅子废了,不能毁了你一辈子!”帅是非被牛鲜花感动了,说话的时候眼中含泪。牛鲜花恳切地说:“大叔、大婶,我想好了,说实话吧,以前我爱过帅子,可是怕帅子娶了我不能回城,所以不敢想。帅子现在这样,我敢了。”

老两口互相看了看,突然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给牛鲜花跪下了,蒋玲哭着说:“姑娘,谢谢你,你是帅子的贵人啊!”

牛鲜花扶起了帅是非夫妻,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安抚住两人后,去找自己父母。她进了父母的屋子,只见老两口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说道:“爹,妈,你们都听见了,我先斩后奏,就这样决定了。”父母都低着头没有反应。牛鲜花说:“你们不是急着我嫁人吗?我就嫁给他了,你们不是说没儿子没人养老吗?从今以后帅子就是你们的倒插门女婿,我给你们养老送终。”老两口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你俩说句话呀!”牛鲜花急了。

她的话音刚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父母竟然齐刷刷地给她跪下了。母亲哭了:“孩子,你不能眼睁睁地往火坑里跳啊……”“老丫头,你这哪是要给我们养老送终,是要活活气死我们啊,你要和帅子结婚也行,先找条绳子把我们老两口勒死吧!”牛有福把眼睛一闭,脖子向前一伸。牛鲜花犹豫了片刻,她一跺脚放出了狠话:“别来吓唬我,就这么定了,你老丫头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拿定了主意,谁也别想改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