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让他俩的无知逗乐了,笑个不停:“什么布也不行,得用胶皮的。”
大庞着了急:“胶皮?到哪儿淘弄胶皮?俺那大山里吧,除了自行车内胎见不到胶皮,咋整?”
“唉,看来偏远山区计划生育工作还是个死角啊。告诉你们吧,这种套叫避孕套,是免费发放的。给,拿去用吧。”护士说着找到避孕套,给了大庞一大盒。
“这玩意儿?管用?”赵春丽不放心地问。
“放心吧,我给你们的东西,保证管用。”
“怎么用?”大庞问道。
“不会看说明?”
大庞看了看说明,着急地说:“俺不识字啊。”
“要了命了。你,女的,跟我进屋里,我对你细说说。”
在回知青点的路上,两人回味着刚才的表演,乐坏了。
“大庞,你真有才,”赵春丽笑着说,“老农叫你装得太像了,土得掉渣。”
“你农村小媳妇装得也很像。”
赵春丽拂了拂头上的浮土,又使劲儿拍了拍上衣和裤子说:“咱们身上脏毁了,真是赔大了。”“也不算赔,”大庞炫耀地举起那一大盒避孕套,“咱们淘弄来了这个,够本了。”
正说着,突然天下起大雪来,天地白茫茫成了混沌一片,他们迷路了。两人南北不分地走了好半天,走到了一棵大树下。赵春丽累得呼呼直喘,央求道:“大庞,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那就歇歇。”大庞也走累了。两人就在大树下坐了下来。大庞好奇地问赵春丽,大夫将她叫到屋里,都说了些啥,出来时满脸通红。赵春丽低头哧哧笑着,就是不说话。大庞急了,就搂着赵春丽挠她痒痒,赵春丽春心荡漾,对着大庞的耳朵耳语了一番。大庞将信将疑,赵春丽红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庞心里火烧一般,他紧紧搂着赵春丽,一边充满深情地轻声叫“春丽”,一边把她轻轻放倒在地上,两人冒着大雪宽衣解带疯狂了起来……
事毕,大庞给赵春丽系扣子,要拉她起来。却发现她起不来了,衣服竟然被冻在雪地上。赵春丽不乐意了,埋怨道:“都怪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大庞连连道歉,哄她说:“怨我,怨我。”好不容易才把赵春丽拽了起来。赵春丽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庞,累死我了,我不走了,想死在这儿。”
大庞又把她硬拽了起来:“胡说些什么!不走咱俩就会冻死在这儿!听话。”“你背着我。”赵春丽撒娇说。大庞怜爱地说:“你个傻瓜蛋,背着你我出点力,可身上暖和,而你要冻死的。咱们至少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走,天亮前无论如何要赶回去!”
这时雪停了,他们终于认出了回去的路。大庞连拖带拽拉着赵春丽,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向前跋涉着。
傍天亮,他俩终于累得鼻青眼肿地赶回了知青点。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庞和赵春丽自觉两人关系处得隐秘,其实点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俩回来,没人发贱去问他们上哪儿去了。
第二天知青点食堂开早饭的时候,赵春丽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眼瞅着饭直发愣。坐在旁边的刘青推她一把问:“快吃啊,愣什么神?有心思了?”说着瞅了大庞一眼。
赵春丽刚要发急,食堂门一开,牛鲜花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大家,打招呼道:“嗬,吃饭呢。”大庞赶紧问:“一块吃点?”“不了,我才放下饭碗。”牛鲜花清了一下嗓子,“有件事对大伙说说,传达一下最近公社一个会议的精神。”
兔子鼓起掌来:“欢迎大队长给咱们精神精神。”大伙一起鼓起掌来,“啪”、“啪啪”不知是欢迎,还是反感,巴掌声乱响一气。
“最近吧,在咱们公社有一棵草长得挺疯啊。什么草,大冬天还疯长?只能是毒草!是一本书,书名就叫《红与黑》。”
帅子偷偷和刘青对了一下眼神,两人有些局促不安。
“据我所知,这本书是十九世纪法国资产阶级作家司汤达的代表作,它描写了一个叫于连的贫穷的青年野心家,不择手段,利用色情和阴谋跻身上流社会的故事。书中大量充斥着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理念,大肆宣扬资产阶级的人性论,爱情观。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书里有大量的、露骨的色情描写,具有很强的腐蚀性。我相信,任何一个青年人看过这本书都会中毒,深深地中毒。其实在我看来,这本书真正的毒素不是在于色情的描写,而在于作者是怀着欣赏、同情的心态歌颂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精神,对于连无耻的不择手段地向上爬的行径充满同情,甚至是歌颂……”
大家惊奇地看着牛鲜花,对她真是刮目相看,大家低声议论起来。大庞小声对赵春丽说道:“不得了,牛队长怎么对这本书这么了解……”帅子更是感到惊奇,对刘青悄声嘀咕道:“分析得还挺深刻,她好像看过这本书。”
看着大家反响强烈,牛鲜花自觉说露嘴了,赶紧往回收:“当然了,这本书我没看过。以上的分析,是从上面传达文件里听到的。我要说的是,有迹象表明,这棵毒草已经在咱们点生了根,如果不及时铲除可不得了,就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公社对此很重视,责成我在咱们点彻底清查!”
食堂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好了,上级的精神我就传达到这里。下边我就把你们分成几个组,要大家互相揭发清查。”
“牛队长,点里还有学大寨修梯田的任务,揭发清查能不能放到晚上收工以后?”大庞问道,他想来个缓兵之计,在揭发清查之前,先在背地里统一一下知青的思想,以防被各个击破。
牛鲜花严肃批评道:“只有抓革命才能促生产,你掂量一下哪头轻哪头重?”
“好吧,听大队长的。”大庞灭火了,他不情愿地嘟囔着。
吃完早饭,刘青和一个叫荆美丽的女知青,忧心忡忡地去了帅子的屋里商量这事儿。“帅子,我看这回牛队长来势汹汹,问题挺严重。”刘青直奔主题。
荆美丽也是帅子说书的听众之一,忧心忡忡地说:“是啊,看样牛队长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帅子,你要小心了。我们好说,就是有人揭发了,顶多是个受害者,你可是贩毒的啊。”
帅子蔫头耷脑地说:“唉,问题的严重性出乎意料,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知青点每一间屋子都在商量对策。
“兔子,你看这事怎么办?”李占河问同住一屋的兔子,“看样子牛鲜花已经掌握了一切,这件事早晚得败露。”
兔子的态度非常坚决:“别人怎么对付我不管,我可要对得起良心。我还是那句话,谁要是在这件事上不仗义,把帅子给抖搂出去,我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兔子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不信就试试!”
李占河试探道:“咱们没有必要给帅子当牺牲品。其实都怨帅子,那本书他自己看了就看了呗,谁也不知道,可他说这么好那么好,把大家胃口吊得高高的。让他讲书,他又卖关子,又提条件。你看看那两天,我的妈呀,把他宠兴的!”
兔子火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叛变,我就先整死你,不信你试试!”
“我不会叛变的,做人要有良心……”
两人正说着,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知青探进头来说:“哎,李占河,兔子,大队长叫你们组到食堂去。”
兔子胸脯一挺,摆出一副上刑场就义的革命豪情:“该咱们过堂了,走。”
按牛鲜花的要求,大庞领一组知青在赵春丽住的屋子里,搞揭发清查。“这件事怪了,按说保密搞得挺好的,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呢?”大庞纳闷地问。“是呀。”赵春丽皱起了眉头,“帅子每回讲书都放了流动哨,也没有外人啊。”
大庞一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道:“你说外人我想起来了,有一回帅子的一个朋友,叫什么来?对,吕志廉,串点住咱这儿一宿,肯定是他走漏了风声!”
众人异口同声,都说肯定是串点的那个知青走漏了风声。
“我说嘛,不会是家神闹家鬼。怨谁?当时我不同意留那个外号叫‘锅帘子’的住,帅子差点和我翻了脸,说他担保不会有事,他这是自作自受。”大庞说。“那可就对不起了,事儿是他自己惹的。”赵春丽说完这话,众人和她一样,顿感轻松起来。“对,自己拉屎自己揩屁股!”大华说。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倒起戈来:“不是咱们不够意思,这件事弄不好会影响咱们招工回城。”
“再说咱们是被诱骗的,当时帅子说是讲个有意思的故事,咱们就稀里糊涂地去听了。一听才知道是讲了些乌七八糟的,当时把我臊的,恨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其实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又不好意思立马走人,听了一会儿就睡了,他讲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听进去。”
赵春丽强调说:“我也不感兴趣,他讲了一会儿我和大庞就躲出去了。”
大庞最后给大家定下了调子:“这件事咱们得统一口径,咱们是受骗者,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大伙齐声应和:“对,反戈一击有功!”
李占河等人被牛鲜花安排在食堂交代揭发问题。“说吧。”牛鲜花就像是个法官,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占河等人,“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清楚,是自己的责任不要往外推,也不要包庇别人。”
李占河一脸诚恳地说:“大队长,我们不敢隐瞒。不错,点里的确是有人传讲《红与黑》这本书。开始我们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经过大队长上纲上线的分析,我们的思想豁然开朗……”
兔子一看李占河抢先开了口,怕在牛鲜花眼里表现落后,赶紧插了一句:“茅塞顿开。”
“我们认识到,这是阶级敌人的阴谋,是资产阶级在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他们妄图和平演变我们青年一代,手段何其阴险,其用心何其毒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资产阶级眼看你们老一辈无产阶级心红眼亮,坚不可摧。于是,他们罪恶的黑手伸向了我们青年一代,他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向我们轰击,轰,轰,一炮跟着一炮,太猖狂了。”兔子在旁边帮腔,两人一唱一和。
“然而,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要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他们简直是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我们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东风吹,战鼓擂,无产阶级怕过谁?”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用毛泽东思想武装了头脑的知识青年眼明心亮,经得起血与火的考验!”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两人越说越跑题,后来到了驴唇不对马嘴的程度。牛鲜花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打断了他俩的话:“好了,这里不是毛主席诗词朗诵会,咱们还是捞干的吧。接着揭发,点里谁传讲过《红与黑》?兔子,你不是老插嘴吗?这个问题你先回答。”
“大队长,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回轮到李占河插嘴了。
牛鲜花看了看兔子:“这样吧,你先回自己的屋吧。”兔子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听话走了。牛鲜花等兔子走后,不再问李占河什么,只是长时间地盯着他看。看得李占河心里直发毛,他不放心地四下看了看,确认食堂里就他们两人,这才悄声说:“牛队长,刚才我不敢说,确实是帅子。”
牛鲜花郑重地说:“说话要负责任,不能信口胡来,也不能看他有过这方面的问题就落井下石,要实事求是。”
“绝对是帅子。”李占河语气坚决地说。
“真的是他?那他图的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这里的道道可多了,图的是门票收入啊。”
“门票收入?有这事儿?”
“确有这事儿。”李占河朝牛鲜花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说:“帅子书不白讲,每听一回必须给他上供。”
“上什么供?”
“没有一定之规,好吃好喝的也行,好用好玩的也行,比如罐头啊,饼干啊,炸酱啊,军帽啊,军用皮带啊。真的要是一贫如洗,他有优惠政策,替他洗洗脏衣服、臭袜子、臊裤衩也行。”
牛鲜花强忍住笑,板着脸故作气愤地说:“他这是剥削!”
“可不是吗,比他妈的黄世仁还狠毒,比刘文彩还贪婪,比南霸天还霸道,比座山雕还阴险,叫他剥削惨了!”李占河顺着牛鲜花的杆儿往上爬,义愤填膺起来。“还有,他还放高利贷,手头没有现货可以赊账,赊了账还要立字据,高利息。利息可高了,驴打滚儿的利。”
“怎么个驴打滚儿?”
李占河说:“你比方说今晚去听书,听书就得买票吧?手里没货水怎么办?他说,可以打欠条呀。明明门票是一袋点心,第二天就得还一袋半。太狠毒了,许多知青被他剥削得负债累累,有的已经倾家荡产。”李占河竟然抹起了眼泪。
兔子回到了屋里,认为自己没有事儿了,刚想喘口气儿,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是刚逃出狼嘴,又入虎口。石虎子正威严地坐在那里等他呢。
兔子赶紧讨好地笑了笑,叫了声“石连长”。石虎子的脸绷成了石头蛋子,一点儿也不给兔子开面。兔子小心翼翼地望着石虎子,免得惹怒他。石虎子旁敲侧击让兔子检举揭发,兔子装傻充愣打太极,两人暗暗较上劲了。石虎子恼了,狠狠一拳打在炕上说:“看样子你要顽抗到底了。”
兔子脖子梗着说:“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听说你要为帅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听谁说的,我越来越糊涂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石虎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兔子面前晃了晃,“你家里的情况我非常同情,大队每个支委都知道,关于你回城的问题,大队一直挂在心上。”
兔子眼盯着石虎子手里的那张纸,伸长了脖子。
“大队经过研究,决定把你列为第一批招工对象,正好公社知青办给咱们点儿一个招工名额。”
兔子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这诱惑太大了,他艰难地说:“我表现得还很不够。”
“现在表现也不晚啊。”
“我一定好好表现。”兔子就差伸手去抢那张纸了。
“这次招工名额是秘密的,工种特别好,上铁路司机学校。毕业以后呢,就是火车司机了,开着火车进北京,去上海,全国各地周游,多好的活儿啊。说实在的,我都眼馋,你说你怎么这么好的命呢。哎,可惜我不是知青,我要是个知青,这次一定和你打个头破血流,那才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呢。填上吧,快点儿,这次公社要得紧!”说着石虎子把那张纸打开往兔子面前一递,果然是张招工表。
兔子蒙了,呆呆地看着石虎子。
“你看我干什么,赶紧拿起填呀!”说着石虎子又递给他一支钢笔。
兔子答应了一声,赶紧抢过招工表和钢笔,他的手哆嗦着,拔了好几次,也没有把钢笔从笔帽里拔出来。石虎子一个劲儿安慰他别紧张。兔子使劲儿喘了几口粗气,闭眼平静了一下情绪,这才拔出钢笔,慢慢地填着表格。
“到底是不是帅子干的?”
兔子停下笔,望着石虎子犹豫着,犹大可是他唾弃的人,他能出卖朋友吗?
“填呀,你看我干什么?我下午就要往公社送表,后天就要体检了。”
兔子眼睛发直,目光呆滞地看着石虎子,内心翻江倒海,这触手可及的机会正是梦寐以求的啊。
“到底是不是帅子?赶紧填呀,你的眼不近视吧?当火车司机可要有一双好眼睛……”
兔子脸涨得通红,身体也哆嗦了起来,“是帅子……”这三个字好不容易才从他嗓子眼里挤出。
石虎子又重复地问了一遍,是帅子?兔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石虎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让兔子写个证明。决心下定,兔子不再犹豫,他很快写好证明,恭恭敬敬地送到石虎子手里说:“这是我的揭发材料。”
石虎子面无表情慢慢地一行行看着,兔子小心翼翼地问,揭发得够不够,要不要再补充点啥?石虎子点点头说很好,把证明往怀里一揣说:“你把那张招工表给我看看。”
兔子听话地把招工表递给石虎子,石虎子接过招工表冷笑一声,慢慢地把它撕了,撕了个粉碎。
兔子突然明白自己中计了,他像傻了一样呆站在那里。
李占河揭发完帅子以后,牛鲜花又把大庞和赵春丽这一组人叫到了食堂过堂。大庞等人态度非常积极,没等牛鲜花开口问,他们抢先认了。
“你们都敢肯定是帅子在传讲《红与黑》?”牛鲜花问。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起誓:“向毛主席保证!”
“庞秀岩,你是点长。问题出现了,你为什么不加以阻止,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听之任之,以至于让资产阶级思想占领阵地?”
大庞一脸诚恳地检讨:“牛队长,必须承认,作为点长,我对帅子的堕落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牛队长,你都不知道啊,大庞没少苦口婆心地做帅子的思想工作。”赵春丽赶紧在旁边替大庞表白,“大伙儿都可以作证,大庞为了这件事差点没和帅子翻脸,可帅子呢?根本听不进去,我行我素。”
“没有办法,我只好打入敌营,做点监督工作,尽量让他少放些毒。”大庞无奈地说。
牛鲜花等人玩的是外围突破战术,作为被调查对象,帅子被勒令调查期间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准外出,他的亲密战友刘青与之相伴。
帅子和刘青只能在焦灼煎熬中等待。脚步声由远而近,李占河和大华一脸正气地推门进来。帅子满脸焦急,赶紧问:“怎么样?你们说了吗?”李占河一摇头,没说。
“太够意思了。”刘青感激地说。“我们没供出帅子。”大华说,“把事都推到串点的那个人身上了。”李占河接过话说:“是啊,牛鲜花还追问我们,那个串点的是哪个点的?我们都说不知道。追问急了,我们就说帅子认识。帅子,到时候你咬住了,就说你也不认识他。”
“够意思。大华,这是你那罐炸酱,还给你吧。”帅子赶紧还人家的东西。大华坚决不要:“你看你,小瞧人不是?留着吃吧,我还有呢。”
帅子赶紧冲两人深深作了一个揖:“哥们儿,我帅子有礼了,谢谢你们掩护了我。你们都是没有问题的人,出身又好,可我是监管对象,你们可别把我毁了!”李占河拍了拍帅子的肩膀,仗义地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是不会出卖弟兄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就放心吧。”大华也跟着给帅子灌迷魂汤。
大家正说着,大庞探进头来喊:“帅子,牛队长叫你呢。”“哎,来了!”帅子一步奔到了门口。大庞把嘴贴近帅子的耳朵,悄声说:“帅子,我们都在掩护你,可听牛鲜花的口气,不知谁把你出卖了,你要挺住,打死也别承认!”
“知道了。”帅子答应着,快步走到食堂门口,他停住了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猛地推门而入。
食堂里只有牛鲜花一个人,她正在低头烤火。“牛姐。”帅子叫了一声。牛鲜花沉默不语。“牛队长。”帅子又叫了一声。牛鲜花还是沉默不语。
帅子有些发慌,赶紧使出怀柔手段说:“你的病好些了?出门一定要多穿衣服,要是病反复了就麻烦了。实在不行就上医院,西医还是比中医来得快。”
牛鲜花像山一样沉默,帅子盯着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过了良久,牛鲜花才低着头出声了:“帅子,你绝对不能再犯错误了,再犯就把前程彻底毁了!”
“我知道,我也不敢犯错误了。”
“你过去看过《红与黑》,是吗?”
帅子摇摇头,口气肯定地说道:“没有,坚决没有!”
“我是说你肯定是过去看过的,现在无意中给大伙儿讲了是不是?”
“牛队长,对毛主席发誓,我过去确实没看过那本书。”帅子还是在跟牛鲜花耍花腔。
牛鲜花火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混蛋!”
大庞等人扒在食堂窗外偷听。牛鲜花这一嗓子,不但把在屋里的帅子吓得一哆嗦,外面的人也被吓了一大跳。大庞感叹道:“帅子毁了,真是的……”说着摇了摇头。刘青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是知道谁出卖了他,活扒了他的皮!”
食堂里,牛鲜花在厉声审问帅子,问他确实没看过那本书?帅子一口咬定既没看过,也没传讲。牛鲜花似乎是故意诱导,又似乎话里有话:“讲了就是讲了,没讲就是没讲,也不用怕。现在有人说你讲了,有人说你没讲,讲没讲我不能听一面之词,你自己把实际情况说出来。”
帅子牙一咬,头一昂,大声地说:“没讲!”
牛鲜花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看起来这是桩无头案子,就到这里吧。”她披上大衣,走到门口,没回头轻声说:“你们各自说了一套,我谁的话也不听,这件事重在证据。”
帅子醒悟了,向牛鲜花投去感激地一瞥。牛鲜花知道知青们在外面偷听,故意抬高了声音说:“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我绝不容忍!我在县人保组见得多了,什么冤案没见过?有老婆告发汉子背后咒骂文化大革命的,有儿子告发老子诬蔑伟大旗手的,我们能因为有人告发就定案吗?不,哪怕是亲人告发,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重的是证据,不会放过一个重案,但也不会搞成冤假错案!”
牛鲜花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食堂外面,偷听者除了刘青以外,无不惶恐。
大庞悄声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就是要证据呗。有说帅子讲了的,也有说他没讲的,证人关系是一比一,定不了案。要说帅子讲过,得有书为证,他有书吗?”刘青这回理直气壮了。
大庞低声叫道:“天地良心啊,帅子没讲过那本书?哪儿说理去!”“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招了?”刘青怀疑地盯着大庞。大庞一愣,赶紧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牛鲜花走出食堂,见外面聚集了一群知青,大声说:“无产阶级要怀疑一切,但不是打倒一切,我相信毛主席那句话,有时候真理往往在少数人的手里!”说完大有深意地看了众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悄悄议论起来:“哎,你说,牛队长什么意思?”
“帅子很有可能被人冤枉了,谁这么没良心把帅子供出来了?”
“咱们中间肯定出了叛徒!”
兔子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知青点,跑出了村子,对着结了厚冰的月亮河,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