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春节过后,知青们陆续返回了知青点。由帅子牵头的月亮湾大队文艺宣传队成立了。十多个爱好文艺的知青和当地青年,齐聚在知青点院子里练节目。有练吹唢呐的,有练拉胡琴的,有练打快板的,有练发声的,有练压腿的,好不热闹。帅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这个纠正动作,给那个做示范,忙得满头是汗。

这群人中最轻松、最快乐的,要数报幕员郝月凤了。她仗着是村支书的女儿,跑来跑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也装模作样地指导两下,得瑟得要命。

石虎子陪着牛鲜花来看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帅子赶紧拍了拍巴掌,喊道:“全体集合!”大家听话地排好了队。牛鲜花看了看众人,笑吟吟地说:“嗬,大伙积极性很高啊,这就练上了?”“请宣传队领队,咱们的牛队长作指示。”帅子高声说。

队员们热烈鼓掌。牛鲜花谦虚地摆了摆手,等大家掌声停了说:“谈不上指示。同志们,今天咱们月亮湾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式成立了,郝支书本来要来看望大家的,公社有个紧急会议来不了啦,委托我来给大伙讲几句话。”大家又是一通鼓掌。

“同志们,咱们这个宣传队成立得有点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离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会演的日子已经很近了。长期以来,文艺阵地一直被资产阶级统治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统治着文艺舞台。今天我们要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大张旗鼓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我们要搞革命的文艺,战斗的文艺,鼓舞人民的文艺,让阶级敌人闻风丧胆的文艺。我们的文艺是匕首,是响箭,要以生动的革命的艺术形式打击敌人,教育广大群众……”

牛鲜花给大家讲完话后,饶有兴趣地看了文艺宣传队成立的汇报表演: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智斗》一场戏。

帅子扮演刁德一,大庞扮演胡传魁,荆美丽扮演阿庆嫂,他们事先已经练过了几次。帅子端着架子起了个头,念白道:“哦,这么说,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哪。”

大庞装胡传魁装得挺像:“怎么,你对她还有什么怀疑吗?”

“不不不,司令的恩人嘛。”

“你这个人哪。”大庞摇了摇头。

该阿庆嫂上了,荆美丽第一次当众演出,左顾右盼,有些紧张。“参谋长,烟不好……”说到这儿她紧张得忘了词儿,现编道:“《红玫瑰》,两毛四一盒,凑合着抽一支?”

大伙一听“哗”的一声全笑了。

帅子赶紧往回拽戏,唱道:“这个女人……不寻常。”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这草包……”荆美丽又紧张得忘词儿了,随口唱道:“不是什么好干粮。”

大伙让她逗得前仰后合。

“抽烟。”帅子高声喊道,他想用自己的道白压过笑声。

“人家不会,你干什么?”大庞没有明白帅子的意思,竟然打起了横炮。

帅子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唱,能演到哪儿算哪儿了:“她态度不卑又不亢。”大家越笑,荆美丽越慌,竟然把词儿全忘了,索性胡唱一气了:“他精神有点不正常。”

“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庞?”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我必须花言巧语把他诳。”

“阿庆嫂。”帅子绝望地唱道,“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下面接的是阿庆嫂一个长唱段。短句荆美丽都记不住,长段肯定全完,帅子急得就差尿裤子了。

荆美丽果不其然乱编词,随口唱道:“参谋长,休装大尾巴狼,给我少来里格朗。一个锅,抡马勺,哥们儿义气第一桩……”

这下大伙把这出正戏当成喜剧看了,包括石虎子在内,全都笑疯了,唯有牛鲜花绷着脸强忍着。忍到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喊道:“停停停,别唱了,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停止演练,开会!”

文艺宣传队的队员和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听牛鲜花给他们讲精神。

会还没开,荆美丽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刘青一个劲儿地劝她:“美丽,别哭了,你也不是有意的,牛队长会原谅你的。”

“我在下边准备得好好的,一上场,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词儿也想不起来了。”荆美丽抽泣着说。

牛鲜花不耐烦地开了口:“好了,大伙没说你什么。帅子,看来样板戏排不成了。”“一台节目没有样板戏就像盖房子没立柱,撑不起架来。”帅子为难地说。

“穿衣吃饭就家当,也不能硬撑啊。”

“要不我来一段芭蕾舞?”

“芭蕾舞?这合适吗?”牛鲜花一时拿不准主意。

“怎么不合适?《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不都是样板戏吗?我可以跳那段《北风那个吹》,男扮女装跳喜儿,肯定拿奖,把全公社都能镇了。”帅子很自信。“就算你扮喜儿,那杨白劳谁来扮啊?”石虎子插嘴说。

帅子一听犯了愁:“你说的也是,咱点再没有会跳舞的了。”

牛鲜花看了看大家说:“我不懂文艺,你们谁还有什么好主意?”

一直没有出声的大庞说道:“要我看,搞样板戏人越少越好,还是让帅子来个独舞吧,让他来一段《智取威虎山》中的独舞《打虎上山》。

“对,让帅子来段独舞,肯定叫好!”刘青一听能让帅子露脸,赶紧帮腔。

“绝对好主意!让帅子扮杨子荣,有歌有舞,枪一甩,啪,老虎一声低吼……盖了!”兔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对对对,这节目拿出去,那是蝎子——独份儿!最好能让杨子荣的枪喷出火来,啪!效果肯定好!”李占河等人纷纷附和。

“到哪儿弄能喷火的枪?”石虎子说,“首先声明,民兵连的枪肯定不能动。”大家一听又都为了难。大庞蛮有把握地说,枪不是问题,他来做。牛鲜花拍板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文艺宣传队继续排练节目。这回帅子穿上了芭蕾舞练功服,随着音乐《打虎上山》的旋律不停地做着旋转、跨越等芭蕾舞动作,非常专业。帅子健壮、性感的形体,潇洒的动作,把刘青看得如痴如醉。

牛鲜花也看得两眼发直,她看看帅子,又瞅了刘青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庞和李占河在旁边练枪杆诗。二人对着台词:“枪,手中的枪。枪,革命的枪!枪,革命政权依靠它,三座大山倒一旁!枪,沾满革命先烈血,敌人闻风胆气丧!枪,狠狠瞄准帝修反,阶级敌人休张狂!枪,无产阶级紧紧握,红色江山万年长……”

大庞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不时地抽空瞟帅子一眼,心里充满了嫉妒。

文艺宣传队这通折腾,吸引来了不少村里男女老幼跑来看,他们一边看着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喜欢出风头的郝月凤得得瑟瑟地维持秩序:“都靠后一点,有什么好看的?别耽误文艺宣传队排练。”

和郝月凤一样兴奋的还有兔子。禀性难移,他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朝一个看着他的村姑,挤眉弄眼,卖弄风骚。

一个叫柱子叔的农民看了这个场面,生了一肚子的气,恨恨地骂道:“这些鳖犊子,吃饱了撑的,粮食给他们吃真是糟蹋了。你看帅子,那是穿的什么衣服?两个蛋包子都鼓出来了。”旁边一个村民接话道:“你还别说,这帅子还真有两下子,你看那个大劈叉,娘的,弄不好不能把大腿劈掉了?”

大庞在牛鲜花面前冒了泡,就要兑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在屋里又刻又钉,赶制出了一支木制的盒子枪。做好以后,大庞满意地举起枪来,装模作样地瞄了瞄,嘴里不停地发出“叭叭叭”的射击声。玩完了,拎着木头枪出了屋子。

牛鲜花一大早就来了,坐在一旁监督文艺宣传队排练节目。帅子正在说快板《奇袭白虎团》,让牛鲜花检查,“在那一九五三年,美帝和谈的阴谋破了产……”

大庞凑了过去,讨好地对牛鲜花说:“牛队长,道具枪我做好了,请你过目。”牛鲜花接过枪仔细看了看,称赞道:“好啊,手艺不错,还真像呢。能喷出火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给你们试试?”大庞接过枪得意地说,“火药我都装好了。喏,扳机在这儿,这么一抠扳机就响了。”

帅子停下了快板书,不放心地问:“安全吗?”大庞一边说没问题,一边给牛鲜花和帅子演示看:“别担心,这支枪的火力很小,可是声音很大。瞧,火药装在这根枪管里了,枪口都封了蜡,这儿装炸子。帅子,你试试。”

帅子接过枪试着打了一枪,果然像大庞说的那样好使。道具枪的问题解决了,牛鲜花非常高兴,她夸奖大庞心灵手巧,给他记上一功。大庞谦虚地说,以后文艺宣传队需要什么道具说一声就行了,他全包了。

这天傍晚,牛鲜花外出办事,在回村子的路上,无意中看见帅子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练功服,在雪野里一个人如痴如醉地跳着芭蕾舞。他优美地旋转着,动作充满男性的美感。

牛鲜花站在一旁,忘情地看着。帅子打了一个旋儿,看到了牛鲜花,赶紧停了下来。牛鲜花像是被帅子窃破了心思,有点儿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掩饰道:“帅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

看样子帅子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累得呼呼直喘:“哦,是这样,我一练功,村里的乡亲们就围观,实在不好意思,只有一个人在雪野里练才有感觉。”“别冻着。”牛鲜花关切道,“这次会演,你一个人要上好几个节目,要是感冒了可了不得。你得保护好身体,这次一定要把全公社会演的红旗给我扛回来!”帅子胸有成竹地说:“牛队长,你就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我这两天琢磨,咱这台节目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够活跃,挑不起气氛。要只是参加会演好说,我和郝支书商量了,打算会演以后到其他大队去演几场,也给咱大队扬扬名。”

“真的?要那样咱的节目是单薄了点,时间也太短,要是有段相声就好了。”

“咱俩想一块去了。”牛鲜花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可传统的相声段子都是毒草,新段子吧,就有马季的《友谊颂》和《海燕》,大伙都听够了。”帅子犯起了愁。

“咱们不会自己创作?”

“写相声?我可没试过,手里没金刚钻儿,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再说了,说相声得俩人,逗哏我可以试试,没人捧哏啊。”

“我对曲艺一直感兴趣,这个相声我来写吧。”

帅子惊喜地说,只要有本子,他保证能说响了!牛鲜花抿嘴一笑说,那她就试试看。帅子好奇地问她写啥题材,牛鲜花说写个歌颂大寨的。

牛鲜花像是突然想起啥,说道:“帅子,你上回说要排芭蕾舞《北风那个吹》,我心里一直没放下。我想,这个节目一定要上,你先练着。”

“我也没放下,就是愁没人扮杨白劳。”

“这你就别考虑得太多了,到时候就有人了。”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

这天帅子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在样板戏《打虎上山》唱片伴奏下,身穿车老板的羊皮大衣,头戴着大庞的貉子皮帽子,排练打虎上山的舞蹈动作。别说,他演的真有电影《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那股刚猛雄健的味道,赢得了围观者一片喝彩。

牛鲜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等帅子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走上前说:“帅子,到屋里去,给你看一样东西。”帅子跟着牛鲜花进了屋,牛鲜花从兜里拿出一沓纸,往帅子面前一递,有些害羞地说:“喏,写好了,看看吧。”帅子接了过来,惊讶地问道:“这么快?熬夜了吧?”

牛鲜花像邀功似的,催帅子赶紧看。帅子说,相声本子光看不行,得看着本子对词儿,看看效果怎么样。牛鲜花点点头说:“行。你念甲,我念乙。”

“这个对,习惯上甲是逗哏的,乙是捧哏的。”

牛鲜花清了清嗓子,念道:“这回给革命观众们说段相声。”

“哎,这不是小杨同志吗?”

“哦,小马同志啊,好久不见了,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最近到大寨参观去了。”

“哦,到大寨参观去了?那可是咱们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收获一定不小吧?”

“收获确实不小。”

“有什么收获,对大伙讲一讲,让大家都受点教育。”

帅子打了个磕巴,念道:“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书记陈永贵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战天斗地,三战狼窝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大寨人民是好样的,是咱们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哎,接着说呀。”

帅子念着念着念不下去了,沮丧地说:“唉,这哪儿叫相声啊?全是口号的罗列,我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写的这个相声没意思,没包袱,逗不起来。”

“嗯?什么是包袱?”牛鲜花不解地问。

“哦,包袱就是曲艺当中的笑料,把笑料说出来就叫抖包袱,把大伙说笑了,就叫抖响包袱。”

牛鲜花想了想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给你举个例子。”帅子卖弄地说,“以前侯宝林有个相声叫《贼说话》,说的是解放前家里很穷,一个贼夜里到他家偷东西。包袱出来了,贼想把他家米缸里的米偷走,可缸搬不走啊,贼想,怎么办啊?就把棉袍脱下来,铺地上,把米倒在上边想兜起来走。他呢,在炕上一伸手把棉袍提溜起来了。贼抓棉袄,抓不起来了,站在那儿纳闷儿,出声了,嗯?老婆说话了,宝林快起来,有声,有贼了。他说,睡觉吧,没有贼。说没贼,贼搭碴儿了,不能,没贼我棉袄哪去了?包袱抖响了。”

“哦,贼遇见贼了啊。什么呀,油腔滑调,这不是说穷人窝里斗吗?这不是革命的文艺,更不是革命的包袱。我写的这个相声虽然没包袱,但主题鲜明,爱憎分明,起码内容是革命的。”

帅子哭笑不得:“那倒不假,可咱这是说相声啊,不把人说笑了还叫什么相声?相声讲究的是说学逗唱四个字。”

牛鲜花一脸严肃地问:“这不是四旧吧?”

“我也说不准,那就不说它了。”帅子迟疑道。

“我认为,不管什么艺术形式,首要的是要宣传毛泽东思想,这是根本。这是为什么人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文艺是没出路的,你说呢?”

帅子没话可说了,苦笑着说:“那好吧,按你的说法,这个相声还是不错的。”

“那就定了。甲有了,按你的话说就是逗哏的,乙呢?我先帮你搭把手,等有合适的人选我再撒手。这样吧,以后每天晚上到大队部去,我帮你对词儿。”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在不在。”帅子为难地说。

牛鲜花觉得帅子的话在理,想了想说:“这样吧,晚上我在喇叭里一放《北风那个吹》你就过去,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要只争朝夕!”

牛鲜花拿着本子走了,这一天帅子心里全在掂量牛鲜花话里的意思。

傍晚,帅子从野地里练功回来,发现刘青在半路上等着他,心疼地说:“刘青,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快回去。”刘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在这儿等着看你和牛队长交往呢。”“你这是干什么?”帅子有些莫名其妙。刘青酸溜溜地说:“帅子,我可提醒你,要小心了。最近我发现牛队长看你的时候,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别瞎扯了,”帅子笑了,“她怎么能看上我这个劣迹青年?再说她还比我大好几岁呢!”

“感情这个东西可不在大小,我看你对她也挺黏糊。”

“是吗?我承认,我对她是有一些好感。”

“就因为她捞了你一把?”

“不全是因为那个,她很像我死去的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对她……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早解除监管,尽早回城。”

“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给!”刘青说着递给帅子一个纸包。帅子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刘青白了他一眼说:“自己打开看啊!”帅子打开纸包一看,惊喜地叫道:“巧克力!哪儿来的?”刘青得意地说:“就别问了。看好了,这可是日本货呢。”帅子赶紧拿了块塞进了嘴里,闭着眼细细地品着,好半天才睁开眼,赞赏道:“不错,太好吃了。谢谢你。”看到帅子特别满意,刘青欣慰地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议论排练节目的事。说话间,赵春丽趁着油灯灯光昏暗,悄悄塞给大庞一个肉罐头,大庞偷偷接了过来。他一边安慰荆美丽,一边悄悄地用刀子启开罐头,偷偷吃了一口。兔子鼻子尖,闻到肉罐头的味儿了,问道:“嗯,什么味儿?是大油味儿!”

李占河最先发现了大庞的秘密,大声叫了起来:“哎哟,大庞在吃独食呢!我看看。”他抢过去一瞧,惊喜道,“嗬!猪肉罐头!”

兔子一把抢了过来,使劲抽动鼻子闻着肉香。李占河开始批斗大庞:“我说大庞,你可不够意思,哥们儿姐妹们有年头没吃猪肉罐头了,你可不能吃独的,大伙说对不对?”

众人异口同声叫道:“对,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共产主义万岁!”说着拼命哄抢起罐头来。

帅子一反常态没搀和这事儿,他坐在门边一边吃着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帅子的反常表现让刘青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扫着帅子。

这时喇叭里播出《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听见马上放下筷子,悄悄走出了食堂,一溜小跑直奔大队部。刘青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

帅子气喘吁吁跑到了广播室,只见屋里点着油灯却不见牛鲜花的影子。帅子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无意中发现话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是牛鲜花写给他的留言:帅子,相声我又修改了一遍,你拿去看看。我临时有事去六小队了,明晚再联系,一定要把这个相声搞好。

帅子不知道,当天晚上刘青趴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宿。睡同一炕的赵春丽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说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刘青渐渐发现每当喇叭里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无论在干什么,都立即停下手头的活儿,一溜小跑地跑到大队部去见牛鲜花。哪一天喇叭里没响这个唱段,帅子就像丢了魂失了魄,干什么都没精打采。一触这事儿,刘青就伤心地大哭一场。

这天早上像以往一样,文艺宣传队在排练节目。《智斗》那场戏让荆美丽演砸了以后,她改和刘青等人唱女声小合唱《大红枣儿》了。大家卖力地唱着,作为演出指导的帅子,像是充耳不闻,一个人坐在碾盘上愣神儿。

牛鲜花来了,帅子的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他赶紧欠欠屁股腾出地方请牛鲜花坐。牛鲜花顺势坐到了帅子身边问:“哎,我改过的相声你看了吧?”

“看过了,我稍微做了点文字上的修饰。”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本子,递给了牛鲜花。

牛鲜花看了一眼说:“那好,咱俩对对词儿吧。”

“以后别说对词儿,相声里这叫溜活。”

“好,溜活。”牛鲜花看着本子,清了清嗓子,嘴里开始念词儿,“这回给大伙说段单口相声。”

帅子也进入了角色:“哎,这不是小杨吗?几天不见又年轻又漂亮了,咱俩站一块,好像父女俩了,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了吧?”

“去你的!哎,我说小马啊,看你这张脸,气色倒不错,又红又黑。你可别笑,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就像煮熟的蚕蛹。”

“去你的,有这么大的蚕蛹吗?”

“对了,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蚕蛹,那得出多大的蛾子?赶上直升机了。哎,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我说四句诗,你猜猜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