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朦胧

于无声处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表白的人自己毫无感觉,还沉浸在自我感动中,尤其陈其乾这种受西方小说熏陶过的文学青年,一开口,都是叫人心惊肉跳的发表。

“马东,帮我把床底下的箱子搬出来。”陈其乾忽然说。

“什么箱子?”

马东钻到床底下掏了掏,果然发现一只纸箱子。

“这个东西,我从不离身,哪怕受伤了,也要随身带到医院来,请你帮我打开。”

马东拆开了纸箱子,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台崭新的收录机。

“书雅,我听说你需要一台收录机来学英语,我就毫不犹豫地拿出我的一切来让你拥有,我甚至想过去卖血。我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只要你喜欢我就愿意做。或许,我不富有,或许,我也没有北方男人那么孔武有力,但我有一颗心,是只为你跳动的。我会在你疲惫的时候变成你的枕头,在你快乐的时候变成你的礼花,我会成为一曲悠扬的歌,一片漂浮的云,永远守候在你身旁……”

这就是1984年的表白。

这种表白,以后永远听不到了。

那个年代,改革开放不久,人们对于表白这件事还十分懵懂,只能顺着情绪和荷尔蒙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其实,说完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不清不楚,朦胧一片。

当时的诗歌,叫朦胧诗。

马东私下也读过一点儿朦胧诗,比如舒婷、北岛的。

诗歌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代表着希望和理想。

但马东没想到在现实中,竟然有人会用朦胧诗里才会出现的抒情句子跟女孩表白。

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酸溜溜的。

冯书雅似乎被陈其乾给打动了。

那个收录机,的确是花了陈其乾所有的钱,到处筹借来的。

碍于马东在场,冯书雅脸一直红着,什么话也没说,喂完了陈其乾,收拾起饭盒,转身就走。

显然,她害羞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马东觉得若有所失。

“你到处借钱,花八百块,就为了买个这?”冯书雅走后,马东看着收录机,问陈其乾。

“值得。”陈其乾还沉浸在自我感动里。

“为了爱情,当然值得,但你别搞得自己饿肚子就行。”马东说。

“你放心!你那三十几块钱,我很快就能还你,我已经找到外快挣了。”

“外快?”

“对,不过你得替我保密,挣外快,在202是违反规定的。”

“啥外快,能不能给我也分点儿活干干?”

“你是没办法干,人家是海外的医学论文请我给翻译翻译,他们对知识分子的劳动非常尊重,光翻一篇文章就给我五十块!”陈其乾兴奋异常,“这么翻下去,我肯定能风风光光地办场婚礼!”

“谁啊,这么大方?”

“我不告诉你,免得你说出去。”

陈其乾神神秘秘的这番话,马东并未放在心上。

当天,杜哲跑来与马东暗中见面。

“我们已经掌握了那对母子的行踪,”杜哲说,“他们的确是张文鸿在外面私养的,就在市郊的一个医院,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底下。”

“太好了。”马东说,“接下来怎么办?”

“老板认为,海外间谍机构已经把钱寄给了张文鸿,那孩子的手术一做完,他们一家三口就会立刻逃往国外。间谍机构利用他的目的,是获取蓝鱼工程的核心机密。”

马东和杜哲分开之后,回厂的时候,发现冯书雅站在厂门口,一动不动。

老齐头儿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严肃。

两个人都不说话,似乎刚吵完架一样。

“这是怎么了?”马东问。

“从这丫头包里发现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图纸……”老齐说。

“图纸?”

老齐俯身从桌上捡起那张图纸的碎片,交到了马东的跟前。

马东吓了一跳,竟然是跟蓝鱼工程相关的一张图纸!

“你说,这图纸重不重要?”老齐问。

“先别急,我要把图纸带到保卫科检查看看。”

马东立刻收起图纸,对冯书雅说:“你,赶紧跟我到保卫科来一下。”

冯书雅脸色不好看,跟在马东的后面,朝着保卫科走去。

这一路上,马东的内心开始惶恐起来。

她想出国……

她是冯景年女儿……

她是三车间的助理工程师……

她也去过英语角……

她对我第一次进厂记忆深刻……

张文鸿也去过英语角……

蓝鱼工程马上就要启动……

“这书,到底是谁的?”到了保卫科门外,马东转身问她。

“我的。”冯书雅回答得很干脆。

马东让冯书雅在外面等着,悄悄跑到里面打了个电话到图书馆给工作人员,让他查询那本书的借书人是谁。

“借书人,是陈其乾。”对方回答。

马东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明明借书人是陈其乾,你是想替他顶罪?”马东跑到门外,问冯书雅。

“你相信陈其乾会偷图纸吗?”冯书雅问。

“我,不太相信。”马东回答。

“陈其乾刚摔倒,出了这种事,我觉得是有人要陷害他。”冯书雅说。

“可是偷带图纸属于严重泄密,情况严重的话是要坐牢的。”马东为难地说,“如果你想帮陈其乾,一定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那好,你问。”

“陈其乾给你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冯书雅的脸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

“那本书,是我从车间办公室给他拿回来的,他说要去还书,我说你这个情况就别跑了,我给你还,就直接拿出来了。”

“你从车间办公室拿书的时候,有谁在?”

“张工。”冯书雅说。

果不其然,一切在马东的意料之中。张文鸿快坐不住了。

只是为了不让间谍起疑,马东还是对冯书雅进行了程序上的问话。

并且他把问话的内容上报给了汪科长,只是隐去了张文鸿在场的那一段。事情很快惊动了冯景年,又惊动了陈先明厂长。

当晚,王禹悄悄出现,这一次,他面对马东的表情,比以前舒展了许多。

马东知道,只要王禹一出面,就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

“张文鸿同样一个手法用了两次,上次是韩伟光,这一次是陈其乾,他陷害他们是要转移视线,没想到让冯书雅给摊上了。”马东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冒险,去陷害陈其乾?”王禹问。

“我想过,明天,新部件的图纸到厂,以前一直是陈其乾配合冯总工程师进行接收清点的,把陈其乾搞倒,张文鸿就有机会下手。”

“可陈其乾明明已经受伤,躺在床上了。”王禹说。

马东心里忽然感觉到隐隐不安。

“怎么,还没想通?”

“想过,但有点儿后怕。”马东说。

“怕什么?”

“张文鸿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其乾没有真的受伤。”

“继续说。”

“这就说明,他知道我们在跟他演戏。”

“所以呢?”

“所以,他大概早就怀疑我的身份,怕我调查他,才冒了这个险。”

“嗯,你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不少。”王禹说。听到王禹夸奖,马东有点儿不适应。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马东问。

“你觉得,张文鸿接下来会干什么?”王禹反问。

马东忽然明白了王禹的意思。

当天下午,马东来到了三车间,代表保卫科宣布:暂时对陈其乾和冯书雅进行隔离调查。