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坷是承志的女朋友,是个美籍华人。两个人是在学校里的圣诞节派对上认识的。
那是承志去美国的第一年。托尔诺的华人并不多,那一段时间,因为语言上的障碍,承志很孤单。正好赶上学校里的圣诞节派对,室友便叫承志一起去,承志在那儿认识了这个黄皮肤女孩。
那天晚会上,茹坷穿了一袭银白的底子铺满了红叶的缎子旗袍,走起路来光芒刺眼,就连一动不动地坐着也夺人眼球。承志当然也注意到了茹坷,比起那些外国女孩,她的五官其实并不突显,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茹坷在晚会上为大家唱了一首中文歌,承志的室友便怂恿承志上去和茹坷一起唱。承志倒还是有些腼腆,还是茹坷来主动邀请的承志,他才上去。
后来才知道茹坷从小在中国长大,父母双双去世,后来被一个美国人领养,现在在托尔诺读研究生,和承志同一个年级。
圣诞晚会后没多久的一天,承志去找过茹坷。茹坷好像和圣诞节上完全变了个人,她身着学生装,俨然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承志笑称道:“你今天,和那天不大一样。”
茹坷倒是精灵古怪:“那你觉得我是今天好看,还是那天好看?”
被这么一问,承志一时答不上来了。看到承志难为回答的样子,茹坷倒是咯吱咯吱地笑了。
茹坷和承志很快就谈恋爱了。
他们都正处在二十多岁,这正是谈恋爱的美好年纪。他们两个每天一起上课,下课,买菜,茹坷又会做中国菜,承志还给茹坷讲这些年中国的变化。茹坷说其实她很想回中国去,承志答应茹坷,等研究生毕业,就带茹坷回中国。
承志早先申请托尔诺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以及在本科的时候就发表过论文,托尔诺给承志下的录取通知书是硕博连读的。这样下来,要六年,或许更久。茹坷是要早先承志毕业的,这是承志一直很担心的问题。
放弃读博的念头,承志很早就有了,首先是在专业上,他学的是软件工程,他还是想要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放到实践中去试试。再者他能够和茹坷一起毕业,然后带茹坷回到中国。无论出于哪一种想法,承志已然放弃了继续读博。
承志的室友,是一个攻读逻辑学硕士的德国人,他奉劝承志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毕竟硕博连读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承志这样的选择是极其不理智的。然而承志全然不顾室友的劝阻,甚至茹坷也告诉承志,他应该继续读书。
要知道,热恋中的人,他的选择往往是不理智的。然而,人都是情感动物,并不是靠着逻辑和理智去活着的。
承志告诉茹坷,他要带茹坷回国,然后自己在国内创业。他们会有一个家庭,会有孩子。这一刻,承志相信,回国的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从托尔诺直达渤东的飞机降落的时候,茹坷趴在窗户上,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中国城市。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巨幅的广告牌五光十色,填充着整个城市。
四引擎的国际航班伴随着轰鸣声划过城市上空,稳稳降落在停机坪上。
从下飞机的时候起,承志就一直在跟茹坷讲述着这个城市,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你就能看到海景,就是飞机降落的时候,我指给你的那片海岸线。等我们一出机场,你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带着咸味儿的空气。这种气味儿可就是到家了的感觉!”承志自己说得很兴奋。
茹坷在一旁闷闷地点了点头。承志发觉自己的话无人应答,这才注意到了身旁茹坷的表情。
“你怎么了?”承志问。
“啊,我没事儿——”茹坷挤出了一点儿笑容,“听你讲了一路了,可能是有些累了吧。”
“我看你刚才一幅有心事的样子。”
茹坷被承志这么一问,说:“我只是在想你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我不是都说过了吗,我爸,我妈,我姥爷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很好相处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怎么了,距离你家越近,我越紧张。”
承志笑了笑,停下来,放开了手里的手推车,面向茹坷,抱着她的肩膀。
“你愿意相信我吗?”承志很认真地看着茹坷。
茹坷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我一直都相信啊。”
“那好,我现在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家里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我相信我的眼光,也同样相信他们的眼光。他们会像我一样,认识到眼前这样一个你,是一个好女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心放宽了,接受他们的欢迎就好——”
承志的一番话说得很严肃,但茹坷的心里一阵暖暖的。承志全然不顾在大厅里,他吻了茹坷,茹坷很甜蜜地靠在承志的肩头。
冯景年更老了一些,过了今年,他就已经八十了。
家里的事儿,厂里的事儿,倒也都不用他操心,也算是安享晚年了。自从把自己的小房子卖掉之后,他就搬了过来和马东、书雅一起住。冯书雅和马东的工作都忙,他都是自己待在家里,虽说清静,倒也怪孤单。
知道承志要回家,总算是有些盼头。
承志赶上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正是冯景年的八十大寿,承志告诉家里自己要回去,还带着女朋友茹坷。冯景年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冯景年去接电话。“姥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十大寿生日快乐!”电话里是承志的声音,冯景年简直笑开了花,“留着这话回来说,现在啊,没吹蜡烛,都不算数呢。”
冯景年又问承志他们到哪儿了,承志说爸妈都没有来接。冯景年挂掉电话,就给马东打过去了,不过马东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冯景年再给冯书雅打,冯书雅也不接。
这真是奇了怪了,冯景年想,这两口子可真会赶时候。冯景年再打,冯书雅的电话总算是打通了。
此时的办公室里,冯书雅正在和几个工程师交流工作。作为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冯书雅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文件。
这几年的磨炼让她越来越像领导了。
一个工程师正在做报告:“冯总,您也知道,蓝鲸项目每一个技术难点都要靠我们自己的技术部门来攻克,但是我们很多项研究都才刚刚完成,转入应用确实需要时间,眼下时间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冯书雅并没有抬头看他,她一直在看手里的文件,是设计的图纸。待工程师说完,冯书雅才抬起头:“说完了?”
工程师点点头。
冯书雅看着下面坐的一干人等:“其他人呢?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没有的话,我来说,替你们说。我明白大家的难处,上面把工作进度压得很死,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们每天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推进,却发现还是落在了计划的后面,到头来,我们接到的永远是催促而不是嘉奖,换谁会甘心?谁能没有一点儿意见,一点儿牢骚?我是你们领导,我替我们每一位精明强干的工程师感到委屈,包括我自己,虽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但有时候我很想把你们叫到这里,挨个问一遍,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前一天晚上,陈先明召开了紧急会议,冯书雅作为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参加会议,会议上,领导强调了蓝鲸项目的进度务必要抓紧。
这个会议实则是给冯书雅的警示,这才有了冯书雅刚刚的一番话。
此时,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茬。
冯书雅继续说:“也许我们应该向集团打一个报告,要求宽限,要求更多的理解与包容,我们可以讲蓝鲸项目的技术瓶颈太多,实在不行,哪怕就放一放嘛。现在是繁荣稳定的和平时期,我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神经绷得这么紧呢?我们尽心尽力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完全有理由这么讲啊!”
刚刚发言的那个工程师听出来了冯总工的语气,便道:“冯总,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在严格地陈述事实!我们还可以找出一千个一万个客观事实摆出来,跟所有人去讲讲道理!可是,接下来呢?这些事实都会烟消云散吗?”冯书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专业人员,在接手这项工作的第一天,我想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我们手上的工作将会是怎样的史无前例!外人看来的荣耀,在我们眼中就是那些不断需要解答的难题。它会超出经验,超出预计,就因为它是第一次!而正因为这个第一次,集团,国家,还有人民,他们需要看到的结果不能是一些解释,而是一个奇迹!我尊重科学,但我也尊重奇迹!”
蓝鲸工程的设计已经进入到最为紧张最为焦灼的状态。
冯书雅继续说:“尾舱的机电的那个纰漏必须尽快查出来,它的位置太关键了,直接关系到了制动系统。距离下一项测试还有三天的时间,严格地说,不到七十个小时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冯书雅把文件递给第一排发言的工程师,他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冯书雅说:“请先等一下!”
秘书没答应,焦急地走过来,说道:“冯总,是你们家老爷子!”
冯书雅:“什么?”秘书:“连打了三个电话,说您开会,都挡不住……”
冯书雅顿了顿,让秘书把电话接进来,自己转身去拎起听筒。
冯书雅:“爸……我开会呢……电话静音了。什么?老马没去吗?电话打不通?好好,您别急……我让承志先回家,不等了。”
冯书雅放下电话,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桌子。她并不知道,此时的马东,被困在了金海湾大酒店的监控室里。
马东作为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在监控室里发现了酒店的一名窃贼。窃贼知道了自己已经被发现,于是爬上了天台,以死相逼,双方都在僵持着。马东不得不亲自上去,好说歹说,才劝下了窃贼。
金海湾大酒店的安保工作,是马东一直在抓的。不仅如此,就在一年前,凯越集团收购了经营不景气的金海湾大酒店。此时马东的对外身份,既是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又是凯越集团保安部的副主任。
这一切都是上面的安排,为了国安部门更有效地去开展工作。
凯越集团的前身,正是202厂。而且,202厂大量的人才和先进的设备都被带到了凯越集团。冯书雅所负责的蓝鲸工程,正是凯越集团建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个项目,因此冯书雅也是倍感压力。
现在,马东和冯书雅又重新回到了同一个单位共事。只是现在,是他们最为困难的时刻,冯书雅面对着蓝鲸工程的时间进度问题,而马东则需要保护整个蓝鲸工程的研制。平日里,冯书雅不能向马东透露任何关于蓝鲸工程的事情,但马东也必须向冯书雅隐瞒自己的身份。殊不知,马东对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没有等冯书雅和马东,承志带着茹坷早早地回了家。
冯景年初见茹坷,茹坷的乖巧礼貌倒是很得冯景年的喜欢。承志带着茹坷参观了整个家里,唯独冯书雅的书房没有进去。承志告诉茹坷,冯书雅的书房,是连自己都不准进入的,这是家里的规矩,从他记事儿的时候就是如此。
承志走的这几年里,马东经常去承志的房间里看书,自己好多书,自然也放在了承志的房间里。茹坷随手翻开了一本,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她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诗集的第一页,是顾城的一首诗,茹坷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早发的种子
顾城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最后攻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着阴云轰击
我一下子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打着信号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像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