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雪

于无声处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王禹并不同意这种做法。陈其乾的案件没有结,冯书雅是陈其乾最亲密的人,也就是马东的工作对象之一,与工作对象发生亲密关系是纪律所不允许的。刘厅长思虑再三,现在的工作重点首先是安全局的任务,也就是贾兆霞的间谍嫌疑。而冯书雅并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作对象,像马东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骨干侦察员,应该给予充分信任。

内部会议决定让马东到e市全面接手贾兆霞的问题,贾兆霞隐藏了这么多年没有落网,不可小觑。安全厅决定马东直接负责贾兆霞案,拥有自主行动权,刘厅长是唯一上线。为保护马东身份,国安厅暂时中断与马东的一切联系。一切等待马东的单线汇报。

冯书雅由于怀孕不方便住在职工大学的宿舍,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于是只能拿介绍信住在一家旅馆里。打第一天起,旅馆的值班大妈就斜眼看冯书雅。那时候刚刚兴起婚外恋的说法,大家都睁大眼睛等着发现可疑对象,用一用这些时髦词儿。一个小姑娘孤家寡人怀着身孕来住旅馆,的确容易引发猜疑。

冯书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计算着孩子出生时正好要放暑假。

她在学校里很少有朋友,大家都对她避而远之。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放学回到旅店,她不止一次听到学生和打扫卫生的女同志在她身后风言风语。

选择了陈其乾并且跟他生孩子,冯书雅后悔过吗?她从没想过这问题。对她来说,这个问题打一开始就不存在。冯书雅喜欢读书,她喜欢过一阵《围城》,她知道婚姻与爱情是不同的两件事情。

后来她在大学图书馆读到一本舒婷的诗《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她与马东的关系吧。树不用动,只要陪伴就满足了。这是冯书雅能想到的最大的浪漫。所以一切坦然。

冯书雅想不到这样的爱会是一把刀子,会割伤自己的。现在她不想做那棵木棉树了。她要躲得远远的。

冯书雅像平常一样放学后回旅店,校门口角落里却忽然蹦出一个人来吓她一跳,冯书雅一看竟然是马东。

“我也辞职了,准备在e市找个工作。”

“哦?那么好的工作,辞了怪可惜的。”

“你不也是说辞就辞了。”

“我们不一样。”

“我看一样。”

“你现在住哪儿?”冯书雅顿了顿说。“还没找地方呢。就先来学校找你了。”

“先去我那儿吃个饭吧。”

冯书雅跟马东拎着吃的回到旅馆,值班人冷冷地看着他俩,不让进门。冯书雅坚称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但值班人还是不同意,孤男寡女住旅馆,没有结婚证也没有单位的介绍信。那哪儿成啊!值班大妈打冯书雅住进来,就等着这一天看好戏呢。任两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值班大娘执意要把两人赶走,便叫人催冯书雅收拾东西,以显示自己的正义感和道德感。

两个人没有办法,拎着冯书雅的行李搬出来。

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马东没想到自己准备新生活的第一仗就落败下来,且拉着冯书雅一起败下来。马东想起冯书雅的低血糖,赶紧先找了家饭馆一起吃顿饭。随后,马东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旅馆准备去凑合一夜,明天按照计划,搬到贾兆霞附近的住处去。

马东找了家靠近医院的小旅馆。国营旅馆的老大爷问都不问,就拿出一间房间的钥匙。

“有没有两间的空房?”马东问。

老大爷瞅了二人一眼,说:“就剩一间,怎么着,不是两口子啊?”

“不,是两口子,咱们是从农村来做孕妇身体检查的。”马东说。

马东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在这里睡,冯书雅就在房间中央,用衣架跟衣服隔开。

“五个月了?”

“嗯,我是不是很胖了?”

“还行,不过也是自然的,小孩名字取了吗?”

“嗯。”

“叫什么?”

“承志。”

承志,马东听到名字时恍若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他险些忘了,孩子姓陈。

“其乾……生前取的?”

“是我取的。”

马东铺了床被子在地板上,久久不能睡着。冯书雅侧身卧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眼睛却是睁开的。

月光穿过窗子照进房间里来,照得人心里寒寒的。承志,马东之前竟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马东觉得自从遇到冯书雅之后,那个无往不胜的自己就不见了。这么简单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承志——尸骨未寒的好哥们儿陈其乾,自己深爱的女人冯书雅,他们之间的孩子。

马东透过挡在中间的帘子可以隐约看见冯书雅。在今晚之前,他对她是有男女之间的爱欲的。承志的存在,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对冯书雅的不是情爱,而是责任。

冯书雅觉得这半天过得昏沉沉的。才做好决定躲得远远的,但一见到马东,她之前的决定瞬间都不算数了。冯书雅知道自己要上学,要准备生小孩,小孩出生后还要自己挣钱养活他们娘儿俩,还要一边上学。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凑在一块儿了。总还是要嫁人的吧,冯书雅尽管心里不情愿,可还是会这么想。

如果对象是马东呢,她不敢想。

马东来到贾兆霞居住的大杂院的时候吃了一惊。根据马东的了解,贾兆霞是有很大一笔积蓄的,无亲无故,但却生活在一个杂乱的大杂院里,与好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马东心里想此人不是善茬。马东以一对夫妻的名义,租下了刚刚离开的前任侦察员的屋子。

他们紧挨着贾兆霞家。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趁冯书雅去上学的当口,马东把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搬过来。房间并不大,但马东还是用一个大衣橱把它分成了两个卧室和一个客厅。马东忙碌了整整一天。冯书雅下课后马东把她接到租的房子里。马东跟冯书雅看过房子后等在大院门口。冯书雅不解。

“同志您好!您是大院里的吧,我是刚搬来的,以后请多多照顾!”一个下班时间,马东跟大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认了个准儿。有人问起来,马东就说,自己跟冯书雅是小两口。贾兆霞在来往的人里面,是个面目和善的老太太。

回到房间后冯书雅脸色凝重。马东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不接。

“咱俩是小两口?这会儿说顺了?”

“这样方便照顾你啊。”马东红着脸说,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为什么你也要来e市?”

马东不语。

“陈其乾死了,可还有承志。”冯书雅端起水来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眼睛看向前面的地面,双手抱着茶杯微微颤抖。

“你别误会。”

冯书雅抬起头来看着马东,又低下头去,一只手抚着肚子。“书雅,现在不是从前了,你懂不懂?”

“其乾是你的好兄弟。”

冯书雅盯着马东的眼睛看,看的马东眼睛黯淡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

“书雅,小旅馆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不用说以后,就是现在你怀着身孕,还得上学,一个人也照顾不了自己。其乾骨肉,我做兄弟的怎么能不照应。”冯书雅低下头去,在喉咙里低语道:“那我呢。”

女人怀孕是个其妙的过程,每一个女人一生中都会有那样的时刻,恐惧又期盼着它来临的那个时刻。她慢慢改变女人的线条,慢慢孕育出生命,慢慢改变三个人。冯书雅怀孕后,变得不那么锐利。说话变得温吞吞,等着别人,冯书雅曾讨厌这个样子。可她没有料到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并且自己觉得也不错。

人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改变自己的呢?或许没有人察觉吧。冯书雅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警觉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母亲。但她想让孩子的成长比自己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