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乾和冯书雅结婚的事情,马东几乎是厂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成亲的口信儿,是从薛大姐嘴里传出去的。
在厂里,总是需要有一个像薛振华这样的人,对于谁跟谁结婚了,谁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了,谁家婆媳之间打架了,她总是第一个知道。
然后她会将其当作一个秘密告诉别人,每逢告诉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嘱咐那个人不要说出去。但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就像一个扬声器一样,往往事情过不了多久,整个厂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起初,是有人故意瞒着马东。有些人在厂里走路的时候,故意躲着马东走。马东也发现了这些问题。一次马东从水房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了薛大姐和翁龙跃在聊天。薛大姐还没来得及嘱咐翁龙跃,翁龙跃一个嘴快便说了出去。
“马东,我说,我们正琢磨着份子钱呢。你得四块,新郎新娘都跟你关系这么好,你不能跟我们一样。”
马东听得一头雾水,“谁要结婚了?”
“装傻?冯书雅啊!厂花要结婚了!”翁龙跃说道。
这时候薛大姐看出来了,马东整个脸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真不知道啊。冯书雅嫁给陈其乾了。”翁龙跃还要继续再说,这时候薛大姐拉了拉翁龙跃的袖子。
马东这才反应过来,“结婚啊,好事,恭喜。”
马东硬是把笑容挤了出来,然后拎着开水就走开了。
待马东走远之后,薛大姐才冲着翁龙跃说道,“这马东对冯书雅有意思。”
“厂里的年轻人,哪个对冯书雅没意思?”翁龙跃看着马东的背影说,“他就别想吃天鹅肉了,冯书雅会看上他?”
听到冯书雅要结婚的消息,马东起初是不相信的,他觉得这像谣言,或者是自己上次跟汪都楠的假结婚一样,或许是个误会。可是整整一中午,这件事情都一直充斥在他的心中,他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于是他起身去了三车间。
“冯书雅不在,跟陈其乾出去了。”韩伟光说道,“他们要筹办婚礼的事。”
马东仓促地向韩伟光打了个招呼,就赶紧离开了。
此后的这几天,马东一直躲着陈其乾。
不料有天晚上,马东回宿舍的工夫,陈其乾也正巧回宿舍。马东远远看见陈其乾,刚想转身走开,陈其乾立刻叫住了马东。
“马东!你看看!这是什么!”陈其乾一脸欢喜地将自己的结婚报告递给了马东。
马东拿在手里,看见陈其乾和冯书雅的名字上盖上了鲜红的章印,显得格外的刺眼。
“登记了?”马东问。
“明天就去!”陈其乾说话的声音,像要飞了一样。
马东笑了笑:“恭喜。”陈其乾倒是毫不掩饰地,更何况是在马东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心里的感觉!我盼了四年,等了四年,终于娶到书雅了!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俩人在那边哭得都说不出话来,我们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陈其乾这般真性情,马东都看在了眼里,有一瞬间,他好像是真的替冯书雅和陈其乾高兴。
“挺好,你能这么高兴,再多的苦也值了。”马东说。
陈其乾明显是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马东转身就走了。此时马东的内心,和陈其乾一样,也是像做梦一样。
给马东送请帖,是冯书雅专门过来的。
其实那天上午,在冯书雅之前,陈其乾邀请过马东一次,被马东搪塞了个理由给拒绝了。冯书雅得知之后,亲自找到了马东宿舍里来,马东看见是楼下站着的冯书雅,连忙走出去。
他从楼道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冯书雅,突然觉得生分了很多。
“来找其乾?”马东说。
“来找你。”冯书雅从口袋里拿出请柬,递给马东。“明天我结婚,请你来喝喜酒,就在食堂。”
马东看着冯书雅,无力地笑了笑,他有意躲避冯书雅的眼神。
“汪主任去省里了,保卫科没人,明天晚上我值班,去不了。”
这个理由,冯书雅接受不了。她眼睛直盯着马东,问:“不能换一下?”
“你结婚,是厂里的大事,谁都会去凑热闹,我想,也不多我一个。”
“值班难道比我你好朋友结婚还重要?”冯书雅递出请柬的手还没有伸回去,马东觉得有些尴尬,他把冯书雅的手推回去,说道,“我没有好朋友。你结婚,对陈其乾来说很重要,我只是一个看客,这个社会上,看客少一个并没有关系。”
马东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看冯书雅的眼睛。
“你说谎,你在逃避,既然你现在知道逃避,为什么当初不勇敢地站出来?”冯书雅问。
“有些事,有些时候,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没得选择。”马东抬起头来,看着书雅,他的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话语。
冯书雅总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可是马东就这样低下了头,他转过身去,就要离开了。
“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冯书雅追问。
马东停了下来,他又转过身来了。这次他调整了语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有几句心里话。从我来到厂里,你跟陈其乾是最看得起我的两个人,我也看到了陈其乾对你的一片真情。现在,你们两个结婚了,我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爱情的见证者,我也很荣幸。”
“为什么?”冯书雅像是在质问马东一样。“你一直都在想办法,让我成为陈其乾的妻子,而不是你自己的?”
冯书雅算是最后一次向马东敞露心扉。
因为明天,一旦登记,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真正的爱情。
“我没有资格。”马东说。
冯书雅手里紧紧地捏着请帖,折出了一道皱痕。
马东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你不明白,也没必要明白,你只需要过得幸福就好。”
“你觉得我会幸福吗?”
被冯书雅这么一问,马东顿住了,他抿了抿嘴唇。
“会,一定会。有一天你就会知道,能够平平常常地谈一场恋爱,跟亲人爱人朋友在一起,上班、下班、聊天、参加舞会,甚至只是简单的一次握手,一次拥抱,一个微笑,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马东的这一番话,着实让冯书雅的心彻底地凉了。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恨不得将他的心掏出来看一看。冯书雅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一直话里有话?为什么你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原因?马东,我只想在我婚礼之前,听你说一句实话,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都嫁人了,你连句实话都不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